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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换了别的男人,十个也活不了了。你想一想,他现在在干什么,他为什么要到孔庙门口去摆茶摊?不是因为赵先生被小掘关到孔庙里去了,他会到那里去吗?就是在这样的时候,他心里面还有别人。这样的人会是疯子吗?你说,这样的人会是疯子吗?“
两个女人突然在雨中愣住了。现在,她们各自都已洞悉了各自的内心世界的那一层最后的隐秘,然后她们各自又以最快的速度清醒过来,来不及再道一声别,就分头匆匆地尽自己的那份心去了。
到孔庙去,是要路过自己家门口的,方西岸想到女儿盼儿一个人在家中,不知今天的病有没有起色。自从那个小掘不断地差人送来盘尼西林给盼儿治疗肺病之后,不管盼儿自己怎么不愿意,她的病还是在渐渐地好转之中。李飞黄一家,对这件事情所抱的恐惧和欣慰,分量几乎可以说是一样重的。特别是李飞黄,方西冷感到非常奇怪,他完全变了,战争使他变成了另外一个人。他变得神经非常活跃,只要出去一趟,回来他就一会儿上天,一会儿入地,一会儿以为自己是天生我材必有用了,一会儿又以为日本人乃蛮夷,哪里领会得了中国五千年古国文明,跟他们相处,无疑是和吃人生番相处。不管李飞黄怎么样地上天入地,。方西传已经彻底看清楚了,她的这个第二任丈夫的天花乱坠的学问,都遮蔽不了一个最简单的事实——好死不如赖活。方西冷明白这些老话,她自己活到今天,也几乎成了这样一个赖活着的人。但她毕竟对这种活法深恶痛绝,她时时地都在寻找摆脱这种活法的机会。不像这个李飞黄,不但苟且偷生,还为这种苟且寻找种种原因。
在雨中,方西岸想起刚才叶子脱口对她说的关于嘉和的话。方西岸承认,叶子对嘉和的评价是正确的。她曾经不止一次地路过孔庙,看到过嘉和坐在雨中的荣骛不驯的神情。她也曾经为他的神情流下过眼泪。以往她从未想到,杭嘉和竟然亲手点火烧了他们杭家的大院,她本来以为,这样的事情,是只可能发生在嘉平身上的。她现在才知道他们毕竟是一脉相连的兄弟,他们骨子里还是有很一样的胆气,只是表现的方式很不一样罢了。然而,知道这一切毕竟已经太晚了——她为什么要离开他?为什么对这个男人的透彻的认识,不是从她的口中说出——她毕竟曾经是他的妻子——而却从另一个不是他妻子的女人口中说出呢……
这么想着,她就进了自己的家门,她想看一看盼儿,顺便给嘉和带一把伞去。可是她刚关上大门,还没来得及叫一声盼儿,她的脸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个耳光。这一耳光打得她目瞪口呆。如果说早上杭汉挨的耳光还是有足够的思想准备的话,那么方西岸挨的这一掌实在是晴天霹雳。她抚着脸,半张着嘴,摇晃了半天,直到女儿冲出来一把把她给扶住。她定睛看去,才明白,扇了她一掌的,的确是她的丈夫李飞黄。然后,她也才开始感到脸上火辣辣的痛。
来不及细想什么,方西冷那贵族小姐的架子也顾不上拿了,就一头撞了上去,一下把李飞黄撞得一个仰八叉。李飞黄也不站起来,抱住那八仙桌就声泪俱下地骂道:“方西冷,你把我的儿子给赔出来,你把李越给我还回来。方西冷,你伤天害理啊,你只顾自己的女儿,你就不顾我的儿子啊——”
方西冷头皮一阵阵发麻,儿子——她一想到儿子有什么意外时,自己也站不住了。还是盼儿扶着她,边哭边说:“奶妈家的人带信来说,奶妈根本没回家,在路上就给日本飞机炸死了。妈,妈,你别急,弟弟没死,人家打听到了,弟弟让一个老和尚抱走了,听说后来还一起进了贫儿院,就是寄草姑妈在的那个贫儿院。妈,你别急,你别急,弟弟不会有事的——”
“——放屁!不会有事,不会有事,不是一个爹生的,你只管站着说话不腰痛好了——“
“李飞黄,你疯了!李越是你的儿子,难道就不是我的儿子?是你十月怀胎生下来的,还是我十月怀胎生下来的?亏你还是一个堂堂教授,你这副吃相,和裹脚的骂街泼妇还有什么区别
“——是啊是啊,我这副吃相难看,你去吃回头草啊!杭嘉和日日孔庙门口坐着,你去寻他,你们两人重新做夫妻啊——“
“——啊呀,你还不给我闭嘴,差点把大事情都给你搅了!”
