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尉贪婪地吸一口烟,缓缓喷出来,才开口说道:“上次在诺德Ⅱ上把你强行拖开的事,我得说声抱歉。那是我的职责。” 迈克又耸了耸肩,“没关系。干记者这一行,常会遇上这种事,你够客气的啦。你怎么样,忙吧?” “现在不忙,有什么事吗,先生?” “我想找一辆便车和一个驾驶员,带我到内地去看看。”迈克尽力使自己的语气轻松,好像提出一个最简单的要求,类似于讨根香烟什么的。 艾米莉的脸阴郁了片刻,“他们允许你通过警戒线?我没别的意思,先生,但上次指挥舱的事过后,我想上校肯定想把你撵回塔索尼斯去。” “常言道,‘时间会抚平一切创伤’。”迈克说。他拉了拉胸前挂着的若尔克的证件,“他们给我松了点绑,比原来自由些。这回需要点背景材料,想采访一下那些逃难者。” “撤离者,先生。”艾米莉纠正道。 “不错,是撤离者。我想到现场去,了解一下英勇的玛尔·萨拉人民,如何以大无畏的精神,蔑视那些来自太空的威胁。你有兴趣和我一同去吗?” “嗯,我倒是没有值勤任务,先生……”艾米莉犹豫着说,迈克赶紧递上那包烟。 “的确,”艾米莉口气一转,“我看不出你这样做有什么不好,嗯……上校真的不反对吗?” 迈克眉开眼笑,是那种诡计得逞的笑容,他接过艾米莉的话头说,“如果他不同意,我们在第一个检查站就返回来。那样的活,我们就一块儿到咖啡厅去,我介绍你认识几个和我一起玩扑克牌的兄弟。” 艾米莉中尉弄来一辆老式越野吉普车,敞篷的,车身宽大。若尔克的证件使他们顺利通过检查站。一个无聊的军警将证件猛地打进读卡机,现出一行发绿光的字:“本地记者”。这些关口的守卫好像并不在意谁要进内地去,特别是在军事护送之下。他们似乎更担心有人从内地出来。 曾经丛林密布的偏僻行星切奥·萨拉被炸毁之后,它的姊妹星玛尔·萨拉成了萨拉星系惟一可以住人的星球。玛尔·萨拉的天空是橙灰色的。大部分地区的地面像被火烤过一样,泥土又干又硬,间杂生长着低矮的灌木丛。当地居民用人工灌溉的笨办法,在定居点附近开辟出一些种植区。吉普车行驶在城市外围时,迈克看见,这些种植区的土地因为缺水,全都荒芜了。浇水用的起重灌溉机,像衣衫褴褛的稻草人,孤零零地立在地头。 这里的农作物必须持续不断地养护。迈克在他的采访记录器中记下自己此时的想法,对这个行星上的农作物来说,人口的迁移和来自太空的打击同样致命。放弃农业区是一个明确的信号,表明联邦已经料定普罗托斯族会卷土重来。 下午三点左右,他们找到第一个难民集合点(错了,应该叫撤离者集合点)。这是一个在旷野上用纺织品搭建的帐篷城邦。一个巨型哥利亚机器人矗立在那里,虎视眈眈地监控着这个难民营。守卫的军警和检查站的那位一样无聊,他甚至不等迈克把话说完,就将若尔克的证件猛地打进读卡机,显示出是本地记者,他立刻不耐烦地挥挥手,让迈克他们进营地去。 艾米莉把吉普车停在哥利亚机器人的脚旁。 “让我和逃难……呃,和撤离者们单独谈谈。”迈克说。 “先生,我得对你的安全负责任。”艾米莉回答。 “那要注意保持距离。一个联邦军人靠得太近的话,可就没谁愿意打开话匣子同我说实话啦。” 艾米莉脸一沉。迈克赶紧补充道:“当然,我发任何报道都要事先经过你们的人检查,这你又不是不知道。”