劈头盖脸袭来。他为什么要那样,为什么要那样!当她终于有了只属于自己的私人秘密时,这秘密却并不甜蜜,十分纷乱,炙人,她几乎没有勇气将这灼热的信读下去。 他写得太深了,不符合她完美的思想,她是个静如湖水的女孩,她向往含蓄的感情,像涓涓细流,淙淙地流淌而来,她害怕太直接大赤裸裸的感情扑面而来,这简直像袭人的热浪,让她难以喘息。 她把信塞回裤袋,又用力将它抚平,可内心却烦躁得很,简直不敢去想"刘晓武"三个字,还有那印在她脑海里的激情的一瞥,那像一团火,她怕扑入那儿。 郑洁岚定了定神,努力想驱散这些烦恼,她向一个路人打听怎么去外公家,因为她的脑子乱极了。那人指点了方向,诧异地问:"你不舒服吗?脸色不好!" 她的脸一下午又红透了。 他为什么问她这些?她有些生气。她的心从未被人这么深地烦过,他像个暴君,掠走了她的宁静,搅得她的心境失却光彩。她听说过爱情,印象中,它像笛声那么使人着魔,像小夜曲那样让人的心弦随之而动,而绝不会像现在这么琐细和烦躁。 可是,郑洁岚再也回不到过去那种没有波动的静谧中了。她忽然怕再见刘晓武,他曾是她的支柱,她怕辜负他,伤害他,那是她最不愿意做的。 待到郑洁岚恍恍惚惚地摸到外公家时,各家各户已经飘出家常饭菜的香味了,推开外公家那扇窄窄的板门,屋里的凌乱着实让她吃惊,屋子里到处都占据着零碎的家什,凳子上是半盆混浊的脏水,桌上是凌乱的碗筷,一只苍蝇正在盘旋,地板中央则是一只破旧的煤油炉,一盒被踩扁的火柴,还有痰盂罐什么的,脏的绷带,药棉满地都是,简直无法下脚,房内的气味也很难闻。 外公躺在床上,受伤的腿打着石膏,僵直地搁在那儿。他听到开门声,费力地欠起身子,朝她摆摆手,说:"别进来了,别进来,这儿太脏了!" "我帮您收拾一下。"洁岚说。 "烂摊子!你舅舅每天晚上来给我弄点饭吃,他也忙。天天上班。" "上班?"洁岚脱口而出。 "是呵,他在独资的宾馆上班,辛苦得很,所以也只好马马虎虎。"外公挪动着身子,把凳子上的脏盆拿掉,示意洁岚坐下,"你看到的,不要写信告诉你妈妈,听到吗?" 也许这就叫一家人,大家相互间把忧虑和不快隐藏在心,而只给对方一些宽慰和关怀,情愿自己吃苦也不愿给亲人带来不眠之夜。洁岚默默地帮外公把那乱成一团的房间理得井井有条,又开了窗,把阳光和新鲜的气流迎进来。 "我去打听过叶倩玲娘家的地址了。"外公缓缓地说,"有个邻居曾去复兴公寓找过叶家姆妈,那儿守公寓的人讲,没有这个人。前几天,派出所的户籍警来这里,我问他,他说叶家姆妈只不过是买了一上一下的;日房子,比她以前的老房子条件稍好些。都是七传八传,传得走样了。" 小房间显得明亮而令人愉快,外公靠在床上,絮絮叨叨地谈了很多,他似乎平和许多,眉宇间的结打开了,仿佛只是在叙说家常,"叶倩玲是个孝女,人又聪明,邻居们都说叶家姆妈福气好。叶家姆妈是守寡把女儿拉扯大的,当时她家是在楼梯底下搭间小间住的,像储藏室,窗口也没有,穷得很。你姆妈跟叶倩玲同班,有了好东西总是分一半给她。现在,她家日子好过,比我家好……" "我们家也蛮好的嘛!"洁岚说。 "你真的那么想?"外公欠起身,点住她,"不要说谎!" "我干吗要说谎?是蛮好的嘛!"洁岚说,"你别觉得妈妈在那儿吃苦,我们那里生活很好,说实话吧,等我大学毕业后,说不定还回去!" 