方西岸一下子跳了起来,要去寻雨伞。李飞黄一看妻子连架也顾不上吵了,知道肯定是有大事,这才从地上站了起来,说:“什么大事情?我刚才听说了李越的事情,心里头发急,到处寻你不到,想想你可能又是在你的上帝那里,杭州城里的教堂寻了一个遍,也没寻到你,这才发了那么大的火。回来的路上,经过青年会,看见日本佬里三层外三层的,不晓得发生了什么样的事情?我又担心你会不会也犯到那里面去了。你自己犯进去,还要连带我们。盼儿刚好一点,李越又找不到了,日本人要我办学校,我连个教师都凑不齐,真正是干愁万愁愁到了一起。好不容易你回了家,现在又要生出什么新花样来?“
方西岸因为急着要去找嘉和,也就顾不得刚才的那一巴掌,三言两语地把杭汉的事情说了一遍,拎起雨伞要走,还说:“我不跟你多华佩,还是救人要紧。等我回来,你要离婚你要杀人放火,都随你的便好了。“
李飞黄倒是一个会算计的人,这时候哪里还会再跟方西岸胡搅蛮缠,拦住了西冷就说:“有你那么笨的人吗?要找人,也不是我杭嘉和这种疯子。你还不去找杭嘉乔!他好歹是日本人的大红人啊!不管怎么说,和杭汉一个姓,他出面讲几句好话,不是都在了吗?“
“你有没有吃错药,“方西岸就嚷了起来,“是哪一个弄死了绿爱,杭汉又是绿爱的什么人?你走开,我不管告诉嘉和有没有用,我得立刻就会通知他。”
“你想干什么,你还嫌我们家里的麻烦事情不够多啊?这个小掘,一天到晚盯住盼儿,叫我日日提心吊胆。我在为谁提心吊胆?为他们杭家人啊。盼儿是谁的种,要我那么操心干什么?今日里你还要给我生出这些是非来。“
这么说着,李飞黄一把就把西冷推进了卧室,反手一把大锁就把西冷锁在了里面,自己在客堂间里,一头困兽似地转了几圈,指着盼儿说:“你也不准出去!你要迈出这大门一步,别看你不是我生的,别看你现在生着病,我照样敢打断你的腿。我倒不相信,这个日本佬小掘敢把我怎么样!“这么狂吼乱叫了一阵,他就一把开了大门,又不知哪里钻营去了。
李飞黄这头刚走,盼儿就扑在卧室门口说:“妈,你别着急,我这就给你找钥匙。”
方西岸就在屋里哭着说:“李飞黄这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平时那几把钥匙,藏得和命根子似的,就怕我会发现他的什么宝贝。他今日是怎么啦?怎么下贱到这种地步!盼儿,妈是肚肠都悔青了,怎么会搭着这样的人过日子……”
盼儿见她妈又要哭,连忙止住她说:“妈,现在也不是哭的时候啊!你既出不来,就让我去跑一趟吧。”
方西冷又惦记着女儿的身体,说:“这么一个倒春寒,你往外面跑,我实在是不放心啊。你这身体刚刚见一点好,最不能够受风寒的,万一回来又病倒了怎么办?再说你刚才也看见了,李飞黄如今哪里还有一点人味儿?要是他回来见不着你,以后你的日子还怎么过?“
盼儿听母亲说着这样的辛酸话,倒也没有掉泪,只是说:“妈,你放心,我记着多穿一点衣裳就是了。再说,我这次既去找了我亲爹,我也就不回这个家了,我回我的杭家大院了。“
