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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碎片
作者:安顿 文章来源:本站原创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0-28 20:12:20
 
出来,证明确实是肾炎,
才能给我钱。他说,世界上没有那么傻的人,花10块钱买一杯没用的尿。
    “这是我做过的最丢人的买卖。
    “我们俩在化验室门口等着,等化验单出来,一看,三个加号,他给我10块钱。
    “林玲,你能想像吗?现在的于涛,当年把卖尿的钱都存起来。”
    于涛好像是在笑,但是我笑不出来。
    就在前几天,于涛还开着他的大吉普车带着我在马路上逡巡游弋,全然不顾别的司
机的嫉恨和仇视,就为了找一个配得上他的装束和身份的地方吃一顿晚饭;就在我们很
少的几次见面之中,每一次,于涛都是衣冠楚楚、令人不能小视地出现,就连他的一只
打火机、一条皮带都在显示着他是一个多么追求高质量生活的成功人士。
    然而,在他瞬间表现出来的那种我看不惯的挑剔和傲慢的背后,竟然是这样的尴尬
甚至羞辱。
    也许这就是他告诉我的、血淋淋的原始积累吧。
    “我挣到第四个IO块钱的时候,被于亚兰发现了。
    “到今天我都相信,一个人的命里假如有一样东西,那么这样东西就怎么也不会失
去,命里要是没有,你怎么也得不到。
    “于亚兰就是我命里不该有的那种东西。
    “我在化验室门口和那个人结帐的时候,于亚兰来了。
    “她又让我看到了那种好像要玉石俱焚的表情。她把我拉到医院走廊外边的小花园,
指甲都快要掐到我的肉里边,问我:“于涛,你真的就这么想挣钱?‘“我也特别尴尬。
男人在女人抓住了他不愿意被抓住的事情的时候,特别容易急。就是恼羞成怒吧。我当
时也是气急败坏地跟她说,我就是想挣钱,想不放过任何机会地挣钱,只要是能卖的东
西,只要能换钱,谁也别想不让我卖。
    “她可能一辈子也不会想到我会这样说话,而且是跟她说这种话。
    “她恶狠狠地盯了我足有两分钟,然后一个字、一个字地说:“行,咱们一起卖吧,
把能卖的都卖了。‘说完她转身就跑了。“
    电话里长久地没有了于涛的声音。
    我等着他,等到以为电话已经断了的时候,才听到他轻声叫我的名字。
    “林玲,你知道于亚兰把什么卖了吗?”
    我知道,但是我不敢说。我想我是知道的。
    同时,我也知道了于涛为什么要选择打电话这种方式告诉我这个故事,我好像看到
他在流眼泪。
    一个空洞的声音慢慢地回荡在我耳边。
    “她把她自己卖了。”
    电话的两端同时陷入沉默。
    我体会着于涛那个初听起来有些古怪的比喻,“好像心里有一个小人儿,拿着一根
绳子正在把我的心一点儿、一点儿地绑起来,越绑越紧,一边绑着一边往上吊着,怎么
也放不下来。从那以后就放不下来了”。
    现在的我也是这样的心态。
    “林玲?”
    我竟然对着黑暗的阳台窗户点了点头。
    “林玲,你哭了吗?你在吗?”
    我从一个遥远的地方回来,回到一条电话线和一台悠悠转动的采访机旁边。
    “我在。”
    我没哭。
    也许现在这个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是跟我一样的,没有切肤的感觉,疼痛也不会太
真实。在别人的故事里流泪,也仅仅是一瞬间的感慨,我们说的话通常是“流着别人的
泪,走回自己的家”,我们也就是啼嘘一下而已,因为我们毕竟有家可回。
    我不能释然,对这样一对恋人的经历,姑且就认为这是一个故事吧。
    但是,我不哭。我不知道应该为谁哭。
    如果必须有人哭泣,就让于涛为他自己哭吧。
    “林玲,我明天还是要赶早班飞机。我们今天先到这儿,好吗?”