外公没作声,不知是欣慰还是伤感。他老了,瘦瘦的脸黄黄的,脸颊上有一块圆圆的斑点,黄褐色的,大约是什么老人斑。他思索时,下巴显得有些松松垮垮,全部的表情都麻木了,停在那儿似的,一副老态。洁岚忽然懂得妈妈为什么如此牵挂这老头! 祖孙二人长久地坐着。后来,外公忽然醒悟过来,"你,你还没吃饭吧?" 外公决计要像样地招待外孙女,他一边抱怨自己的腿大碍事,一边指挥洁岚翻箱倒柜,把积存在那儿的好东西全弄出来:午餐肉罐头啦,两小段广式香肠啦,一包笋干,甚至还有一袋龙虾片。洁岚在打开外公的大柜时,意外地发现了一大包信件,那些信件的右上角都整整齐齐地标着编号,仿佛什么贵重的文件。当她定睛一看,看清那些信封上都留着母亲娟秀的字迹时,泪水立刻糊住了她的双眼。 "你,你……"外公说,"你哭什么?" "妈妈如果知道你把信件保存得那么好,她会天天给你写信的!" "好坏是自己的女儿,"外公说,"推也推不开的,命中注定是这样。" 他们着手准备饭菜,那是一顿丰盛的午宴,一直断断续续忙到下午,这顿迟到的午宴虽没有音乐伴奏,却仍然十分隆重,祖孙二人相对而坐,外公正襟危坐,表情肃穆,仿佛一举一动之间都带着宗教色彩;洁岚坐得规规矩矩,总感到内心起伏,仿佛进入一个重要场合。他们咀嚼着,没有说话,却感到房中弥漫着一种圣洁无比的东西。 桌上的几小碟子菜渐渐地浅下去。外公终于开口说话了,"你写封信给你妈妈,记住,别提我的腿伤。你就说,让她下次到上海时来我这儿一次,我要把嫁妆给她!" "嫁妆?为什么要给妈妈嫁妆?" "当时,我们不同意这门亲事,连婚礼也没参加,她的嫁妆也没有办,那笔钱我得补给她。呵,十六年了,你都这么大了,算算利息也不得了!" 洁岚急急地说:"妈妈不会要这笔钱的,她从不在乎这些。" "你晓得什么?"外公生气地说,"这哪是什么钱不钱的事;你外婆早早就偷偷地给你妈妈准备嫁妆,我们就一个女儿,怎么肯委屈她?老太婆平时一分一厘省,图什么?她临死时还说,不要忘记给女儿嫁妆。你妈妈违背了她的意思,但是做娘的还是心里舍不得她,这是我多事吗?是父母的一份心!" 洁岚沉浸在这个悲欢离合的故事内,好久好久,她都在心里暗暗地哭泣,为死去的慈祥的外婆,为把情感深藏心底的外公,也为苦苦追寻爱和理解的母亲。 天色渐渐由淡蓝变成浅灰,暮气和冷风一阵阵从窗户里刮进来,洁岚起身去关窗,无意中朝临窗的小街望了一眼,蓦地,她打了个结结实实的激灵,还以为是幻觉,鬼使神差地去用手的揉揉眼,可这并不是臆想出来的场景: 刘晓武正直直地站在楼下,像一个卫士,他的脸带着焦躁和不安,头发无力地披下来,盖住一条浓浓的黑眉,他微微仰着头,仿佛正在捍卫什么,又像打算猎取什么。 洁岚的心拧成一团,她不能去见他,不能,她想起他就浑身紧张,就不知所措。她再也无法自然地同他交谈,难以再回到过去。他为什么要把一切都搞乱,为什么要步步逼近,不给她一点点时间去静静地整理思绪? 她瘫倒在凳子上,许久不开口。外公问:"你是不是想你妈妈了?" 洁岚违心地点点头。她不知该怎么向这位亲人诉说内心的隐秘和苦衷,可明明烦恼无比,却要强颜欢笑,这是个怎样的滋味! 外公慈爱地拍拍她的背说:"硬气些,小洁岚。