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爱珍的墓,我朝陵园大门的方向走着,一边敷衍地问她想说什么事情,一边有意加快 着步子,想以此叫她感觉到,其实我对她——韩桂心的事情没有兴趣。她也随我加快了 步子,她说是这样,是关于她杀过人的事。这话果然奏效,我站住了,注意地看了她一 眼(职业性的)。她脸上闪现出瞬间的满足。为了终于引起我注意,也为她在此情此景 中制造的气氛:墓地,跟踪,杀人。她说她知道我和她一样,是在这个城市出生;她还 知道我奶奶做过这里的市长。她问我上幼儿园时玩过滑梯么,不等我回答她又说你肯定 没玩过,因为自从1958年以后这个城市所有的幼儿园都拆除了滑梯,拆除滑梯的命令就 是当时的市长——你奶奶颁布的。知道为什么要拆滑梯么?韩桂心又问我,不等我张口 她又说,拆除滑梯是因为1958年的某日下午,在本市北京路幼儿园,一个中班男生玩滑 梯时不慎从滑梯上跌下致死…… 我听着韩桂心的讲述,走着,不知不觉调转头离开大门的方向,又走到了刘爱珍烈 士墓前。只见韩桂心很习惯地坐住墓体一角,又一次从麂皮手袋里掏出一支“骆驼”点 上。也许她这种坐法是出于无意,仅仅因为刚才她就坐过它。但我却不打算让她在这儿 坐下去,我提议我们换一个地方说话,她马上服从地站起来问我“去哪儿”,她说她特 别高兴我能对她提出建议,这说明我已经打算听她的事情了。她不仅站了起来,还迫不 及待地补充说1958年某日的那个下午,中班男生从滑梯上跌下去的时候她正站在他的身 后,她,韩桂心,当时5周岁,和那个男生是北京路幼儿园中班的同班小朋友。 也许我的确对她的事情产生了兴趣:1958年,北京路幼儿园,滑梯,男生的死亡, 市长颁发的命令……这些句子于我并不陌生,我本人就是北京路幼儿园的孩子,不过比 韩桂心晚几年罢了。由此推算,她已年过40。我记得我上幼儿园时,园内的确没有滑梯, 后来我的确也听说过,一个男生从滑梯上摔下来当场死亡,这是当年这座城市里一个妇 孺皆知的事件,特别当我奶奶颁布了拆除全市幼儿园滑梯的命令,这命令和男生死亡事 件相继在报纸上出现之后。我和同我一起入园的小朋友们都被阿姨领着,在园内参观过 曾经矗立着滑梯的那块旧址。阿姨领我们参观是要告诫我们注意安全,在任何地方也不 要做攀高活动。那时的我对滑梯这种东西的确产生过恐惧,但也有渴望,甚至应该说恐 惧越深,渴望越大,直至长大成人。成年之后在一些游乐场所我试着滑水、滑沙或滑别 的什么,我想这些运动带给成人的刺激一定如同滑梯带给幼童的刺激,我为我终于补上 了这幼年空缺的一课感到心满意足。于是从前的一切遥远了,我看重前边的景观。可是 这位韩桂心,显然她还陷在从前的死亡里不能自拔。是因为她亲眼所见,是因为死者就 是排在她前边的同班小朋友,还是因为——前边她说了她杀过人?总之,我打算静下心 来听听韩桂心的讲述,也许一切没什么意义,可又能坏到哪儿去呢?我想。 我引韩桂心离开刘爱珍的墓,我们来到正冲大门的一条宽阔的鹅卵石甬路上,在路 边的梧桐树下,选了一把有着巴洛克风格的墨绿色铁制长椅坐下来。韩桂心再次打开麂 皮手袋,拿出一只TRC55DM型号的三洋录音机,又拿出一大盒排列整齐(饼干似的)的 微型录音带。她对我说你最好把我的话录下来,用这个。她这种准备有序的行为使我有 点不舒服,好像我在一步近似一步地钻入她的圈套。再者,她这种不顾对方习惯张口就 要求录音的做派也刺激了我的那么点自尊心。我对她说用不着,一般情况我不动用采访 器(我有意以此称谓来蔑视她的“TRC55DM”)。但是韩桂心向我声明说她不是一般情 况,她请我录音正是为了证明她的郑重,她会为她的话负责。我于是作了让步说,那么
