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虚拟的小报新闻标题趣味不高,但正合那么一种档次,使我一下子游离了事 件本身,想着这女人若是朝这类新闻记者的方向努努力,倒说不定是有发展的呢。标题 中“本市男童”、“大款之妻”和“滑梯坠死”、“墓园深处”这类的词很有可能对市 民读者产生招引的吊胃口的效果。 啊,这真是一个没有罪恶感的时代,连忏悔都可以随时变成噱头。 韩桂心见我不置可否,就说我肯定是在心里嘲笑她。我说没有,我说我可以答应她, 介绍本市那张名叫《暮鼓》的晚报记者采访她。我说着,心里已经想要躲开韩桂心这个 人和她的事了,有那么一会儿我觉得我自己挺无聊。韩桂心说:“那么我们约好,明天 下午3点钟还在这里怎么样?明天中午陈先生和我丈夫有一个工作午餐,我丈夫邀请了 我出席。我会在这个工作午餐上向陈先生宣布陈非之死的真相,然后我赶到陵园会见 《暮鼓》的记者。”我说这又何必呢,邀请记者一起吃饭不就得了。他可以旁听,你也 可以少跑路。韩桂心马上反对说:“商人都有自己的商业秘密,记者怎么可以旁听。” 我说那你可以在午餐之后约记者去找你。韩桂心说她就选定了烈士陵园。她说:“你忘 了我拟定的那个标题了么:40年前本市男童滑梯坠死有新说,40年后大款之妻墓园深处 道隐情。叙述这件事我追求一种氛围,墓园深处就是我最理想的氛围。你不是也喜欢这 儿的氛围么,你不喜欢你为什么总到这儿来?”我对韩桂心说我的确喜欢这儿,我喜欢 这儿的大树;我喜欢这儿沉实平静的坟墓;我喜欢这儿永远没有人来坐的那些空椅子; 我喜欢这儿的空气:又透明又苦。我还喜欢这儿正在发育的一切,丁香们抽新芽了你没 看见么,那些小米大的嫩粉色新芽就像婴儿的小奶头,对,婴儿的小奶头……韩桂心打 断我说:“我更喜欢坐在墓园里的你——我要请你和记者一块儿来,你做见证人。你一 出场,这事的新闻价值就变得更加不言而喻了。”我告诉韩桂心我已经没有再同她见面 的必要,韩桂心说她要想找我就能找得到,她还知道我家里的电话。 天黑得更厉害了,我和韩桂心已经看不清彼此的脸。黑天和我眼前她那张不清不楚 的脸使她刚才那番话更有了几分威胁的含意。我试着怜悯她,试着在心里承认这一切并 不纯粹是无聊。我还想起了她的母亲,那位陷进棉被不能自拔的张美方女士……分手时 我答应韩桂心,明天下午3点钟和《暮鼓》的记者一起在烈士陵园和她会面。 第二天下午3点钟,我如约来到烈士陵园,但是没有约什么记者。昨晚回家之后, 我又把计划稍作了修改。也许我的世故使我本能地不愿意让别人借我的名义把他们自己 的事炒得沸沸扬扬,我不想为此付出什么,也没有义务一定要付出什么。或者缘由还不 止于此,我有一种预感,我预感到韩桂心的“告诉他”后面大约还有麻烦。她怎么能预 测和把握陈先生和她丈夫闻听此事后的反应呢?她又怎么能保证事情会有板有眼地沿着 她设计的轨道发展下去呢:怀上她丈夫的孩子并成为新闻人物。 远远地,韩桂心向我走过来。今天她穿了一身纯黑丝麻西服套装,裙子很短,鞋跟 很高,这使她的行走显得有点摇摇晃晃。她的步履不再像我们初次见面时那种T形台上 的风范,她有点像赶路,又有点像逃跑。她又戴上了那副灰蓝镜片的“十级方程式”太 阳镜,让我看不清她的眼,但我却看清了她的嘴:她那夺目的口红已经很不均匀地溢出 唇线,显然是饭后没有及时补妆,这使她看上去好似刚刚呕吐过带血的物质。她奔到我 跟前,连坐都来不及就问我记者呢,记者来不来?我不置可否地说来又怎么样,不来又 怎么样。韩桂心说记者最好别来了,事情有些麻烦。我对韩桂心说记者不会来的,因为 我根本没约记者。韩桂心这时已经坐下,她点上一支“骆驼”问我:“你是不是什么都 知道了?”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韩桂心加重语气说:“本来你就什么都不知道。” 我忽然意识到我的预感应验了:韩桂心的“告诉他”并没有收到令她满意的效果。 我于是连自己都没有准备地说出了带有挑衅意味的话:“可是我知道了一部分。”