方西岸一听这话,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悲从中来,隔着门板要寻一条缝隙看看自己的女儿,却又看不到。心里想想,那么多年没把这个女儿真正放在心上,如今女儿真是要回他亲爹那里去了,也是没有办法的事情。李家,真是不能呆下去了,连她方西冷自己也想走了,为什么又要强留着女儿呢?这么想着,呜咽着说:“我是早就想着会有那么一天了,只是你的身体那么不好,我心里舍你不下。可是李飞黄在这里,如今越儿又没了下落,他还不把你当个出气筒使唤。你就先走一步吧,等妈把教会的事安排好了,带着你到美国去,我们就算是逃出这个虎狼窝了。上帝护信你,快去吧,再晚,你杭汉哥就麻烦了。“
这么说着,方西冷就耳听着盼儿的脚步声远了,她还来得及叫一声:“别忘了雨伞!”
回答她的,是大门重重的眼当声…… 《茶人三部曲》
第二部:不夜之侯 第十五章 杭家与孔庙,一向素无瓜葛,如今,却被一个人紧密地联系在了一起,此人,杭州城里大名鼎鼎,正是赵四爷赵寄客。
赵寄客,自打日军进驻杭州,小掘一郎亲自面见之后,就被软禁在了孔庙。一般杭人都不理解,何以刚正直言、大义凛然如赵寄客者,竟然未被日本人送了命。听说他在维持会成立的大会上,拍案怒骂,掀翻了桌子,茶杯都砸在了小掘一郎的脸上。小脑也不生气,擦了脸上的茶水,捧着曼生壶说:“没想到你这么一把年纪了,火气还那么大!看样子,得先找个安静的地方消消气了。”这就把赵寄客弄到了孔庙。
中国孔庙向有三大作用:一为祭孔;二为校舍——科举制度以来,县有县学,州有府学,朝廷有太学,多以孔庙为学子聚地;三为瞻仰游览之地——如山东曲阜孔氏家庙,南京夫子庙等。又,历朝历代,看一地方是否繁华,亦常以孔庙规模大小为标志。杭州作为东南都会,地广人殷,山灵水秀,学校兴贤育才,教育倒也发达,孔庙自然也就辉煌。
杭州府学,北宋时在今天的凤凰山一带,南宋时到了城中运司河下,自闹市口通上城直至吴山脚下。清时,筑了那湖上阮公墩的大学问家、浙江巡抚阮元又修了一次孔庙,还拟过一篇《修杭州孔子庙碑》。彼时大道两旁,皆为巨室,堂构十分宽宏。抗战之前的国民政府,曾利用公务员义务劳动,将运司河填平,改筑大道为马路,由此纪念,此路命名为劳动路。
杭嘉和当年曾经和他的兄弟杭嘉平一起闹“一师风潮“,起因正是因为校长经亨颐拒绝春秋二季带着学生到孔庙来进行传统的祭孔。到1919年五四运动,打倒孔家店,孔庙自然就此式微,直至民国十六年,南京政府终于下令废止把孔。杭州城里一班硕儒不能甘心,乃自行组设了孔圣纪念会。这种民间的祭把活动,直到九一八以后,又与官方合流,政府自此又开始恢复了祭孔,且规定了每年8月27日孔子诞辰为祭孔日。
抗战军兴,杭州沦陷,孔圣纪念会的一应账册款单,均由一个叫何竞明的先生带回了东阳老家,毫无损失。同时,随着杭州的沦陷,祭孔,这种企图以复古方式进行中华民族凝聚力教育的传统,自然而然地由此而再告中断了。
忘忧茶庄的人,以往几乎不参加任何与孔庙有关系的活动。从嘉和的父亲杭天醉开始,对孔老夫子就一直感冒着。直到赵先生被软禁在孔庙了,杭家与它的关系才突然紧密起来。先是小撮着到孔庙里做了杂役,而后不久嘉和也到孔庙门口摆起茶摊来了。