    于涛似乎已经回到了他的平静之中,亦或他比我更善于掩饰自己。
    我关上采访机。
    忽然,一个念头闪现出来,我脱口叫出他的名字。
    “于涛,你等等,我给你听一样东西。”
    “好啊,是我自己的声音吗?”
    我快速打开我的简陋的小音响,把已经听过不知多少遍的一张邓丽君的CD放进去,
找到我要的那首歌。
    音乐渐起。
    “Goodbye my love ,我的爱人,再见。
    “Goodbye my love ,相见不知哪一天。
    “我把一切给了你……”
    电话“咔哒”一声挂断,只剩下有节奏的忙音。
    我坐回到沙发里,想一个人把这首歌听完。
    是什么人在沉着地敲响我的房门?


第九节
 
    刘超站在门口,诧异地看着我:“林玲,有客人?”
    “没有。”
    门在他身后关上。
    我走回客厅里,关音响。
    “有几瓶香水,是新上的,带来让你看看。”
    刘超把一个小塑料袋里面的四个小盒子—一拿出来,摆在沙发上。
    全部是30毫升装的,都是我认识的牌子,夏奈尔NO.19、纪梵希的宝宝小熊、CK
one和我平生使用过的第一种进口香水,伊丽莎白。雅顿的第5大道。
    我用香水是从刘超开化妆品专营店开始的。
    刘超的哥哥在海关工作,每次刘超请人帮他从香港带进口化妆品回来,都是他哥哥
或者他哥哥的同事去接,这样可以免去海关的检查。同样品牌的化妆品在香港比在内地
要便宜差不多一半。刘超把这些东西放在自己的店里卖,价格比在香港要贵,但是比在
大商场里面买要便宜一些,很多追求时尚和高档却又不愿意多花钱或者实力有限的所谓
“白领丽人”都是刘超的顾客。甚至有一些人是专门提前到他的店里来订货。
    我也是一个直接的受益者。
    刘超第一次送给我香水的时候特别不好意思,那是他的店里第一次进香水。我刚刚
参加工作,还是人事处的一个小办事员。
    上班的时候,刘超给我打了一个电话:“林玲,我有一样东西送给你,你肯定会喜
欢。下了班你就到店里来吧,一起吃晚饭。”
    所谓一起吃晚饭,要么就是两个10块钱一份的盒饭,要么就是在离店不远的一个家
常菜小馆里吃鱼香肉丝。
    我到的时候,刘超正在把一瓶瓶香水摆上货架。那是我第一次看到那些在杂志上看
过很多次的美丽的小瓶子和连颜色也透出神秘和尊贵的液体。
    刘超显然也特别兴奋,他一个、一个不厌其烦地打开瓶盖让我闻,同时告诉我这个
是什么、那个是什么。我也把我知道的、从不同的杂志上看来的有关香水的知识逐一卖
弄给他。我们像两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人一样,把玩这些瓶子,闻到鼻子失灵,闻什么
味道都只知道是叫做“香”。
    刘超站在摆了一排美丽的小精灵的货架前面问我:“你最喜欢哪一种?”
    “我不知道。我已经闻什么都是一个味儿了。”
    “那就挑一个好看的瓶子吧。”刘超的慷慨溢于言表。
    我选了伊丽莎白。雅顿的第5大道。我喜欢那个瓶子的纤巧和精致,而且,从我开
始学英文起,英文名字就叫做伊丽莎白。
    刘超的手真大,小小的香水瓶在他手里显得轻若无物。
    他让我转过身去。
    我身后是热乎乎的人的气息。
    两束凉凉的液体喷在我的耳朵后面,顿时有一种温暖的香气氤氲开来。
    那一刹那我忽然不敢回头了。我的头发上有一双柔软的嘴唇一掠而过。很快,很害
羞似的,但是我能感觉出是一个小心翼翼的吻。
    我曾经对刘超有过心动的感觉吗?恐怕那是第一次。
    吃饭的时候,我们都有些不自然。我坐在收款台的椅子上,刘超搬了一只木箱坐在
我对面。我们的目光不敢相遇。我依然可以闻到来自我自己耳边、发际的淡淡幽香。
    打烊的时间是在9点钟,吃完了简单的盒饭,刘超让我回家。他把装在金色盒子中
的香水放进我的帆布包:“用完了,瓶子不要扔。以后你的梳妆台上全是漂亮的香水瓶
子。”
    那是刘超的理想。我知道。包括他说要让他的老婆不用上班、在家里写作的话,我
都知道,我就是他的理想的最重要的组成部份。
    但是,我爱刘超吗?