你妈妈十九岁就单身一人去黑龙江谋生,那里吃杂粮,零下四十度还要上山伐木--这些,我们都是从她同去的知青那儿打听到的,你妈妈从来不写信诉苦,封封信都说:一切很好!" "妈妈年轻时也会碰到各种烦恼?" "谁会没有麻烦事呢?你妈妈很硬气。比起她来,你开心得多,周围好坏还有外公和舅舅,还有容子。也不用于重体力活养活自己,能学到文化,简直一个是天上,一个在地下!" 洁岚说:"我也会很硬气的!" 可当她走出外公的小屋,一步一步朝风中的刘晓武走近时,却又感觉浑身绷得紧紧的,无法自在地伸展手和脚。 "你好,我像等了一千年!"刘晓武热情地迎上来,他漂亮的眸子熠熠发光,"知道吗,我从未这么长久地等待过一个女孩!" 洁岚没作声,她不知如何开口。 默默地走了一阵,刘晓武忽然叹息一声,说:"那个吴诗仁很愚蠢是吗?他想当那个女孩的保护神,可那个女孩却要嘲笑他。" 他又提老一套的吴诗仁,总提总提,就一套话,多么乏味!洁岚就这么挑剔地想着,努力不去看他的眼睛,他的眼睛里含着哀伤,任何凝视他的女孩都会心软的。 "能告诉我为什么要拒绝吗?"刘晓武幽幽地问。 洁岚摇摇头,固执地说:"请忘记今天的事,彻底的忘却,好吗?" 他的眼睛闪过惊慌失神的光芒,头颓然垂下,"果然是这个结局,你讨厌我是吗?" "不,我,我不是这个意思,只是我不想考虑这些,去分心!" "你好理智呵,像一个冰雪美人!"他用平静的,不可能引起她警觉的声音说,"我说过,永远不会强迫你的意愿,因此,我尊重你的选择。" 他们并排走着,像一对陌生人。洁岚只感觉汹涌的暗流冲过来,那看不见的隔阂正步步逼近,袭得她浑身发颤。她觉得刘晓武被越冲越远,渐渐地将从她的生活中消失得干干净净,她伸手都够不到他。她多么不希望在自己身上发生这一幕,但又无力扭转这一切。 "你想好好读书是吗?想上大学做女状元是吗?"他忽然步步逼近地问。 "是的!我想!"她说。 "如果我静静地等到那一天,你肯接受我的感情吗?" "你为什么要说这些?我不愿想这些,我实在不知道将来会是怎样!"洁岚叫道,她感觉头涨得要裂开了,疼痛难熬,"我们不能永远做朋友吗?" "试试看吧!"他潇洒地笑笑,"也许默默地等一个女孩子是一件傻事,可我愿意试一试。" "我们之间可以友谊之树常青!" "像童话似的。"刘晓武的胸脯急剧地起伏着,"我将永远忠于爱情。等五年如何?假如这种等待,这种盼望可能落空,那么我就是在下一个人生最大的赌注!" 刘晓武说罢,旁若无人地走开去。郑洁岚木木地站着,看着那英俊的小伙子走开去,她一直把他当成哥哥式的人物,曾对雷老师的误解气愤填膺。她总觉得,她同那大男孩之间是一种默契,那种天然的好感使她信任他,对他的缺点优点全部接受,也从未对他抱有希冀和要求,就像兄妹,感情十分牢靠和坚实,不料,他未能免俗,正被雷老师一言点中。 他气势汹汹的背影使她感到压力,她禁不住流下莫名奇妙的泪水,心情沉重地换了车回家,远远地遥望那窗内的灯光,灯光下,有女孩的身影晃来晃去。洁岚站下来,用力地把情书撕成碎块,碎纸像干枯的落叶一样飘零四方。撕着,撕着,她忽然又是一阵怅然,仿佛她亲手毁了什么,让它永久难以复原。
1990年10月31日 星期三