孔庙不小,赵寄客在里面也还自由,可以会客,就是不能出大门。杭家凡在杭州的人,都来看过寄客了。嘉和呢,不用说,几乎是天天都要到里面去报一报到的。只是从第一次见赵寄客开始,他就不怎么开口了。
寄客问过一次绿爱和嘉草的消息,嘉和简单地说:“没了。”说这话的时候,他连头也没有抬。不知道过了多少时间,见赵寄客也没有反应,这才抬起头来,一看,自打日本人进了杭州城之后,赵寄客就没有再剃过胡须,此刻,他的长胡子已经全被打湿了。
嘉和就又说:“我把自家院子一把火烧了。”
赵寄客还是一句话不说,脸上湿流流的一大片。嘉和从来也没有见过赵先生的这种样子。在他的记忆中,赵先生是一个不会流泪的人。他就补充说:“可惜只烧了日本人的东西,没把人烧了。”
赵寄客就站了起来,到大成殿门口空地上练他发明的单手拳,一套拳完了,呼了一口气,说:“烧得好。”
他的胡须依然是湿的,眼睛却干得像是刚刚被火烧焦过。
没有人知道,甚至杭嘉和也不知道,为什么赵寄客没有像以往那样采取激烈的行动。他被关押在孔庙里,仿佛就在等待着什么,印证着什么。
时常的,小掘一郎也会到孔庙里来。但他并不和赵寄客照面,他总是远远地站着,看着银须飘然的赵寄客练武习拳。有时候,他的脸上,会流露出着迷的神情,然后,慢慢地阴沉下去,阴沉下去,直到最后,拂袖而走。
这天上午,当杭汉正反手给了那日本宪兵两个耳光的时候,嘉和被小撮着请到孔庙,说是赵四爷有要事与他商量。在通往大成殿的长廊上,小撮着见四周没有敌人耳目跟着,这才说:“东家,你知赵四爷这次要和你商量什么事情?”
嘉和正闷着头想自己的心事,听小撮着问他,站住了,看着一天的淫雨,说:“是王五权和吴有他们要来拆大成殿的事情吧。”
“说是修理大成殿,其实就是拆祖庙,听说不几日就要来动手了。”
嘉和就抬头看了那大成殿在雨中的檐角,眼睛眯了起来。他原本就不是一个孔孟之徒,对大成殿是不了解的。赵寄客软禁在此之后,他才知道这大成殿原是南宋时所建,其中雕梁画栋,均为辅木。自抗战以来,浙东已封锁了木材下运,因此杭州城一时就十分缺乏了燃料和棺木制材。王五权等人欲拆了这大成殿,毫无疑问,又是为了他们的那个棺材铺子。
这么想着,他和小撮着已经来到了大成殿门口。赵寄客已经在殿里那排南宋石经前站着迎候他了。见了嘉和,他只是指了指殿内深处,说:“嘉和,你看,我还给你请了一个什么人来?”话音刚落,那石碑后面就转出一个人来,正是杭嘉和的少年朋友、在灵隐寺照过一面的陈揖怀。
陈揖怀见了老朋友,也不多说一句,只把左手伸了出去。嘉和倒是微微一愣,顿时就明白,陈揖怀的右手已经被日本浪人砍废了。他也就默默地伸出左手,紧紧地握了,陈揖怀要松,一时也松不开。
小撮着到了门口放哨,大成殿里,此刻除了他们三人,便没有其余游客了。赵寄客这才跟他们二位说:“本想请你们到我后面厢房谋事,只是那里白日骚扰甚多,只恐隔墙有耳,所以还是把二位请到这里经碑下来了。”
陈揖怀说:“赵先生想得周到。再说,我也实在是多日没见这'石经'了,从前习书法,可是三日两头来这里揣摩的。”
“大成殿一拆,不知这些石碑又有什么样的劫难了。”嘉和突然说。
“找你们来,正是为了商量这些事情。”
