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度!" 洁岚呆住了。确实,每早她都看见黄潼在晨读时奋笔疾书,写起来那个投入的样子真像是伟大的作家。几天前她值日,来早了一步,进门就发觉那墙角的垃圾箱里有一只牌子是金貂的冒烟的烟蒂,倒垃圾时正碰上雷老师!雷老师看见那个烟头了,刚要开口,肖叔叔过来了,叫走雷老师。所以今天,洁岚是难躲过的,她只能如实汇报。 黄潼是班里一个争议很大的男生,他偏科偏得很凶,对文学、对音乐他都很在行,能滔滔不绝地谈出一大套。由于一开学就同雷老师相处不好,所以就故意轻视她教的课,数学成绩较差,而且以此为荣,他还把数字称为臭虫,这是雷老师所不能容忍的,她这个数学教师,喜欢各种公式,把数学看成是人类智慧的结晶,走向文明的基础。发觉黄潼在数学课上写小说,她总是大发其火,仿佛她本人受到轻视。 "黄潼,你这样下去,会吃到苦头的,"雷老师总这样说,"肯定会的!" "各种滋味我都想尝尝--不尝白不尝。"黄潼后来出黑板报时,每次都写下些向雷老师挑战的诗句。全班都意识到了,班中许多亲黄潼的同学更是欢欣鼓舞,每逢换了新板报时就挤在前面大声朗读,把这些诗当一个宣言,弄得雷老师威信直线下降。 不久,黄潼的负责版报的班委之职莫名其妙地被撤掉了。可是最近,黄潼又在酝酿办一份油印的校报,这次是受校团委委托,完全越过了雷老师的管辖,据说,固执的雷老师十分恼怒。 "你坏了大事了,我得提醒黄潼一下。"郭顺妹急得直抹汗,"一分钟也不能停。" "这……" "放心,我绝不会提到你的名字!"郭顺妹冷冷地说,眼神中突然多了一种蔑视。 郭顺妹的心急火燎使洁岚感到惶恐。在班里所有男生中,黄潼确实出类拔萃。他演的库尔班大叔热情奔放,还别出心裁地弄出点鸡胸,在全校联欢会上大受欢迎。又因为他是新疆返沪借读的,所以荣获了"库尔班大叔"的美称。黄潼就坐在她的后排,个子不高,脸很黑,眼睛小小的,可以说其貌不扬,可他总穿大大的裤腿的便裤,走起路来步子又急又大,特别是他对大家都很友好,从不鬼鬼祟祟,又很有思想,所以一眼看去就像个有志青年,让别人生出崇敬。洁岚同他的交往虽不多,但她也知道他有一双善良的眼睛。 忐忑不安地挨过两节课,上完课间操,郭顺妹气急败坏地赶来,一把拉住洁岚,说:"我问过黄潼了,他说他从来没有碰过烟,喂,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否认吗?可我是亲眼看见的!"洁岚也急了,"烟头还冒烟呢!" "我不知道相信你们哪一方。"郭顺妹很难过,"我很矛盾。" "我不会造谣的,从来不会。" "可是,黄潼说,那是有人存心同他捣乱!他还说,查出是谁他要同那人决斗!" 洁岚清楚自己被卷入漩涡。在父母身边时,发生什么天大的事她也不怕,有慈爱的父母担着一切,可在这儿,她自己得一手撑天,她忽然觉得无法承受这压力,一时间,急得眼圈都红了。 郭顺妹叹了口气,说:"算了,事情已出了,黄潼比你压力更大,学校可能要处分他。" 果然,黄潼没来上第三节课。校长室就在这一层楼上,从那里隐隐约约传来黄潼激烈的争辩声,可惜,听不出他说话的内容。