这句话好像打消了艾米莉的顾虑,当迈克去忙活他的民间采风的时候,她终于留在吉普车附近,没有跟着一起来。 这个难民营刚建好几天,估计大概能提供一百个家庭的生活补给,也许当初就是按这个标准搭建的吧。可是现在收留了五百多家人,大大超员。那些多出来的难民,像集装货物一样,正在被打包塞进方方正正的公共汽车,显然是准备把他们运送到更偏远的地方去安置。营地四周,垃圾堆得老高。运水车前有许多难民,排成一条等待领取净化水的长龙。 难民们好像还没有从丧失家园的打击中恢复过来。离家的时候,大多数人只来得及随手拿些东西。结果那些没用的废品,像情感信物之类的,就被扔掉或者用来交换食物和被褥。现在,几天劳碌后安顿下来,人们总算有时间想想自己的处境,顺便发发牢骚,咒骂把他们害到这个地步的罪魁祸首。 一点儿也不奇怪,联邦挨的骂最多。骂他们最方便,眼前就是他们的巨型哥利亚机器人和用强力战斗服武装起来的陆战队。从另一方面说,所谓普罗托斯族,存不存在还说不定呢,因为惟一的证据来自联邦公布的报告。玛尔·萨拉当时在星系恒星的另一头运行,大家都没有看到他们的姊妹星惨遭焚毁的那幕景象。 迈克一边记录难民的状况,一边听他们抱怨。难民们讲述的故事丰富多彩,有别离的悲情,有把贵重物品落在家中忘了带走的伤心,有农场和产地被联邦强行征用后的冤屈。形形色色的牢骚,重要的和细枝末节的,不一而足。大家都反对联邦用军管的方式取代地方行政,地方官员们现在沦落为难民营的小组长。没有谁敢公开跳出来反对联邦,但面对记者,却人人都有一肚皮苦水。 交谈中,难民们的恐惧情绪表现得十分突出。对联邦军队的恐惧一如既往,是情理之中的。另外,“人类在宇宙中并不是孤独的”这个古老猜想一夜之间成为现实,引发了一种异常的惶恐心理。玛尔·萨拉的居民们得知切奥·萨拉被毁灭的报告后,十分担心同样的事会发生在这里。尽管难民营中各人有各人的企盼,但不约而同的渴望却只有一个。那就是:让这种事发生在别的地方,任何地方都好,只要不在玛尔·萨拉就成。 迈克抓紧时间在无家可归的平民中采访,他注意到一些传言好像与普罗托斯族有某种关系,普罗托斯族的神秘踪影在这些传言中忽隐忽现:天空出现的奇怪的光,地面上看到的不明外来生物,被发现的无故宰杀和解剖的牛尸,等等。还有,联邦果断地将玛尔·萨拉的居民驱逐到若干临时集合点,同时又对外界遮遮掩掩,他们一定清楚某些不可告人的事实。 关于外来种族和地面不明生物的故事被反复提起。不过,迈克没有采访到亲眼看见这些神秘异物的人,一般都是另一个难民营某个亲戚的朋友的朋友亲眼所见,或者至少是从那里听来的,这些故事里充满了眼睛凸出的怪物。闪光飞船中的外来智慧生命反而提得不多。当然,从另一方面说,如果当真有谁看见了普罗托斯族的飞船,军方一定会立刻终止迈克的采访。 大约两个小时以后(刚够艾米莉抽完若尔克给的那包烟的最后一支),迈克回到吉普车上。在他离开的这段时间里,艾米莉中尉一直警觉地站在靠近驾驶座的一侧。 “可受够啦。”迈克说,“谢天谢地,可以离开这里了,咱们走吧。” 艾米莉没动。她在凝视着围场对面的什么事物。 “艾米莉中尉?” “先生。”她说,“我发现一件怪事,你有没有兴趣看看?” “很古怪吗?” “你看到那边那个女人没有?红头发那个,穿一身黑衣服的。” 