原来,杭州城孔庙的祭孔渐渐式微之后,它那珍存石经石碑的功能,却是渐渐显露出来了。其中,最使它自豪的,便是此间藏有的这部南宋石经——石头版本的四书五经。石经在中国倒是不少,但皇帝亲笔书写后勒石的却只有两部:一部是藏之于西安碑林的唐玄宗书之的《孝经》,一部便是宋高宗赵构及皇后吴氏写的这部南宋石经了。
说到这部石经,经历着这几朝几劫,也可以说是多灾多难的了。从前皇家出身,何等显贵,尊之于太学,比如金屋藏娇。然大树一倒,身世飘零。那个挖了宋陵祖坟的番僧杨涟真伽,在从前南宋皇城中造了镇南塔,要将石经搬去为塔基,后经人据理力争,才免全毁。可怜这石经年深月久,沦入荒莽,竟也无人理会,龟跌璃首,十缺其半。直至明代,石经方与其他一些珍贵石刻移至孔庙,幸存至今。
谁也没有想到,过了如此九九八十一难的石经,今日又逢一劫。
嘉和细细品味着这石经上刻着的经文,好半天才说:“实在留不住了,莫若落得一个同归于尽也好。”
陈揖怀回答:“嘉和兄你正是这么想着的呢,才……”他突然缄口,倒是嘉和自己接了下去,“才一把火烧了自家的院子。”
赵寄客却说:“家自可以烧得,国不可烧得。”
杭、陈二人,多少都带有一点疑惑地看着他。他们不知道,赵先生的那份从前没有的耐心是从哪里来的。
赵寄客与他们转至大殿深角处,这才与他们耳语道,这次他请他01来,还并不专门为这部石经。石经太重太大,要保住它,不可能不让日本人知道,那就要通过另一种办法了。什么办法是不用他们来考虑的了,他赵寄客自有主张。现在他要和他们商量的,是另一件事情。
原来孔庙里是素有一批祭祖乐器的,国民政府撤退时,谁也没有想到把这些东西带走。前些日子,小掘派人却来点查,发现这批祭祖乐器通通不见了。当时还以为有杭人趁日本入杭混乱之时浑水摸鱼,其实不然。赵寄客捻着胡子说:“我进孔庙之后,就发现这批东西还搁在庙堂里,一时无人想到。没想到小撮着前些日子就来找我了,原来他们一起在孔庙做杂役的,唯恐日后日本人会来掠取,一时也没有一个万全之计,只得夜深人静在庙内墙角下挖一大洞,把那些宝贝统统埋了进去,如今也有一年多了。原来想着终有一日可以原物取出,没想到汉奸竟要来拆孔庙。这批祭器,岂不是又要落在了日本鬼子手里?所以特意找到我商量,看看除了同归于尽之外,还有什么好主意。“
杭嘉和一边听着赵寄客说话,一边思忖:他心目中的赵先生,是个剑气冲天的快客,却不是一个萧心幽然的文人。他从未把这些诗书礼仪之类的充满庙堂之气的东西,和不拘一格的江湖侠士赵寄客联系在一起。这种事情,恐怕父亲活着的时候,倒是做得出来的,小撮着是把赵寄客也当作杭天醉了呢。
杭嘉和对赵寄客说:“赵先生,我和揖怀会想出办法来的。”
赵寄客微微地笑了,说:“你这么说,我就放心了。我不是只对那些东西放心,我是说,对你放心了。“
行尽吴山见越山,白云犹是几重关。嘉和上吴山,是被陈揖怀硬拖去的。他说他年来没有和世人照面,为的是做一件大事。“若不是为这事,我哪里能够活到今日?今日要了此心愿了,却还少不了你的参谋呢。”
吴山不高,也就一百多米,就在杭州城中。传说吴王夫差屈杀了伍子管,吴人怜之,在此建饲纪念,故此山又被唤为背山,伍山。到得吴越国时代,钱俊在此修建了城隍庙,从此杭人便多称此山为城隍山了。杭城又多火,“城隍山上看火烧“,就成了一句著名的杭谚。