整个班级的人都预感到黄潼这库尔班大叔出事了,连上数学课的雷老师,讲着平面几何,一下子就断掉了,屏声敛息地听着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动静,她的脸色并不怎么好,她努力在课堂上站得笔直,但有些掩盖不住的不自然,下课铃响时,她把目光停在洁岚脸上,几秒钟后才不易察觉地朝她点点头,径直回办公室去了。 很晚了,黄潼才被准许回教室,他的嗓子全哑了,人显得很疲乏,见大家围上来,他就一个劲地苦笑说:"说我态度不好,多新鲜,给我弄个假证,说我在教室里抽烟,还要我默认下来。" "找证人当面对质嘛!"有同学叫起来,"库尔班大叔不是吃素的!" 黄潼苦笑笑:"说是要防止打击报复,不能公开嘛。想想,库尔班大叔的智商也不至于那么低,明知道学校规定不能抽烟,还会大模大样地把烟头扔在教室里!" "就是嘛。"又有人声援,"造谣的同学也太蠢了,智商准保只有五十!" "还说从我课桌里发现烟斗。奇怪,演大叔时的道具变成罪证了!" 洁岚再也坐不住了,慢慢地站起来,挪到门口,大步往外走。她不知自己该去投奔哪儿,但像有心灵感应似的,不由自主地坐了车,径直到了刘晓武他们的车队。那儿停了几部车,但售票员一张张脸都是陌生的。她又去调度室张望,里面一个胖胖的老头叫道:"喂,你有事吗?" "我……找人。"洁岚小心翼翼地说,"找刘晓武!" "哦,这儿找不到他的,"老头审视着她,差点没让她掏出户口簿来,"他今天下午旷工半天。" "旷工?" "对,他自作主张,每周一下午都旷工半天!"老头怒气冲冲一挥手,"你要是不信,可以去对证,他就在区业大里混,离这儿两站路!" 那老头的话让洁岚感到一阵阵的不安,仿佛四周全是危机。她看了看表,知道赶回去上课已经太晚了,于是索性跳上电车,寻到了区业大。业大的门紧闭着,看门的是一个脸相敦厚的北方人,他告诉洁岚,刘晓武正在上课。 "那……"洁岚迟疑着。 "你坐着等一会儿,还有半小时就打下课铃了,"那人说,"你也是黑龙江回来的?不容易!你父母到东北插队,你们又回上海来插队!哈哈,都是走南闯北的。" 洁岚坐等在那儿,不时地抬起手腕看手表,手表嘀嘀嗒嗒走着,一下子又勾起她的回忆。这块手表是去年爸爸送给她的,爸早就许愿,待到她进中学时给她买块表。一个星期天,爸去地区买表,吃午饭时才回家,回家后他便忙着整理下午去广州出差的行李。洁岚索然无味,几次间爸几点钟了,想引起爸的注意,可是爸爸笑笑,就是不提手表。她生气了,想到爸一定是忘记买表了,所以躲在小屋里看书,爸跟她道别,她也爱理不理,直到爸走后,她才发现桌上有块亮铮铮的手表。 爸爸为什么不把手表当面送她?后来她问爸,爸就笑;妈解释说,爸特别喜欢女儿,所以故意逗她,现在想来,爸真是世上最聪明的父亲,这块手表就此变成了一个纪念物,有它在身边,她会感到自己是个被人珍爱的女孩。 终于,下课了。传达室的北方人自告奋勇去把刘晓武找了来。他进门见了洁岚,情不自禁地一把抓住她的肩,仿佛她是个幻觉,一松手就会逃走似的:"是你!做梦也想不到你会出现!" 刘晓武的大手那么有力,热乎乎的,却抓得她肩快要散掉了,她掰汗他的手。 "对不起,我大激动了!"刘晓武说,"你是怎么找到这儿的,有事吗,等了一堂课吗?" 他问了一连串问题,也不等洁岚回答,就又旋风般地跑回教室去了,顷刻之间又奔回来,宣布说:"我请了假了,我们可以出去走走,做自由人。