房东老太太是个善良热情的人,她已经老了,显示老态龙钟的难看样子,而且天天不断地吃药,简直把那花花绿绿的药当成是什么可口的零食。她独居在此,有些寂寞,所以就出租了楼下的余房。据说,她只愿把空房子祖给女孩子,因为她一辈子没有儿子,不习惯那些生龙活虎,喜欢出臭汗的男孩子。她有个独生女儿,早年出嫁一位港商。老太说起她来,如数家珍,眉毛眼睛都会动的,甚至能看出她年轻时的风采。 "我家小妹,聪明漂亮,当时提亲的人要踏破门槛,后来是我做主,给她定下了这门亲事!"她经常这么说,把它当成套话,或是一个什么典故。 早上,这帮女孩总是急匆匆地梳头,洗脸,动作都用优选法,可老太太却要来插一杠子,笑吟吟地探进身子,说:"喂,马莉莉,这几天你好像瘦了一圈!" 洁岚知道老太太是在称呼她,就回话说:"作业多哪!" "恐怕还有别的原因!"她搭讪说,"你是不是同那个后生吵架了?" 老太太对有男孩上门是十分敏感的,而且她还能够察言观色,辨别真伪。也许她的青春已经过去了,所以只能把这份热情转移到关怀年轻人的青春上来,她的一席话,引得李霞和颜晓新都看西洋镜似的看洁岚的脸,窘得她脸红得像喷血。 李霞问:"是呀,大哥哥怎么几天不来?洁岚,你是不是真同他吵了?你可不能那样,否则我不饶你!他是个好心人!" "只是有时有些市侩气!"颜晓新插嘴。 "一表人才。"老太太说,"要是我有这样的一个外孙,一颗心就可以落地了,我女儿没生过小孩,毛病看了多少年!这次,她又要回来看病了!" 李霞立时来了精神,"我们这次能同她碰头了?" "唁!她喜欢小姑娘,看到你们,她会高兴死的,说不定统统认去做干女儿!"老太太说,"我写信告诉她,有几个女孩同我作伴,她很赞成。" 听着她们几个围着那个即将归国治病的阔太太谈个没完,洁岚无心参与,只顾想自己的心事。这两天,她努力摆脱那阴影,拼命温书,做大量地复习题,可那种悸动仍会出其不意地闯进来:这也许是一份财富,可这也是一份负担,挑着走大累,失掉又变得一穷二白,她有些不知所措。刘晓武一直没有出现,可他的音容笑貌,他的激越的口吻,他那信上的每一句话都几乎印在她的脑海中,横抹竖抹不干净。她有种感觉,就如自己痛失一块金子。 她很想写诗,也许有了爱有了怨,做诗人就有基础了。 "洁岚!"李霞突然推推她,"怎么又走神了?真有心事吗?" "我会告诉你的。"洁岚说,"可不是现在!" "那好吧!"李霞这位女中豪杰干脆地说,"现在就扔了那该死的心事!今天是实施捐款的第一天,争取个开门红如何?" 李霞不愧是员干将,对为郭顺妹捐款的事项进行了周密的考虑,先是对黄潼起草的捐款倡议书的每一句话都进行推敲,随后,当黄潼抄写完毕后她又亲自校订,一口气提出三处漏字的地方。紧接着,她又布置颜晓新给倡议书画上报头,还吩咐耗子和洁岚拿着直角尺在墙上画横线竖线,避免倡议书贴歪,总之,她忙得不亦乐乎,仿佛一个总司令。 "喂,喂,捐款箱似乎还不够理想。"李霞审视着那个从学生会借来的旧选举箱说:"该改装一下。" "都七点出头了,怎么改装!"耗子懒洋洋地顶了一句,他难得起这么早,有点睡眼惺松。 "来,找张彩纸去!越快越好!"李霞吩咐道,"总务处也许开着门,你先借一张去!" 耗子嘟嘟哝哝的,他只喜欢摆阔,出些风头,别的事他都要带着无可奈何的表情去完成的。不过,他很佩服李霞这位总指挥,总以她的得力助手自居。