迈克顺着艾米莉的眼光望过去。一个年轻女人,穿着一条夜迷彩短裤,黑衬衫,一件有很多口袋的背心。红头发扎成的马尾辫在她颈项后面跳动闪烁。她看上去像个军人,虽然迈克在联邦军队中从未见过这种装束。也许来自哪个民兵组织或者法律执行机构吧,很可能是执法官,当地人称为执法者的那种角色。但不知为何,迈克又觉得她不像是其中的一员。迈克突然想起,自打来到这个星球,他连一个当地执法人员都没见过。莫非这些人也被卷进逃难大潮,成了难民? “有什么不对头的?”他问。 “有点可疑,先生。” “她做了什么?” “和你做的事差不多,她不断找人谈话,像在搞采访。” “呃,那,的确太可疑了。”迈克开玩笑说,“我们过去和她谈谈?” 红头发的女人刚结束了她的这次谈话,是与一位稍稍上点年纪的男子。然后她好像准备穿过围场。艾米莉迎着她大步走去,迈克赶紧跟在后面。 当他们快碰面的时候,迈克发现,这个女人身上还有另一些意味深长的地方,一些和自己刚才遇到的所有逃难者不同的地方:她的衣服比较干净,脸上并没有焦虑的神色。 “打扰一下,女士。”艾米莉说。 红头发女人在行走中略一犹豫,停下来问道:“有什么事吗?”,她的玉绿色眼睛眯成一条缝,打量着艾米莉。迈克注意到相对于她的脸来说,她的嘴唇稍宽了点。 “我们有些问题要问你。”中尉直截了当地说。 宽嘴唇略微一绷,红头发女人说:“哪个有些问题要问我?”话里像夹着一股冷风。 迈克感到气氛不对,连忙走上一步说,“我是UNN的记者,我叫迈克……” “利伯蒂。”红头发的女人帮他说完,“我看过你写的报道。基本上还算真实,虚假的成分不多。” 迈克点点头,“我的报道写完的时候都是真实的, 那些虚假的地方,得怪我们老板。” 女人锐利的目光直视迈克,玉绿色的眼睛转动了一下。迈克心头一凛,觉得这双眼睛像两把快刀直插进自己的灵魂深处。“我叫莎拉·凯丽甘。”她简单地说。对着迈克,而不是对着中尉。 嗯,迈克想,她显然不是地方上的司法人员。 “请问你是从哪里来的,凯丽甘小姐?”艾米莉中尉问道。她仍然微笑着,但迈克察觉她这次的微笑有点紧张。凯丽甘小姐身上的某种东西惹恼了中尉。 “切奥·萨拉大学。”凯丽甘说,钉子般的眼光扫向穿军服的艾米莉,“本人是一个社会学研究小组的成员,切奥·萨拉受到攻击时,我们小组正在这里考察。” “这种解释倒便当。”艾米莉说,“如此说来,现在没人能马上核对你的说法是否属实了。” “对你们行星上发生的一切,我感到很遗憾。”迈克突然插话。 他只想冲淡艾米莉言语中隐含的攻击性,话一出口才意识到,自己确实为空间轨道看到的那一幕感到难受。他同时觉得有些窘迫不安,因为说这句话之前,他并没有真正为那惨剧感到遗憾过。 红头发女人把她的注意力转向记者,“我知道。”她简洁地说,“我能感觉到你的同情。” “那么,你在这里做什么,凯丽甘小姐?”艾米莉话音生硬,迈克觉得她毫无感情,钝得就像安德森最喜欢的那把裁纸刀。 凯丽甘回答:“和所有其他在这里的人一样,下士……” “是中尉。女士。”艾米莉打断话头,语调猛地升高。 凯丽甘故意做出一个开心的微笑,“好吧,中尉,你查去吧,查查看这里到底是怎么回事,查查看这里是否真的有什么撤离计划,查查看联邦调查局是不是正在策划一个巨大的骗局,就在这里,玛尔·萨拉。” “你什么意思,指什么?”艾米莉厉声说道。