“那 是我瞎编的,”韩桂心马上说,“就像编小说一样。”“是么?”我说,我想我的口气 是冷冰冰的,接着便是一阵不长不短的冷场。 韩桂心抽完一支烟,长叹了一口气,首先打破了冷场,就像决心说出一切似的请求 我把所有的录音带都还给她。她说:“你知道,刚才,吃午饭的时候我告诉他了,他们, 陈先生和我丈夫。结果,陈先生一句话也不说。我丈夫,他走到我跟前扶我起来,他对 陈先生道歉,他对他说我精神不太好,刚从医院出来,可能还要回到医院去。他说着, 用他的双手攥住我一只胳膊,用他手上的力量令我站起来离开餐桌。他强迫我走出房间 走进他的汽车,他让他的司机开车强迫我回家。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这意味着我已经 患有精神病了,我的话因此是不可信的,终生不可相信,这意味着他有了更充足的理由 离开我,有更充足的理由让别的女人替他生孩子你明白么?为什么我就没有料到结果是 这样的呢!所以请你把录音带还给我。”我说我可以把录音带还给你,不过我只想弄清 一点:你的录音真是瞎编的,还是你丈夫说你有精神病才使你认为你的录音是瞎编的? 韩桂心沉吟了片刻(笔者感觉是权衡了片刻)说:“我想我的录音本来就是瞎编的,即 使我在5岁的时候有过消灭陈非的念头,我也不可能有消灭陈非的力量,他是男生…… 他……总之我不会。我可能做过梦,梦是什么?有个名人说过梦想是这个世界上惟一不 用花钱的享受。我5岁的时候我们家钱少,我们家钱少的时候我的梦就多。也许我享受 过梦里杀人,是梦里而不是事实,所以我没杀过人。请你把录音带还给我你听见没有…… 啊?” 韩桂心语无伦次絮絮叨叨,但后来我渐渐不再听见她的絮叨,我只想着那个倒霉的 陈先生,想着一个女人一次狂妄的心血来潮,就这样随随便便地摧毁了他已平复了半生 的一个结论,然后这女人又能如此随便地否定她这残酷的摧毁。我还想尽快离开这个韩 桂心,我站起来朝着墓园深处走,我不知不觉走到了刘爱珍烈士的墓前。午后的阳光透 过巨大的梧桐叶,把柔和的沉甸甸的光芒斑斑驳驳洒向墓体。太阳和坟墓是这般真实, 墓中的刘爱珍烈士是这般生机盎然。她赤裸着自己从墓中升起,我看见了她的大眼睛双 眼皮,也看见了她那被日本人挖去了双乳的胸膛依然蓬勃响亮。那胸膛淌着血,一股热 乎乎的甜腥气,有形有状,盖过了这陵园,这人间的一切气味,让人惊惧。我相信墓中 这个女人她不会有太多的梦,她就是为了一个简洁单纯的理想而死,就为这,她使我们 这些活下来的复杂多变的人们永远羞惭。 韩桂心追上我重复着刚才的话,要我把录音带还给她。我一边返身往回走,一边想 起我其实早已把那些录音带带了来,就像我早有准备她会突然向我讨要。但我忘在椅子 上了,那只巴洛克风格的绿椅子,录音带连同装它们的一只小帆布包。我对韩桂心说, 我当然乐意还给你,不过我的包丢在椅子上了,你如果愿意可以自己回去拿。韩桂心说: “你这是什么意思,想支开我然后自己脱身?实话跟你说你就是不给我录音带,你就是 掌握着那些录音带也没什么意义,说到底一切是没有证据的,说到底你不能把我怎么样, 谁也不能把我怎么样。”我停住脚告诉韩桂心,请她不要把自己估计得过高,的确没有 人能把她怎么样,也许从来就没有人想把她怎么样。我还说我对她的录音带根本没有兴 趣,眼下我的注意力正在别处。韩桂心问我在哪儿,我伸手指向一个地方说:“在那 儿。” 在那儿,在距刘爱珍烈士墓不远的一处灌木丛里,在低垂的一挂柏树枝下,有一个 屁股,有一个赤裸裸的正在排泄粪便的屁股。灌木丛和柏树枝遮住了那屁股的主人,但 谁也不能否认那没被遮住的的确是人的而不是别的什么的屁股,它就暴露在距我和韩桂 心三四米远的地方。这个屁股在这世上存活的历史少说也有70年了,它灰黄,陈旧,蔫 皱的皮肤起着干皱的褶子,像春夏之交那些久存的老苹果。在那两瓣“蔫苹果”中间有 一绺青褐色条状物体正断断续续地垂直向地面下坠并且堆积,他或者她正在拉屎,就在 洁净的墓穴旁边。我想起了那个身材臃肿、与她的“客人”讨价还价的女郎,想起了那 个将领带扭到脖子后头的脏头发男人,想起了我的沉默寡言我的无法冲上去。