    我自己也无法回答。
    刘超在我心里,更多的时候是一个亲人。当我感觉到失望或者没有着落的时候,我
才会去找他。不一定要说什么,不一定要他安慰我,只要能在一起说说话,随便什么话
都可以,我就会感到自己身边是有着可亲近的人的。我曾经跟刘超说过:“咱们俩有点
儿像贾宝玉和他那块玉的关系,不离不弃。”刘超听了只是笑。这么多年,我已经习惯
了有一个刘超,随时出现在我的生活里,随时接纳我的一切。我习惯了相信,刘超不会
离开我,无论发生什么样的事情,他都会和我在一起。刘超也是这样表现的。
    但是,不能因此就说明我爱他吧?
    那不是一种男人和女人之间的感情,而是一种类似于兄妹之间的亲情。也许刘超在
很多时候是想把这种亲情发展成为爱情的,然而我没有这个想法,至少到今天,我都没
有这样的想法。
    严格地说,我和刘超不能算是一种人。
    刘超出生在一个大杂院里,他家现在住的地方就是他出生的地方。他家三个儿子,
老大是出租汽车司机,老二在海关,刘超是这个家里惟一的一个大学生。他的爸爸和妈
妈在同一个纺织厂工作,爸爸是生产科长,妈妈原来是工人,后来调到工会管一些杂事。
几年前,他妈妈退休了,办了一个小商店,卖日用百货,就是刘超现在这个化妆品专营
店的前身。
    刘超大学毕业的时候,国家已经不包办大学生的分配了。那时候叫做双向选择,用
人单位挑选应届毕业生,学生也可以挑选自己比较心仪的单位。每年大学生毕业都是一
个八仙过海、各显其能的过程,那些家里有门路、有办法的学生无须自己推销自己就可
以找到待遇好而又稳定的单位,但是像刘超这样的人如果不能把自己推销出去,就只有
等着那些“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单位来选择自己了。
    刘超是学历史的,专业不好,用行话说,他学的是长线专业,又没有具体技术,四
年大学上下来,惟一的收获就是得到了一个大学文凭、一个学士学位。可是一个历史学
学士在找工作的时候还不如一个刚刚从会计学校毕业的中专生有优势。学历史的能干什
么呢?
    刘超找工作的时候,正是我妈和我继父经人介绍认识并且开始互相产生好感的时候。
八字还没有一撇呢,我妈已经把这个消息告诉了好多人,其中也包括刘超的妈妈。
    刘超的妈妈在对我妈刮目相看之余,就想到了我继父。在她的想像和我妈的介绍中,
我继父是一个神通广大的人,可以办别人办不到的事。
    那天,刘超的妈妈亲自带着刘超来我家拜访我妈,那是她唯—一次来我家。她说:
“小超这孩子命不好,生在我们这么一个家里,他爸是个没嘴的葫芦、撞不响的钟,我
也没几个认识人,认识的人也都不管用。他阿姨能不能让徐教授给帮个忙,看有什么适
合小超的工作,给介绍一个。”
    我妈特别热情,又是沏茶又是切水果,声音高亢、笑声爽朗地跟刘超母子大谈我继
父的社会地位如何高、如何桃李遍天下、他的两个女儿——当然不久的将来也是我妈的
女儿、我的大姐和二姐——在美国如何出入上流社会,恨不能刘超现在说想去美国、晚
上我继父就能派人把他空运出去。
    刘超的妈妈听着这些,一个劲儿地赔笑脸,夸我妈命好,我妈甚至忘乎所以地说,
她原来还觉得跟我爸离婚是她的失败,现在她已经不这么认为了,“不跟他离婚我也没
有今天,这就叫做坏事变好事”。那天是我第一次从我妈的话里听出她其实已经非常迫
切地想再婚,而且必须是跟这个长她20岁的人结婚。
    我和刘超分别坐在自己的母亲身边,我半低着头,拼命忍着眼泪。我妈的口若悬河
让我无地自容。也许,我爸真的是一个没有给我妈带来过任何荣耀的男人,但是他们毕
竟曾经相爱过,毕竟已经共同走过了十几年并且已经有了一个这么大的我。虽然他们已
经分开了,但是善待过去总是人的操守之一呀。我妈这样轻松地就把他们的过去否定了,
而且还是在外人面前,那么我算什么呢?总不能说我就是20年前的一场事故留下的“后
遗症”吧?