喂,你去过外滩吗?我们到外滩去!" 他们坐车去了外滩,黄浦江畔停靠着各种游艇和轮船。有的轮船本身就是一家商店,长而宽的舷梯加上宽宽的跳板,直伸到江岸上。沿着这一条街走,一边可以饱览黄浦江水上的风光,另一边则是高大的建筑,这些建筑是许多年前列强造下的,这地方三十年代时是外国公共租界地。走到一个新建的音乐喷水池边,洁岚提议坐一会儿,因为一路上刘晓武就只是领着她走路,不说话,脸上也没表情,沉闷中她简直走不动了。 坐下后,刘晓武才打破沉默说起话来,他的口才仿佛只有在身体别的部位都安顿下来时才能调动起来:"热不热?我猜不透你怎么能找到我的,所以一路上都在费脑筋!" 洁岚笑笑,遇事时头一个想到的就是找这个人,待到真正碰见时,又觉得彼此原来很陌生。她把经过说了一遍,又问:"为什么你去读书要算旷工呢?" "他妈的,头儿们不同意我上业大!你碰上的正是我们的大组长,顶头上司!" "读书是好事呀!" "理由是说工作不对口。岂有此理,哪有什么售票员专业!关键是他们不相信我会有出息。以为我这外地的中学毕业生没水平,是装时髦。"刘晓武说,"真是没劲,这儿的人并不理解我们。有时,想想真寒心,四周全是谈不通的生人!" "你也有这种感觉?"洁岚说,"跟我的一模一样!" "胡马依北风,越鸟巢南枝。"刘晓武轻轻地吟诵着:"我母亲在我很小时就教我念这个,她留恋上海,希望我在这儿扎下根,其实作为我,在哪儿也无所谓。" 坐在绯红的夕阳下,听着不时传来的粗犷、忧郁的齐秦式歌调的曲子,洁岚有些顾不上伤感了,仿佛灵魂已飞走了,而坐在那儿的只是个空空的壳,落寞地观看着灵魂在随着音乐翩翩起舞。 刘晓武挥着手说:"那算什么?今天下午很快乐,我们就快乐些。你找我,一定有事吧?" 洁岚这才想起原意,便把事情一五一十说出来。 刘晓武点着她说:"你单纯得像清水,介入到这里面去,会把人都得罪光的。你现在就得去跟那个郭顺妹说,让她千万不能暴露你!否则,全班同学都会恨你的。" 洁岚跳起来就想走,刘晓武霍地站起来,挡住她,说道:"等会儿走,今天我不能放你走,我要请你吃蛋糕!昨天是我十八岁生日,我下了班就来请你,一直等到天黑,才见你们的门锁打开。" 她想起他匆匆赶来又独自赶去的昨夜的情景,忽然有些心酸,说:"你应该早告诉我,昨天晚上我就会留下来庆祝你的生日。那个女孩她有那么多人陪伴,我去了,不过多一个人!" "有你这句话就够了!"刘晓武急急地说,"今天就算是补过生日,行吗?" 这不容推辞,因为这一切都是那么合乎情理!洁岚跟着刘晓武进了一家咖啡厅,她头一次进入这种场合,看到周围的人投来的目光,她连头都不敢抬起。咖啡厅里播放着愉悦的音乐,刘晓武慷慨地点了柠檬茶和一只鲜奶蛋糕。在这种缠绵的情氛中,洁岚觉得有些害羞,仿佛大唐突了些:刘晓武毕竟是一个男孩呵!这样的地方坐的只能是化了妆的珠光宝气的女人,而不是她这种穿白棉衬衫的女学生。 "我想走。"她说,"你不会生气吧?" "绝不会,我也不喜欢这儿!" 他们胡乱吃了几口,仰起脸喝了那酸透了的柠檬茶,干脆得像喝壮志酒。出咖啡厅时,正巧和一对情侣撞了个满怀。洁岚定睛一看,那个男的是肖叔叔,他身边是个很俏丽的姑娘,洁岚吐了吐舌头,连忙躲开了。 