录音之一 我这个人,说来你也许不信,我生下来五分钟之后就长大了。我想这原因要归结于 我母亲。从我能听见声音,我听见的就是我母亲的声音。她像对一个大人那样对我说话, 说的也都是大人的事,也不征得我的同意,就认定我能听懂。她的长篇大套的话一般在 给我喂奶时进行。她怀抱着我,我的嘴含满她的奶头,脸蛋儿贴住她温暖的乳房,她就 开始说话。她主要的话题是跟我骂我父亲,她对我说:“韩桂心啊(我刚出生我母亲就 这么称呼我)不是我不想让你有爸,我实在是跟他一天也过不下去了。按说我怀着你的 时候不该跟他提出离婚,这时候跟他离婚咱们娘儿俩今后的日子该有多难哪。可是不行, 我实在是等不及了,你还没有体会过什么叫等不及,听我说说你爸的为人你就明白了。 我怎么会爱上他怎么会跟他结婚?想来想去当初我就是爱上了他一双手。我们俩是在公 共汽车上认识的,当时我坐着,你爸站着,一手扒住我前边那把椅子上的扶手。我一直 盯着那只手,从我眼前有了那只手直到终点站。开始是没有意识,到后来,我觉得我的 眼睛已经离不开那只手了。那是我见过的最好看的手:干净,修长,灵秀,有力量…… 总之我迷上了它。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当它突然从扶手上拿开,我才发现车上的乘客 都走光了。我急忙下了车,那手的主人——也就是你父亲,他正站在车门口等我。后来 我才知道,当我盯着他的手的时候,他也正低头盯着我。我们俩就这么认识了,而且很 快就结了婚。结了婚,我才发现你爸脾气太大了,并且一只耳朵有点聋——谈恋爱的时 候我怎么没觉出他耳朵聋?说来他也有他的不幸:他的耳聋是小时候让你爷爷给打的。 用你爸的话说,你爷爷是个汉奸,年轻时留学日本,回国后定居北京,在日伪时期的 “华北政务委员会”当过官。那时候他们家住按院胡同,几进的四合院,汽车,花园, 都有。你爸挨的那个耳光,就是住在按院胡同的时候挨的。那时候胡同里住着一家日本 商人,商人家有个和你爸年龄差不多的孩子,十一二岁吧。用你爸的话说,那时候全北 京,全中国,除了你爷爷那样的人物,谁不恨日本人哪。这样,你爸和他的大哥二哥就 盯上了那个日本孩子。有一天中午放学回来,哥儿仨坐在家里接送他们的包车上,看见 那日本孩子正独自在胡同里走,就从车上跳下来,让车夫先回了家。然后他们跟着那孩 子,看准了胡同再无别人,就一人上去给了那孩子一个耳光。打完,哥儿仨一口气跑回 家,插起大门,溜回自己房间,慌得连午饭都不敢去吃。没过几分钟,那孩子的母亲就 找上门来了。后果是什么我不说你也猜得出,你爷爷恭敬地把那日本女人让进上房,又 差佣人单把你爸喊了来,当着那女人,给了你爸一个耳光。你爸说那个耳光打得实在是 有技术,整整把他打得转了一个三百六十度的圈儿,好比当今舞台上那些舞蹈演员转的 那样的圈儿。从那儿你爸的左耳听力明显下降,那时候他正迷恋钢琴,做梦都想当大音 乐家。他恨你爷爷,他跟我说其实他早就预感到你爷爷欠着他一个超级耳光,因为你爸 自小就不讨你爷爷的喜欢。这耳光今天不来,明天、后天、大后天也会来的。让你爸感 到憋气的是,他的耳朵,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那么个日本小孩就给聋掉了。你爸他 音乐家是当不成了,大学毕了业,他分配到咱们这个城市。你知道他现在当什么?有个 音乐杂志叫《革命歌曲大家唱》的,他在那儿当编辑。你猜怎么着韩桂心,我觉得是不 是耳朵有毛病的人脾气都坏?像你爸这种人,他真是心比天高,哪儿甘心在一个小小的 音乐杂志做编辑啊。他的目标原本是那些世界级的大人物,他连自个儿的缺点都愿意跟 大人物一样。比方我说他脾气太坏,他便对我说:‘就跟贝多芬似的。’比方我说他丢 三落四,他便对我说:‘就跟爱因斯坦似的。’比方我劝他少吃去痛片(开始用于抑制 神经性头疼,后来吃上了瘾),里边含吗啡,快和吸毒差不多了,他便告诉我:‘就跟 陀斯妥耶夫斯基似的。’” “我们结婚以后,几乎没有一天不吵架的。