现在这个 肮脏的屁股就在我的眼皮底下,如此没皮没脸如此胆大妄为。我应该走上去呵斥这个屁 股制止这个屁股,我能够走上去呵斥这个屁股制止这个屁股。我像验证我自己似的向那 个屁股走过去,我走了过去,我低了头,压低视线对着它说:“请你站起来!” 我眼前的屁股在听到呵斥之后似乎惊悸了一下,然后它消失了。接着灌木丛一阵窸 窸窣窣,从柏树枝下钻出一个身材瘦小、头发蓬乱、面目混沌的男性老者。他双手提着 裤腰,一条黑色抿裆裤的白色裤腰;肩上斜背着一只流行于70年代的鼓鼓囊囊的黑色人 造革书包。那书包已经十分破旧,几道拉链四处开裂,用“皮开肉绽”形容它是不过分 的。奇怪的是在这只皮开肉绽的书包上,在书包上的那些永远合不拢的坏拉链上却锁着 一些各式小锁,那些小锁煞有介事地垂挂在这破书包上显得悲壮而又无奈。或许破书包 的主要目的是想以这些锁来表现书包本身的严密性和重要性的,可它们到底还能锁住什 么呢? 我断定这老者是个乡下来的流浪汉,或者遭了儿女的遗弃,或者受了什么冤屈,或 者什么也不是,他就是个好吃懒做的闲人。总之不管他是什么,我看见他在烈士陵园拉 了屎,他的拉屎勾起了我所有的不快所有的愤怒所有的烦躁,我简直想跟他大打出手。 现在他提着裤腰站在我跟前,他还一脸无辜地问我怎么了。我对他说你不应该在这儿拉 屎。他说什么叫不应该呀他在这儿拉过好几回也没见有人说不应该,他一高兴晚上还睡 在这儿呢,像在自个儿家似的有什么不应该。我说陵园里有厕所你为什么不去厕所。他 说厕所是收费的去一回两毛钱,他没钱——有钱他也不会把两毛钱往厕所里扔。我要他 跟我走,我逼迫他跟我走,我说今天你不跟我走你终生也别想出这陵园的大门。他竟乖 乖地跟着我走起来。也许他以为我是陵园的工作人员吧,大凡人在别人的地盘上犯了事, 总会有几分不那么理直气壮。他在前,我在后,我把他领到陵园管理处,我向管理处的 值班员介绍了押他前来的理由。值班员也很气愤,同时也惊奇,我想他惊奇的是我这样 一个女性,何以能够对一个老流浪汉的拉屎如此认真。值班员立刻要罚老者的款:20元。 老者说他没钱。为了证实他的没钱,他让值班员搜他的衣服,那身散发着酸霉气味的衣 服。然后他又掏出一串小钥匙逐一打开他那个破书包的小锁们,打开他那原本用不着打 开的一目了然的破书包让值班员看。我看着他在破书包上开锁,就好比看见一个人把我 领到一幢已然倒塌的空屋架跟前,这空屋架打哪儿都能进去,可这人偏要告诉我:“门 在这儿。”老者的破书包里塞着两只瘪易拉罐;一条脏污的毛巾;几张报纸;三个素馅 包子,其中一个已被咬了一口;还有一只塑料壳手电筒。没钱。值班员将一把扫帚和一 只铁皮簸箕交给老者,要他清扫刚才他拉过屎的那条墓道。这也是惩罚形式的一种,我 想。 老者收拾起他的破书包,又依次把那些勉强依附于书包的小锁们锁好,拿起扫帚簸 箕出了门。值班员转向我问道:“您是谁?” 我不想告诉值班员我是谁。我离开陵园管理处,一路走着一路想着,假若刚才我看 的屁股不是那么灰黄那么陈旧那么干瘪,假若我看见的是一个健壮的咄咄逼人的屁股, 我敢走上去叫它“站起来”么?也许我不敢,即使再愤怒我也不敢。如此说,我呵斥这 流浪的老者“押解”这流浪的老者,也不过是完成了一次没有危险的发泄而已。 我不知不觉走向我和韩桂心坐过的那只绿椅子,椅子上赫然地放着我那只装有录音 带的帆布小包。我隔着帆布包摸摸,录音带还在。韩桂心呢?她为什么不把它拿走?当 我押送拉屎的老头的时候我把她给忘了。 那天我也没有拿走丢在椅子上的那些录音带——连同那只帆布包。这仿佛使我和韩 桂心在某种意义上成了同伙:面对那些录音我们有种共同的逃离感,或者因为它太虚假, 或者因为它太真实。 我久久记住的只是墓中的王青烈士、刘爱珍烈士那永远年轻、永远纯净的躯体,还 有我对这座墓园的不可改变的感受:我喜欢这儿的大树;我喜欢这儿沉实平静的坟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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