洁岚同刘晓武告别后就直奔她们的新家,远远地看见灯光,走近了还能看见玻璃窗上薄纱似的水汽,她心里泛出一股暖意。推门进去,那几个女孩几乎同时喊起来: "你去哪里了?" "失踪了一个下午,还旷了课!" 李霞格格地笑个不停:"刚才还怕是人贩子把你拐卖了呢,现在这种社会新闻很多,好笑得要命。" "你们像我妈妈一样,她就总记着吓人的事!"洁岚笑了。 颜晓新也抢着说:"其实人贩子也不会找上我们的,几个回合智斗,肯定把他们弄到公安局去!" 只有郭顺妹苦着个脸。她本是那种圆脸的女孩,皮肤细腻,眼睛鼻子嘴巴都不大,脸相温柔,只要不开口,就很像有人情味的女孩,但她又喜欢开口说些七上八下的话,所以,就给人一种大老粗的滑稽的感觉。洁岚看看她,恰逢她斜着眼爱惜分明地瞪过来,洁岚的心悠了起来,知道又节外生枝了。 "知道吗,校团委取消了对黄潼的任命,校报要由别人接手了。"郭顺妹怨恨地说,"而且,学校还要给他处分,说不定要记大过。" "这么厉害!"洁岚喉咙那儿堵住了,脸上热热的一片,"我要去找雷老师,她不应该这样,她只是说别让黄潼染上烟瘾!" "黄潼,黄潼。"李霞尖刻地说,"你们为什么口口声声就提他,是不是想演个库尔班大婶?" "别听她的,好洁岚。"郭顺妹挽住洁岚,"我认识雷老师家,我陪你去。我们得帮助黄潼。" 郭顺妹像哄弄小娃娃似的把洁岚拉出房间,一路上都亲呢地挽住洁岚,其实洁岚绝不想变卦。她不喜欢郭顺妹的热火朝天,亲热得让人很累,可又无法拒绝。两人就像亲姐妹一样相互依偎着走了长长的一程,郭顺妹反复地说:"好洁岚,该怎样感激你。" "为什么要感激我?我们不是都为黄潼打抱不平吗?" 郭顺妹哑口无言,两颊一片潮红,说:"因为黄潼是不懂去谢任何人的,他很耿直。" 郭顺妹带着洁岚弯来弯去抄近道,结果连问了两个过路人才找到雷老师家。郭顺妹轻轻地推了洁岚一把,说:"你上去吧,我在这下面等你。" "一起去,帮我壮壮胆。" 郭顺妹扑闪着眼睛狡黠地一笑,说:"不瞒你说,下午我已经找过雷老师,再去,她会不欢迎的。" 洁岚沿着暗暗的水泥楼梯走上去,这是一幢普通的老式公房,借着微弱的灯光,能看见两边公用部位的墙面斑斑驳驳的,像雕上的一幅幅壁画。梯子的沿口也磨损得有些残缺,踩上去毛棱棱的,像进山洞的感觉,雷老师家住在四楼,她敲着门,听见里面传来一阵责备声。 "又不带钥匙,十五六岁的人了,怎么就这么没有责任心!我说过多少遍了--" 门一下子大开,里面站的是怒气冲冲的雷老师,她两只手湿漉漉的,没领子的旧衣服套在身上,显得有些臃肿,腰间围着旧布的围兜,鼻尖冒着汗,脸颊边不知在哪儿擦到一条浅灰色,总之,完全是一个爱唠叨的母亲形象。 "是你?"雷老师笑了,"我以为是我的儿子。呵,请进吧!" 雷老师的家陈设朴素、简单,但一尘不染,在屋中不知怎么就有一种凉快的感觉。白坯的书橱里大多是数学类的书籍,像《微积分概论》、《立体几何200难题》排列得井井有序,像档案馆的卡片,很有逻辑性地归成一档一档的。太干净简洁的家不知怎么就不大有家的温暖感,冷冷的,像一个接待室。 转眼间,雷老师已经端出了一杯水,踏着从容不迫的步子。她身上的围兜已经不见了,而且,还换了一件有领子的衬衣,一下子又变成了身材修长的教数学的班主任。 "是为黄潼的事情来?"雷老师坐下了,手放在桌沿上,"不用担心,他不会知道这事与你有关,我跟校长说,要保护正义的同学!