有时候为一点儿小事,有时候什么都不 为。比方有一回,就因为我一不小心站在了他的左边跟他说话——平时我已养成习惯跟 他说话时站在他右边,他便攥起拳头——那双漂亮的手攥成的拳头,狠打我一顿。他打 我时一般我不吭气,因为我觉得当男人打你时就已经是在解他最大的气,我盼着挨打之 后的平静。可是你爸他不是这样的人,我渐渐发现他打我只是一场恶战的序幕,打完他 还要我开口,而他要我开口的最终目的是让我永生永世向他认错。他不断地问我‘为什 么你非得站在我左边跟我说话你想看我的笑话,你想让所有的人都知道我耳朵有毛病是 不是?你说你说是不是是不是是不是!’我说不是我只是一下子忘了我以后会注意的。 他马上说‘你拿什么证明你是忘了几点上班几点吃饭你怎么忘不了呢?你想用忘了来减 轻这件事本身的分量么,你!’我说这件事到底有多大的分量我实在看不出来你不是已 经打了我么你还要怎么样!他就提高嗓门儿重复我的话说——‘你还要怎么样,啊,我 总算听到了你这句质问。你敢质问我,可见你前边的承认错误全是假的,你想让我知道 是我用武力才使你被迫认错而你本来没有错是不是!’我对他说我只是不想再吵下去了 我认为你嚷你打我都是对的我真的会好好想想我的……我的错误的。哪知他立即抓住了 一个‘嚷’字,他说‘你说我嚷是不是?你凭什么说我嚷,我为什么会嚷?凡事要追根 寻源你不站在我左边我会嚷么现在嚷倒成了万恶之源。我嚷我光明正大道理充分,你嘴 上没嚷可你心里正在嚷我看见你心里嚷了你连嚷都不敢你虚伪透顶!’韩桂心你知道吗? 每逢这时我便生出一种绝望之感,我已知道我开口即错:如果我真嚷起来他会说‘瞧啊 本性大暴露了是不是早知道你憋不住。’如果我坚持着沉默他便说‘假文明一种假文明, 不开口不算本事今天你不开口咱们谁也别想走。’你爸他说到做到,有好几回他阻拦我 正点上班。韩桂心你还不知道我的职业,我的学历不如你爸高,幼儿师范毕业后,我在 北京路幼儿园当老师。我热爱自己的职业也应该按时上班,可是你爸他自有他的钟点, 他闹不够钟点决不放你走。他插上门,抓过一只大暖壶,倒上满满一杯白开水大口地吞 咽着,喝一口水,便猛地把茶杯往桌上敦那么一下,水花肆无忌惮地溅在桌面上。他的 大暖壶,他那敦来敦去的茶杯,他那无限放大的咕嗒喀嗒的咽水声,和他那铁定了心要 拿我来消磨时光的一脸亢奋是那么强烈地刺激着我的神经,我没有由来地浑身发抖,牙 齿磕得嘭嘭响,我下意识地攥紧拳头仿佛不把它们握紧它们就会自行从我的胳膊上飞出 去。我想一个人在决定是不是自杀或者是不是杀人的时候也不过就是我这副样子吧。我 抖着,每到这时你爸才从抽屉里摸出纸来说:‘写保证书,写了保证书就让你走。’我 在纸上写下一行字,无非是保证今后不在他左边站着说话之类的句子。他拿过纸扫上一 眼便会轻蔑地撕掉说:‘你以为我会信你的鬼话?凡事不挖出思想根源是不会印象深刻 是不会保证以后不犯的。你应该写出根源:你忘了应该站在我右边,为什么你会忘了? 肯定是你心里在想别的。为什么跟我说话时会想别的?是因为当时你想的那件事比我本 人更重要。那么还有什么能比咱们这个二人家庭中重要的一半更重要的呢?今天你忘了 站在我右边,明天你就可能连我说话都听不见了,你到底是怎么了在外边碰什么人了吗 挖出来都挖掘出来我挺得住……’我在你爸那永不厌烦漫无边际的絮叨声中重新书写保 证书,毫无道理地挖掘着那并不存在的思想根源,比信徒向上帝忏悔更加一万倍地绞尽 脑汁。我觉得大地就在脚下咔咔地开裂,我就在黑暗中写着看不见的字,一边随着屁股 底下的椅子向绽裂的地心下沉。有一瞬间我忽然觉得我不是你爸的妻子,在他眼中我其 实是你爸的爸,是你那个汉奸爷爷。一定是你爷爷被镇压枪毙之后他的魂儿附在了我身 上,可叫你爸找到了报仇的对象。