但迈克已经把问题用更缓和的方式表达了出来。 “你觉得现在的撤离有问题?”他急速插话道。 凯丽甘鼻孔里哼地笑出声来,“摆在你眼前的事还不够明显吗?这里的这些人,为什么成群结队地从城市逃避到荒原上来。” “城市没有防御能力。”艾米莉指出。 “难道荒原有防御能力?”凯丽甘反问道,“联邦这样做也太不负责了吧,把难民当成棋盘上的棋子移来移去,就此了事。我看啊,压根儿没什么疏散计划。” “据我的了解,一切正在按计划进行。”迈克平静地说。 “官方报告我读过啦。”凯丽甘说,“我们都清楚官方说得出多少实话。不,特兰联邦只不过像猫一样,瞅着自己的尾巴绕圈子。 他们把老百姓四处调动,只是希望让大家认为他们有所准备。” “为什么事做准备?”迈克问。 “为下一次受到攻击做准备。”凯丽甘冷冷地说,“为下一次犯错误做准备。” “女士。”艾米莉说,“我必须告诉你,联邦几乎正在竭尽全力保护玛尔·萨拉的人民……” 凯丽甘打断艾米莉的话,激烈地说:“玛尔·萨拉的人民几乎正在竭尽全力保护他们自己。告诉你,当兵的,联邦只会竭尽全力保护他们自己,他们才不会在乎其他人哩,至于这些普通老百姓,就更没放在他们眼里啦。” “女士,我必须告诉你……”艾米莉说。她的微笑现在看上去像又冷又薄的玻璃一样。 “我必须告诉你,联邦现在做的和他们在历史上曾经做过的一样,它乐意报销萨拉星系,就像它在‘行会战争’中乐意报销那些殖民地,还有柯哈行星。”凯丽甘的话像子弹一样射出。 “女士。”艾米莉说,“我必须提醒你注意,我们现在是在军事管制区,散布不利于安定团结的危险言论,将立即受到处理。”迈克发现艾米莉中尉的手已经握住了她应急喷射枪的枪把。 “不,中尉。”凯丽甘回应道,她两眼闪亮,“我必须提醒你注意,联邦正在把你们引向屠宰场,当然,刀子落下来之前,你意识不到这一点。” 羞怒的神情浮上艾米莉的脸颊,“不要逼我干出让你后悔的事情来,女士!” “我可没逼你干什么事,”凯丽甘透过牙缝冷冷地说,“是联邦的那些杂种们逼着你干这干那,他们影响你,扭曲你,直到你成为他们的玩具。说穿了只有一个问题:你是执行他们交给你的任务,还是不执行?” 迈克突然意识到两个女人针尖对麦芒,马上就可能打起来。他退后一步,向四周看看,营地里那些休息的人,好像没有谁注意到这边发生的事。 好一阵子,两个女人僵持着,四日相对。最后,艾米莉中尉眨了眨眼,退后一步,手从枪把上移开。 “我向你保证,女士。”艾米莉中尉说,她现在脸色苍白,“你错了。联邦一心一意为它的人民着想。” “你想保证就保证吧。”凯丽甘一字一顿地说,“没别的事我可要走了。我总有权享受联邦宪法赋予我的自由吧?” “是的,女士。你可以走了。抱歉打搅了你。” “没什么,”凯丽甘锐利的绿眼睛柔和了片刻,她转向迈克,“你的下一个问题,可以在安瑟姆镇找到部分答案。打这里往西,大约三公里就到了,不过最好不要一个人去。”她盯了中尉一眼。 凯丽甘说完,迈步就走。她穿过围场,身影很快消失在一顶帐篷中。 “这个女人受的压力太大了。”艾米莉咬牙切齿地说,她伸出一只手从皮带上的包里取出一贴兴奋剂。 “是啊。”迈克附和道。 “并不奇怪,人们遇到困境时,常常会反过来埋怨救援者。”她继续说,同时把手上的那贴兴奋剂按在自己脖子后面,兴奋剂贴发出轻微的咝咝声。 “是这样。”迈克说。 “在当前这种情况下,我不想把事情闹大。”艾米莉的脸色逐渐恢复,呼吸也平稳了。 “在现在这种情况下当然不合适。”迈克顺口说道。 “还有,最好不要把这些事扯到你的报道中去。”她沉稳地说。 迈克想起艾米莉从前的业余爱好,“这个自然。” “现在我们出发。”艾米莉·斯渥伦中尉说,转身向吉普车走去。 “唔,唔。”迈克话音含混。他擦擦下巴,眼睛看着凯丽甘刚才消失的那个地方,他寻思着去追她,但估计多半追不上了,除非她主动现身。迈克感到有太多疑团想问问凯丽甘。 特别是,她怎么会知道自己下一个想问的问题是什么。 那些不明外星生物是怎么回事?这就是他想问凯丽甘的下一个问题。也许凯丽甘与他刚才采访过的那些人谈过话,了解到某些自己无意间透露出的兴趣? 要不然,就是凯丽甘通过什么别的古怪东西,读出了迈克心中的想法。 管它的,迈克一边甩开步子赶上艾米莉中尉,一边在心里想,总之永远不能跟莎拉·凯丽甘坐在同一张桌子上玩扑克牌。 <<利伯蒂的远征>> 第五章 安瑟姆镇 [2004-5-23]
大自然无法容忍真空状态的存在,同样的道理,人类则憎恨信息匮乏。在找不到信息的地方,我们就削尖脑袋去探究追寻。某些情形下,我们甚至依靠想像去虚构事件。 有关萨拉星系的情况正是如此。没人告诉我们实情,我们只好深入内地,寻找答案。然而几乎刚到那里我们就意识到,我们追寻的正是我们想要避开的。 我们想当然地以为一切终将太平无事;我们子弹还没上膛就忙不迭地行动;我们甚至家伙都没带够就闯了进去,我们自以为清楚自己在做什么,这一切是多么愚蠢啊。 而所有愚蠢中最愚蠢的是,我们居然忘手所以地认定,普罗托斯族是人类接触过的第一个外星智慧种族。 ——利伯蒂的自述
迈克费尽心机,好不容易说动艾米莉中尉绕道去安瑟姆·贝思走一遭。他给她讲述自己从那些难民口中听来的故事。为了不进一步刺激艾米莉,免得她再生恼怒,迈克说话时尽可能选择不带感情色彩的中性词。 即便如此,中尉还是沉浸在被红头发凯丽甘败坏的情绪中。现在,艾米莉闷闷不乐地开车前行。兴奋剂虽然能使她控制自己的恼怒,但却不能完全排除由此引起的不快。 吉普车搅起一路烟尘,像一堆鸡毛跟在他们后面翻滚。迈克·利伯蒂相信,安瑟姆的居民远远地就可以望见他们到来。 然而当他们到那里时,城镇却空荡荡的,不见人影。 “看来他们撤啦。”迈克说,一边跳下车。 艾米莉中尉咕哝着走到吉普车后面,打开后舱盖,拽出一支磁力枪。 “你也拿一支吧,先生?”她问。 迈克摇头。 “至少带支手枪吧?” 迈克再次摇摇头,他向临近的一座房子走去。 安瑟姆是个矿业小镇,仅有十来座房子,都是用矿渣浇铸的预制板和当地的木材搭建的。现在这里一片死寂,满目荒凉,没有家畜,没有狗,甚至见不到一只鸟。 为什么会这样?迈克迷惑不解,心中升起一种强烈的不安,莫非有人正在暗中监视自己的一举一动? 迈克走近的这座房子是一个办理采矿权的办公室。木制地板,前面办公,后面住家。主人好像刚离开不久,柜台上的天平秤里,还摆放着蓝色的晶体矿物。 迈克进去。艾米莉逗留在门口,手中的磁力枪随时准备开火。 空气中有一股辛辣味,呼吸起来弄得人鼻子难受。 “他们都撤离了。”艾米莉说,“我们也走吧。” 迈克拿起一个咖啡壶,手上感觉壶还是热的。咖啡已经被煮干,剩下壶底一层咖啡泥。 “还开着呢。”他说。从电炉上扯下插头。 “看来他们走得很匆忙,先生。”艾米莉说。话音明显紧张起来,“你说过撤离者们都在抱怨,说他们是被强行驱逐出家的。” 迈克到柜台后面,拉开一个抽屉,“抽:屉里还有钱!很难想像一个淘矿的人走的时候会把钱丢下不管,要不就是陆战队不准他们回来取钱。这太奇怪了。”他自言自语地说着,消失在里屋门口。 刚走出艾米莉的视线,她就在后面大声喊,迈克赶忙退出来。 “是间卧室,好像刚发生过一场搏斗。”他说。 “一定是那种不愿撤离的人。”艾米莉板着脸对迈克说,“可能这个人在关闭他的铺面之前,就被强行拖走了。” 迈克点点头,“我们分头检查一下镇上的其它房屋,沿着街走,一人走一边,如何?” 艾米莉中尉深吸一口气,“好吧,先生。但你不能进屋去,不要走出我的视线。” 迈克穿过街道,向对面一排房屋走过去。这时起了一股小风,烦人的灰尘贴着安瑟姆的主干道打旋,使这个小镇显得更加萧条。 安瑟姆真的被人们彻底遗弃了? 为什么会这样?迈克身上掠起一层鸡皮疙瘩,颈子后面的汗毛是不是竖了起来? 在迈克查看过的那间矿务办公室对面,有两座房子。可能是矿物分析师的实验室,看上去也是才被屋主放弃不久。里面一个电视屏幕上还播放着新闻节目,画面闪烁不定,信号很差,而且没有声音。只见画面上是一艘外形与诺德Ⅱ一样的战斗巡洋舰,在太空中游弋。 一个啤酒罐被摔在电视前的安乐椅旁。迈克暗暗怪自己不争气,因为他发现自己正下意识地想看到一包忘记带走的香烟。可惜不走运。 接下来是一个普通的小店铺,满屋凌乱,箱子柜子全都翻了个底朝天。货架上的东西被拖下来,撒得一地都是。自动收款机后面的一个玻璃枪橱被砸烂,敞开着,里面一支枪都没留下。 也许这就是莎拉·凯丽甘让我来寻找的线索。迈克寻思道。武装抵抗的征兆,这是跟联邦的人刚干过仗的痕迹?还是与普罗托斯族拼命时留下的现场? 迈克的目光从自己肩上扫向对街.,看见艾米莉正经过街那边一座二层楼的酒吧。他闪身进入店铺里,脚下不知踩到了什么东西,发出“吱吱嘎嘎”的响声。 迈克跪下细看,只见地板被一些霉菌或蘑菇一样的东西覆盖着。一种暗灰色的物质;边缘有一层硬壳,手指按上去还有点弹性。 里面有些蛛网形状的细线,颜色更深,似乎像血管。 不对头!这里一定洒得有什么东西,霉菌不可能长这么快。太快了,迈克意识到,不到两天时间,居然生出这么多霉菌。 这家店铺里还有些别的异常情况,后面房间传过来一种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木地板上溜过。响动了一下,又陷入寂静。 一头野兽?迈克有些惊讶。一条蛇?或者多半是个躲过了第一次强制撤离的难民,也可能是后来逃回来的。迈克起身,打算进这个发出奇怪声音的房间去看个究竟,靴子下的蘑菇被踩得“嘎吱嘎吱”响。 他突然想起自己身上没有带任何武器。 突然,艾米莉的一声尖叫越过街道。迈克不敢贸然转身,他面朝里屋的门,向外退。直到退出这间小店铺,他才急忙转过背横穿过街。只见艾米莉紧靠在酒吧门外的墙壁上,像喝醉了酒。 “我想那家店铺一定发生过什么事,所以才进去——”迈克说。 “酒吧里有人。”艾米莉嘶声说道。她脖子上的疤痕旁血管跳动,太阳穴上的血管也在搏动。她双目圆睁,看样子被吓坏了。