你今天下午缺课也是为了这个?" 洁岚的脸热热的,小声说:"我不是怕这个。雷老师,学校会处分黄潼吗?" "现在很难说。他太傲气了,同校长顶起来!人证物证都俱全!"雷老师说,"现在印象全坏了!他吃亏就吃在目空一切。他怪老师压制他创作,可他就不想想,做作家是那么容易吗?基础都扔掉了,最后只能耽误自己!郑洁岚,你应该配合老师劝告他。" 雷老师拍拍洁岚的肩,很沉重的样子,她的一双手,粗粗厚厚,而且手心很热,放在肩上有点语重心长的意思。弄得洁岚无话可辩。从理智上,她觉得雷老师没有什么错话,但感情却跑到另一头去了,仿佛让人无缘无故拗了一记,并且框住了,天地小得一抬头就能顶得额角发痛。 空气像是凝固了。骤然响起的敲门声让洁岚痛快地舒了口气。门开了,洁岚大吃一惊:进来的竟是张玥的二表哥。他穿着宽松的长裤,长袖的白衬衣,头发柔软而又整洁,一切都和上次那么优秀、出众,连打量她时的亲切神态也毫无变化,仿佛一个凝固的人。 雷老师说:"这是我的儿子潘同。" 他们两个抑制不住地微笑起来,那是很会心的熟人间的微笑。雷老师诧异地说:"你们原先就认识?" "不,怎么会呢!"潘同笑道,"有种人没见过也很熟悉,有种人天天在一起也很陌生!" "我同意。"洁岚嚷道,她很喜欢雷老师的儿子不是那种掰着公式死抠道理的人。 雷老师看看儿子,又转过脸看看洁岚,皱紧的眉头就松开了,说:"奇谈怪论!" 洁岚应潘同邀请,去他的小屋欣赏他几首自谱词曲的歌,那些歌的题目都很有色彩,什么《月之夜》、《热血情》、《孤独的装甲车》,像出自大家之手;而歌词却古怪,有些半文不白,像宋词似的,有浓缩得厉害的句子,边上则标着整段的注释。洁岚读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下面的暗道上还有人翘首以待,便跳起来说要走。 潘同很遗憾地说:"你还没看完呢!" "我可以带回去看吗?" "太好了,看完后你就把意见告诉我!"他说,"兴许,我们还可以做个文友,你点头了!" 雷老师在大房间等着,望着他们并肩走出,很温和地对洁岚说:"放心,睡个好觉吧,黄潼也是我的学生,我不会眼看他受不公平的对待的!"她笑得那么慈祥柔和,像一个祖母!从此,她再看洁岚时,总是多少带点这种神情。 洁岚下楼,粗略地说了雷老师的意思,郭顺妹大叫乌拉。洁岚一路却沉思默想起来,她对郭顺妹说:"雷老师真爱她的儿子。她待儿子的朋友都那么亲切。" "你说什么呀。"郭顺妹嗔怪地说,"别是说梦话!" "我有些想妈妈了。"洁岚说,"是真心想做钻在妈的被窝里的孩子!" "别提这个,"郭顺妹不由分说地挽住她的胳膊,"这会传染的!特别不能让颜晓新知道,这几天,她像丢了魂灵!" 秋夜凉爽的劲风从背后一阵阵袭来,薄薄的衣衫哗哗地响着,鼓得很凸,乘着风,似乎不费大力就能疾跑,仿佛两顶大伞。
1990年9月15日 星期六