为了她一句话,他曾又到他那精得出奇的爹那儿弄来三十元钱,立誓当全校的捐款精英。 他火速奔向总务处,一会儿,又气喘吁吁地奔回来,举帖子似的手挚一张红纸。李霞亲自上阵,在红纸上写上"爱心"二字,贴在那选票箱上,立刻,捐款的浓重情义就流淌出来。 "李霞就是不一般,举世无双!"耗子夸张地说,"不过,假如没有我的效劳,你也是一事无成!" 黄潼也是捐款的倡议者之一,他来得很早,可单独地站立一边,漠然地看着周围的一切。洁岚以为他是为昨天的事怒气冲冲,就说:"雷老师的话也有道理!" "什么?雷老师说什么了?"他如梦初醒,黑黑的脸上一片迷惘。 "昨天,她不是说要给我们一个忠告?" "哦,是说我当时不该报复你,你当初也不该旷课?这算什么?言之有理的话我还会盼望她多讲一些。"黄潼把拳头捏得嘎嘎响,"我是为另一件事烦恼!简直彻夜难眠!" 洁岚没作声,她怕自己会贸然提到容子,那女孩的信不知是否能增强他的自信。 "假如有个人崇拜你,而你却实际上一文不值,你会怎样处理?"黄潼说,他的双眉聚拢,有点恶狠狠的样子。 他这个悬兮兮的提问真让人难以回答。洁岚说道:"我听不懂,真的,一点不明白!" "善良的人都听不懂这话,"黄潼更悬了,"看来我只能一个人去承受了。你知道吗?森林公园的后面有一个码头,江边没有人。上个周日,我就是在那儿度过的,我对着江水喊叫,把要说的一切都向它敞开,真到嗓子发痛!" "为什么?你现在一帆风顺,为何比失败时更消沉?" "我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他笼统地说。 那边,李霞和颜晓新大声招呼道:"来呀!别搞小团体!" "搞恳谈会吗?快来商议一下,同学们马上要来了!" 他们几个聚到一块,刚准备把捐款的横幅打出来,肖老师跑来了。 肖竹清老师一身运动服,两手端在腰间小跑着,他奔起来很矫健,像骏马。他惟有穿这套运动眼时才显得英气勃勃,像个艺术细胞活跃的青年人。他的形象似乎就同这一类服装联系在一起,仿佛不穿这种类型的衣服,他的个性就神不知鬼不觉地溜走了。 他跑步路过这儿,也不多说话,看了看这儿的排场,问:"可以开始了吗?" 李霞一见肖老师就又不自在起来,她总认为自己没争气。也许那将来当音乐家的理想中,也夹杂着许多对他的愧疚。肖竹清呢,仿佛是有些灰心,不怎么催着李霞练声。 "请吧!请吧!"耗子殷勤地说,"请捐上一份爱心!" 肖竹清捐完款,就示意洁岚,要同她谈谈。他们走到离那帮人五六步开外的地方,肖老师问:"最近李霞的情绪怎么样?" 洁岚原以为他又会谈刘晓武的事,他总像个监护人,谈起这一切来铁面无私得很,现在听他问的是另外一回事,心里松了松,"她很开心的,干劲十足!" "你要多开导开导她。"他沉吟了一会儿,"成功与失败都是很正常的,千万不能悲观!张玥的成功也许会给她一种刺激。" "张玥成功了?" "对!她获得了大奖。"肖竹清说着,眼光从洁岚的脸上移开,瞄着正在那儿风风火火张罗的李霞,"世界是很复杂的,任何事都可能发生,你得多关怀她。" 洁岚点点头,远远地看着那女孩苗条单薄的身影,忽然感到肩那儿重重的,有些喘不过气的感觉。她很奇怪,自己的感情一下子跑到李霞这儿来了,也许是为张玥着想的人实在大多了,再加上一个,也不过是锦上添花。 "噢,是吗?"她说,"假如李霞能参加决赛,她也会夺冠的!" "假如你对她说这些,那就是害她!"肖竹清气咻咻地说,"接受现实才是聪明的!" 他们的谈话崩了,不知为何,他有些反常,过去肖老师是个遇事泰然处之的人物,耐心绝好。他手指细长,据说这种人感情丰富,为人善良,可今天,他的口气强硬,不容置否,难道他对昔日的得意门生真的充满怨气? 耗子问洁岚:"肖老师为何气成那样?简直像一头猛兽!" 颜晓新说:"这一阵,他也不大理人,变成一个神秘的人!" 这是颜晓新说过的惟一的一句不利于肖老师的话。她那张利嘴,贬低过许多人,但从来不说肖老师的不是。她总说,一见肖老师就感觉很熟悉,熟得仿佛是失散几年的亲生哥哥,她相信这种缘分是命中注定的,所以总是默默地维护他。 李霞用眼斜斜洁岚,她的艾怨写在脸上,是自责的表情,"我知道你们在谈论我,为我伤心,可我不愿意知道你们在谈什么。求你,洁岚,一句都不要向我透露!" 洁岚徒劳地挪了挪捐款箱,又将它挪回来,作为一个旁观者,她能看到一个失败者的内心的不平静。但愿这场台风快快过去。 捐款是意想不到的踊跃,认识郭顺妹的和不认识她的同学都挤着往写着"爱心"的捐款箱里放人一份热情。洁岚她们忙着登记捐款人姓名,忽然,有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来: "喂,还需要工作人员吗?" 大家抬头一看,不由一阵愕然,眼前站着的是严阵以待的雷老师,她举着纸和笔,袖子络起了几层,有些像临出征的老女兵。 "我可以参加登记捐款人的姓名和捐款数字。"她做出请战的姿态,"我擅长数字的排列和统计,所以是可以胜任的,绝对不是来找关系开后门。" 大家笑起来,然后就大声叫好,说甲级,连黄潼都给雷老师腾出了地方。 后来,张玥进来了,她比任何时候都显得大方和漂亮,气质超群,"呵!你们真伟大!"她把眼睛睁得大大的,一脸的敬佩,"我马上打电话回家,让妈咪送钱来!" 雷老师看着她,疼爱地说:"张玥,祝贺你!" "谢谢你,姨妈!"张玥的脸泛起一阵红润。 "不,进了校门就不存在什么姨妈了,只存在雷老师了!"雷老师正色地纠正说。 张玥羞红着脸去打电话,一会儿,她又急匆匆地走来,说:"打通电话了,妈咪说要捐一百元!" 颜晓新抢白道:"你怎么老是妈咪长妈咪短的,老重复一个单词,多乏味!" 耗子连连跳脚:"我得再捐些,保持领先!" 忍了半天的李霞终于发作了,"混蛋,人家郭顺妹生死难测,遇上难关,你们倒在这儿比阔气!" 耗子缩头缩脑,默不作声,对李霞,他早已甘拜下风,所以被她骂,他觉得十分正常,并无不妥。张玥则不,她气得哆嗦,"我原以为多捐一些你们会成绩大些,也为郭顺妹多出些力,你为什么要这样动我的气呢?" 话毕,她拔腿就跑。洁岚去追她,一直追到楼道那儿。张玥仍虎着脸,气咻咻的,说:"我真不懂李霞为什么要这样恨我,你能告诉我吗?" "别太在乎这些!"洁岚说。 "我在乎!就在乎!"她叫道,"妈咪和爹都说李霞会忌恨我一辈子,也许他们的话是对的!" "他们为何把李霞想得那么坏?"洁岚不满地说。 "她就是坏!" "李霞可从未这样恨过你!"洁岚生气了,板着脸,她喜欢过去的那个温柔、宽容的张玥。 "等等!"张玥叫道,"今天晚上我们家要举办'张玥之夜'你来不?" "也许不能来了!" "不,"张玥可怜兮兮地摇着洁岚的胳膊说,"来吧,否则我会大失所望的!" 洁岚真诚地说:"我会为你祝福的!" "好,你答应来了!"张玥兴奋得拉住洁岚的手捏得紧紧的,"好洁岚,我知道你不会拒绝我的,你是世上最好心的姑娘。" 她就是那种时常稚气十足,时常又很吓人地冒出一句精明老练的话,那些话也许就是她父母在她心上打下的烙印,他们把她弄得不伦不类。 一直到下午放学时,洁岚还准备找张玥推辞那个约定。她有些惶恐,怕心里发生倾斜,她眼看有天赋的李霞被机遇抛弃了,就同情她,暗暗地为她难过;可张玥那张甜甜的喜气洋洋的脸也使洁岚觉得那女孩并无过错,幸运并不是坏事。她走到走廊上时,发现张玥教室的门口站着个身材修长的女人。 那女人天生丽质,珠光宝气,可她似乎无事可做,只能弄些可做可不做的意义不大的零碎事来消遣,比如经常性地来接应张*,她每次都穿各不相同的华丽时装,仿佛模特儿似的在校园亮相,引得一些浅薄的女生赞叹不已。 洁岚跟着那对母女走了一阵,还想找机会向张玥说晚上的事,可一直找不到机会。张玥母亲的短披风蓬开着,像蝴蝶仙子,而且她的步子妖娆得很,都踩在一条直线上,因而许多学生都朝她行注目礼。洁岚羞于在这时候成为大家注目的中心。 在校门口,雷老师戴着红袖章站在那儿,她今天轮到值勤。姐妹相逢,相互点点头,表情却很淡然,不知雷老师说了句什么,张玥的母亲头一昂,兀自就走了。远远地看,这对姐妹的身材出自一辙,脸也有几分相像,但生活截然不同,内心世界相距十万八千里。 洁岚走过去,显然打破了雷老师的沉思。她发现,雷老师的脸憔悴得厉害,她年轻时肯定同她的妹妹一样美貌出众,可渐渐地被熬成脸上打着小褶皱的老太婆,她永远不会想到防晒霜,眼影粉,因为她太忙碌了,忙得不要自己了。 "真可怜呵!"雷老师自言自语道。 洁岚站住了,迷惆地望着一向豁达的班主任。班主任的脸上慢慢地升腾起一种辉煌,"一个人如果虚度年华,缺少精神上的追求,是不是太可怜了?" "也许每个人的想法不一样。"洁岚说。 "是不一样,"雷老师缓缓地长吐一口气,"可见到我妹妹,我就感到自己的选择有点伟大,我有儿子,还有四十多个学生,多么富足啊!她原来也是个教师,可怕艰苦,就回家当大太了,现在她只有女儿,别的什么也没有,她很寂寞!" 她常常跑到学校来是否在重温什么?当学校熟悉的氛围唤起她的回忆时,这位昔日的女教师内心会怀有怎样的甜酸苦辣? 洁岚忽而体察到那女人的凄苦和落寞:她久久地藏在一个大宅邸里,无事可干,也无处可去,园为哪里都不需要她,她于是就变得可有可无。 晚上,洁岚只身去了张玥家。临出发前,李霞问她道:"今晚她家又请客了?" "说是举办'张玥之夜'!" "为什么?"李霞警觉地问:"怎么,难道张玥决赛得奖了。" 颜晓新朝洁岚递了个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 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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