我笑起来,我告诉你人在彻底无助的时候才能明白什 么叫自由,什么叫真正获得了自由。以往我和你爸所有的争吵都因为我老想求助于什么, 求助于我们能吵出个道理彼此达到沟通。老想求助于什么本身就是不自由的。现在我笑 着,人在彻底无助的境况下才会有这么坦荡的无遮无拦的大笑。我一定笑得声音非常大, 因为我看见你爸忽然跳起来奔到门口打开门上的插销,用他一只灵活有力的手捉住我的 后脖领说:‘出去!’我于是立刻止住笑,脸上一派平静地出门上班去了。连我自己都 惊奇我为什么会一派平静,我哪儿来的这戛然而止的本事呢我是不是精神不正常了我? 后来我想明白了,我太爱面子了,爱自己的面子也替你爸撑着他的面子,因为他对外人 一向和颜悦色,在单位里从没跟人红过脸。这说明他完全有控制自己的能力,他是有意 隐藏着积攒着他在这个世界上所有的郁闷不快,回到家来关起门向我宣泄。等你长大了 自己去印证一下,大凡在单位里温文尔雅的那些男人,十有八九在家里都像凶神恶煞。 有一阵子我特别害怕下班回家,我经常盼着幼儿园有家长接不走的孩子,那样我就可以 陪他们一直呆下去。韩桂心啊你不吃奶了,唔?我让你受了惊吓是么……” 我靠在我母亲的胸上吮着她那有点甜有点咸的奶汁,竭力分析着她的语言的含意。 我想我一定是听懂了,因为我记得我那一直闭着的眼睁了开来——就在听到那声“出去” 之后,我还把嘴从我母亲的奶头上移开,我仰起头看着她,紧接着我感到有大滴冰凉的 水珠砸在我脸上,是我母亲哭了。她哭着,把怀里的我掉个过儿,把我的脸从她的左奶 移到右奶,她试图把奶头塞进我的嘴,可我扭扭脸,仍然怔怔地盯着她,似乎告诉她我 明白她有多么苦,我也愿意继续听她讲。就为了我那时的表情,我母亲好一阵把我狠抱, 她一定是受了我的感动吧,她搂抱着我,继续讲下去,她说:“我就知道你能听懂韩桂 心,在这个世界上,能有你跟妈一条心,妈还有什么可怕的,哪怕是跟你爸离了婚—— 我们的确离了婚。自打那回他抓住我脖领子让我‘出去’之后,我的后脖梗便经常莫名 其妙地红肿一片。我去医院看医生,医生说可能是神经性皮炎。我用了医生给的药,卤 甘石水剂什么的,不见效。以后我才明白,这皮炎的因由不是别的正是你爸那双手,那 双漂亮得可怕、可憎的手,我一看见它脖子就立刻肿起来,奇痒难耐。有一次我痒得没 有办法几乎就大声喊起来,我想冲你爸说只要你再胆敢伸手抓我的后脖领我就剁掉你的 手!我心里喊着,简直由从前的害怕吵架到盼着他寻机闹事了,简直由从前的不愿回家 到一下班就准点奔回家来了,那真是一种恶意的企盼阴毒的快感啊我多么想剁掉你爸的 手。终于有一天,我和他再次大吵起来,那时候我已经怀上了你,四个多月了吧,为一 点儿小事:早晨我给他煮鸡蛋时把四分半钟错当成了三分半钟,三分半钟是他的煮鸡蛋 的最佳火候儿,三分半钟的鸡蛋,蛋黄不软不硬,是半透明的糖心儿,可那天早晨的鸡 蛋,蛋黄已经熟透,很硬,吃起来沙沙的。你爸对煮鸡蛋的火候一向要求严格,那个早 晨,当他把鸡蛋小头朝上地放在他的专用鸡蛋杯上,用不锈钢小勺磕开顶端的蛋皮,一 勺舀到蛋黄时,我不等他发话,就抢着说这鸡蛋我多煮了一分钟。他问我为什么,我本 想实话实说,说我记错了时间,可我却有点故意地说‘不为什么’心想反正也没什么好 了。果然他把勺子啪地往桌上一拍说:‘实在是新鲜,你竟敢向我挑衅。’他说完忽地 站起来奔到我跟前,向我扬起那只令我千百次诅咒的手,我闭起眼睛想着:我的机会就 要到了。这时候有人敲门。你爸垂下胳膊去开门,来人是我们的邻居,上一页 [1] [2] [3] [4] [5] [6] [7]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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