嘉和对吴山,可以说是再熟悉不过了。吴山圆洞门,是他另一个意义上的家。但自少年时母亲在此上吊而死,吴升一家鸠占鹊巢,嘉和就再不愿意往这里走过,万不得已要上山,也总是绕道而行。陈揖怀知道他的这位朋友的心里的哑痛,所以一路登山,一路上不断说着什么来活跃气氛。
“你看吴山今日也就冷落到这种地步了,一路上走来,一个人也见不着,真是想也想不到的。我记得小时候读吴敬样的《儒林外史》,其中讲到那个马二先生上吴山,那是何等的热闹……”
这会儿,杭、陈二人走过那些年过五百的宋樟,也已经路过了从前的药王庙。经过雨的石阶不免滑溜,杭嘉和一边慢慢地行着,一边顺口背着:“……上了几层阶级,只见平坦的一条大街。左边靠着山,一路有几个庙宇。右边一路,一间一间的房子,都 有两进。后面一进,窗子大开着,空空阔阔。一看,隐隐望见钱塘江。那房子也有卖酒的,也有卖要货的,也有卖饺儿的,也有卖面的,也有卖茶的,也有测字算命的,庙门口摆的都是茶桌子,这一条街,单是卖茶的,就有三十多处,十分热闹……”说话间,他们已站在了吴山顶。此刻,风雨侵衣,天风浩荡,江湖迷茫。嘉和回过头来,说:“你把我叫到这里,总不至于让我专门来背这马二先生如何上吴山的吧。”
陈揖怀说:“今日吴山,早已非数百年前之吴山,你杭嘉和,也非昔日之马二先生。我今日的你出来,也绝非游山玩水。此处无人,你不妨与我摊底,赵老先生的这番嘱托,你有什么妙法可解?”
杭嘉和放眼望断西湖的山色空檬之处,俄顷,方说:“这些东西,藏在原地,是万万不安全的了。即便带出孔庙,只要藏于城中,早晚都是一桩心事。想来,只有带出城外,才是上上之策。“
陈揖怀这就知道,杭嘉和心里已经有了主张,不由心里一阵欣慰——他和赵寄客一样,担心着嘉和被家里从天而降的巨大悲剧压垮了。他连忙催着嘉和快说。嘉和就盯着西湖的西南一角龙井山中,慢慢地说:“清明就要到来了。我们杭家,今年的清明,是旧坟新坟一起哭的了。只有趁这个时候,把那批东西带出城去,埋在我家祖坟的老茶树底下,才是最最保险的。揖怀,你看呢?”
杭嘉和这里话还没有说完,陈揖怀已经热泪盈眶。他知道,要让嘉和说出这番话来,已经是比杀了他还要难过的了。真想扑上去抱住嘉和痛哭一场——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但活在今日,难道还未到绝顶的伤心之处吗?只是看了嘉和别过脸去不让他看到他的神色,陈揖怀知道,即便是到了此刻,嘉和也不愿意显露他的痛苦,或者说,他不愿意看到彼此的痛苦相互渲染。这么想着,陈揖怀眼中的泪水也咽进了肚里,那只完好的手掌就紧握了起来,说:“你晓得我这一年多来都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 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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