周六下午自修课,洁岚的表妹容子到初二(1)班的教室门口探了一下身子,就小鹿一样蹦跳着消失了。她是个可爱的女孩子,细细长长的身架,两只手习惯地交叉着,护着胸,很纤秀的脸上有着和年龄不相称的忧郁。她在探身进来的刹那间已经同洁岚交流过眼神了。 在舅舅家,容子是惟一使洁岚留恋的人。容子比洁岚小一个月,在邻近的卫民中学念初二,是重点中学的品学兼优的学生,就是从不肯多说话。舅妈对洁岚的种种作派,使这小姑娘很失望,她也许更喜欢有个心地美丽的母亲,所以她总用冷淡母亲来声援洁岚。 洁岚向班长请个假,跟着容子的踪迹出了校门。容子就像那种羞怯的小动物,她怕跟任何陌生人交往,所以就只能这么逃来逃去。天已有些凉意了,容子穿着厚料子的裙子,露出两条细而矫健的双腿,她靠在学校的院墙上喘息。 "容子,你来了!"洁岚间,"家里都很好?" 容子说:"妈妈居然把你气跑了--我和她的灵魂不同,所以没有共同语言。" "别为我不平,我现在很好。"洁岚说。 "我也恨你!"容子说,"你一走了之,爸爸很难过,成天生闷气。" 洁岚眼前浮起舅舅那张阴郁的脸,她知道他是无可奈何被变成这样的,但是他把周围的快乐都熄掉了,她不喜欢在他身边,她有点可怜容子。她一走了事,可容子至少得年满十八岁才能离开。 "爷爷来信了,问到了你,这可是有生以来第一次!"容子说,"我抄给你他的地址!" "信呢?" "给我妈妈烧了。"容子又一次将手护住前胸,"她没料到我抢在她前头看了信。" "容子,你真好!" "好什么?我就喜欢做妈妈反对的事。她喜欢爷爷永远恨你妈妈!"容子脸上一片浅红色,"爷爷很古怪,他与众不同,但我不喜欢他!" 正在说话,黄潼低着头闷闷地从马路过来,他有些神情沮丧,背包的带子放得长长的,拖拖拉拉地拍打着胯部。容子忙一闪身,躲在洁岚身边,小声嘀咕说:"这个人来了,我不愿见他!" "你认识他?"洁岚诧异极了。 "我们是一个文学班的,你不知道,他有说不出的讨厌!"容子说着,眼睛却笑得弯弯的,水汪汪地扑闪着,显得机灵又调皮。 黄潼走近了,他的目光掠过洁岚的脸,猛地避开,高高仰起,挺着胸,旁若无人地抬着头走进校园,两个大裤腿飘飘欲仙的样子。 "他会不会已经看见我了?"容子若有所失,"如果那样就糟了,他会误会的。" 洁岚没说话,黄潼那个怒气冲冲的样子真令人费解。听说他知道雷老师出面要求取消处分时,非但不感谢,反而固执地说怪话,觉得这是校方证据不足的表现,还坚持要澄清事实。 "真是怪物一个!"洁岚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说。 "是个怪物,坏蛋!一点不错!"容子狠狠地说,又笑了,捂住嘴。 洁岚只觉得孤独的容子现在变得容光焕发了,活泼得像只乌,也笑了。下雨了,洁岚用手去接小雨点,她根本没料到,又有一场风波尾随而来。 容子用手抹抹脸上的雨丝,就低着头飞快地走了,她永远同这一类麻烦无关。也许,她的运气决定她是个单纯文静的小姑娘,各处都受到照顾,不像洁岚,注定辛苦奔波,独挡一面。 洁岚返回教室,接近放学了,有些闹哄哄的。她坐回去看书,听见后座的黄潼和他的同桌打起扑克来,示威似的僻僻啪啪地把牌甩得很响亮。她悄悄地回过头去,看见黄潼正在与同桌耳语。 临近放学时,忽听黄潼拉开嗓门猛唱两句信天游:我家住在黄土高坡-- 整个班级沸腾了,全都舒畅地摇头晃脑起来。在喧闹还未结束时,洁岚忽听黄潼急促地叫她:"郑洁岚,郑洁岚!" 洁岚回过身去,只见黄潼把一厚叠扑克牌推过来:"这副扑克还给你!" 郑洁岚敛起眉正迟疑,忽听从门口响起了不动声色的叫声:"黄潼!你玩得很开心!" 