恐惧正在侵蚀她“神经中枢社会化再造”的程序。很明显,她刚打过一剂兴奋针,用过的针贴扔在门廊的地板上。 迈克情不自禁地通过开着的门往酒吧里面看去。 老天!这哪里是酒吧,根本就是一个屠场!粗绳子捆住脚,倒吊着满屋的尸体。那些曾经组成人体的零部件,现在被悬挂在天花板上。大多数尸体上的衣服和肉都被剥掉了。其他尸体上的四肢被扯掉,还有三具尸身的脑袋被砍了。三个头颅顺着吧台摆得整整齐齐,已经被熟练地切开,露出里面的脑髓。显然有什么东西曾经啃啮过其中的一副脑髓。 同时他看到,一条巨型蜈蚣模样的生物圈住一具尸身蠕动,像一条巨大的铁锈色的蛆。它正在吃尸体上的肉。 刹那间,迈克感到透不过气,真希望自己也有一个装兴奋剂的小包。他定定神,心中闪念,无论如何得进去看看。 迈克挪动打颤的脚一步步走了进去,他的靴子“嘎吱嘎吱”踩在覆盖房间地板的硬壳蘑菇上。他意识到并不只是自己一个人在这里。 这里还有某种活物!他虽然没看见,但已经能感到它的存在。刚到达安瑟姆时那种被人在暗中监视的感觉又出现了。 他赶忙向后退,退出门口,转过身,刚想对艾米莉说什么,眼角突然瞄到有样东西在酒吧后面一闪,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向他冲来,只一步,就蹦到了门口。 没有撞到迈克,因为他被什么东西猛力一推,跌倒在一边。 迈克“砰”地摔在地板上,扭头一看,将他推倒在地的原来是艾米莉中尉,这时她正对着街上的一头大狗开火。不,那玩意儿不是一条狗。它有四条腿,但与狗的相似之处仅止于此。它像被剥了皮,浑身的肉都暴露在外,身上生着橘黑色的斑纹,嘴里伸出一对又长又大的尖牙。 它正在磁力枪子弹织成的弹网下尖叫,被打出一身窟窿。超音速子弹的冲击力使它在污垢的地面颤动不已。艾米莉的手指还压着扳机不松。 “艾米莉!”迈克叫道,“它早死啦!艾米莉中尉,别打啦!” 艾米莉猛地抽出勾住扳机的手指,好像那是一条扭动的蛇。大滴的汗珠顺着她的脸滑下,嘴角的一边还留有白沫的印渍。她呼吸急促,空着的那只手摸向皮带上挂着的刀子。 迈克觉得她的社会化再造功能所能承受得住的压力快到极限了,她正在逐渐失去控制。 “老天。”她喊道,“那是些什么!” 迈克不理睬她神经质的叫唤,大声嚷嚷着:“回吉普车去!我们叫装甲部队来!快!” 他向前跨了两步,才意识到艾米莉还留在酒吧门口,一动不动,正目不转睛地盯着倒在街上的那头剥皮怪物。 “中尉!这是命令,该死!”迈克不禁怒吼道。 这招奏效了,社会化再造的优点之一,就是让改造后的人不能抗拒“命令”这个词的感召力,特别是在兴奋剂的药力作用下。艾米莉回过神来,向吉普车跑去,超过了迈克。他们一同发力狂奔,这时,小店铺那里,数不清的剥皮怪物正冲出门来。这些东西弹跳力惊人,迈克想,如果追上来的话,就可能从后面跃起,把他们扑倒在地上。 剥皮狗们没有追上来,任由他们跑向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 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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