进来的正是被噪音惊动的雷老师,此刻她感情激奋,那意外发现,像气流冲击着全身,顶得她人都有些随着情绪前后微微地摇撼。洁岚想回转身来,但黄潼猛地把牌推过来,霎时,扑克牌散落一地。 "上自习课先是迟到半小时,再就是打扑克,这可真是新发明!黄潼,请你来一下!" "迟到半小时是因为文学班今天同作家见面,我请假你不准,我只能旷课;至于扑克是洁岚提供的,她邀请我们打扑克来着。"黄潼挑战地说。 雷老师的目光焦急地落在洁岚脸上,而洁岚完全是惊呆了,黄潼的活像一个响雷,震得她差点要捂住耳朵。那头的雷老师显然是感到棘手,说了声:"这不可能!你说话要负责!"便改变了主意。把黄潼撇在一边,而把黄潼的同桌叫了出去,大概想各个击破。 黄潼的同桌外号耗子,是个脸瘦瘦嘴尖尖的男生,他崇拜黄潼,但永远成不了黄潼这样的人,因为什么事他都是缩头缩脑,从来没成什么气势。耗子出门前还开心地笑着,五分钟之后,脸灰灰地回来了,大概是被训斥到痛处了。 他一屁股坐在座椅上,吸着冷气:"雷老师真厉害,追恨刨底!" "你就说实话嘛,我们三人做事三人当!"黄潼说,"人证物证都有,难道我们做了伪证?" 洁岚全明白了,黄潼是在报复她!这时她思路全乱了,黄潼的形象一下子倒塌了:他这样泄私愤吗?无中生有!还有耗子的帮腔。他们为什么这么狠地对自己?当她茫然地望向四方时,看见大家也茫然地望着她,特别是,她看见了郭顺妹的眼睛,她显然清楚这是报复!一定是她告密给黄潼的,而现在,她居然脸不变色心不跳! "太坏了!你们大坏了!"洁岚大叫一声,捂着脸,呜咽地奔了出去。 天下着大雨,仿佛也在痛苦,她冲进雨中,密密的雨顿时就打湿了衣服,让她觉得滚烫的身子在微微打颤,但却带来说不出的惬意。雨水顺着发梢往下淌,她的头发是她的自豪,总是那么光滑柔顺,有人说头发就能代表人的性格,也许她就是那种软弱的女孩,天生的,因此就处处受人欺侮。往日她能咬住牙将什么都吞下,可今天心都灰了,种种的不如意、种种的艰难如今都泉涌般汇集在一起,令她感觉满心苦涩。 她听到身后有人喊她,可她不愿意任何人来打扰她,她要走,走得远远的。很快她就成了个雨人,感觉到湿漉漉的衣裳紧紧地粘在后背上,脚上也隐隐地有一种肿胀的感觉,她觉得自己像一条鱼,在洪水里游着,向更深更干净的地方奔去。 为什么?这一切究竟为什么?难道这就是社会的真正颜色?人怎么可以这样?无数个问题搅得她头脑涨痛,忍不住想呻吟,她似乎已控制不住自己的双脚,她的所有的思路都断掉了,只留下奔跑这一机械的动作。 洁岚终于停下来了,是被一个人的胸脯挡住了去路,她木木地抬起脸,透过雨帘,忽然发现那人居然是黄潼。 "走开!我不想见你!"她很凶地说,努力想挣脱他的手。 "我们两清了,不是吗?"黄潼横着东挡西挡,不让她前进,说,"你冤枉了我,我也让你尝到了受冤枉的滋味,你很清楚,我们从此可以和平共处了!" "你胡说,我从未冤枉你!我亲眼看见烟头了!" "你敢发誓吗?"黄潼说,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 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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