    刘超一直不看我,他没有表情,他妈经常骂他“死头不痒”就是为了他这副样子。
但是,我能感觉到他心里的尴尬和自卑,为了他妈妈这样低声下气地为他求人。
    我妈满口答应刘超的妈妈,说“一定尽最大努力”、“这是孩子一辈子的一件大事”
等等。送他们出门的时候,我妈还在张罗着留他们吃饭。那是我平生第一次看到她对人
还有这么热情的时候。然而只有我能看出来,她的这种热情里面带着极大的优越感和自
我显示的成分。她终于找到平衡了,在刘超母子这里,在这种有求于她的人面前。
    我和我妈一起送他们走。刘超和我走在前面。站在单元门口等他妈妈下楼的时候,
他那么深深地看了我一眼,小声说:“我走了你别哭。”
    我在他的注视里抬手抹掉一直在眼睛里打转的眼泪。
    回到家里,我妈的兴奋一点儿没有减少。她一脸得意和轻蔑地对我说:“看见了吧,
他们到了关键时刻就没有办法了。不是我说刘超这个孩子不好,但是他这样的家庭就决
定了他不可能有什么发展。你们俩在一起玩儿我不管,但是你要跟他谈恋爱,那可不行。
我的女儿,不能嫁到一个胡同串子家里去。我嫁给林庆国,就已经毁掉了前半生,我不
能再看着你自己毁自己。”
    我妈在我和刘超接触的问题上,从来都是不遗余力地用最难听的话来说,我已经习
惯了。她看不起刘超和他的家,就像她看不起我爸和我爸的家一样。
    我妈最终没有帮刘超找工作,我问过她几次,她都随口糊弄过去了,我猜想,她可
能根本就没有对我继父提起过有这么一件事。
    刘超的妈妈在有限的亲友中间发动群众、调动一切可以调动的力量,当然也经过了
必然要经过的请客和送礼,结果,刘超被安排到了一个区的税务局。因为专业的原因,
他不能在业务处工作,只能在办公室做文员,就相当于秘书。
    刘超的妈妈应该说是一个非常会办事的人。刘超的工作确定下来之后,她就让刘超
到我家来。刘超老老实实地把他妈让他说的话对我妈说了一遍,还是那种没有表情的表
情:“阿姨,我妈说让我来告诉您,我的工作已经落实了。她说给您添了好多麻烦,让
您和徐教授都为我费心了。我妈让我来谢谢你们。”
    我妈听完了刘超的话,马上说:“是啊。老徐也特别忙,你们有好地方就先占上,
你也别太挑剔,现在,要是专业不好,博士找工作都难,托他的人也多着呢。你先凑合
著,慢慢咱们再调动。”
    刘超要走,我妈让我到厨房去帮她找胡椒粉。我知道她就是不想让我送刘超。经过
厨房,刘超叫了我一声:“林玲,我走了。”
    我没答应。
    没有人比我更能体会刘超当时的心情。假如可以把他妈逼着他来我家对我妈讲的话
写在纸上传真过来,他一定不会来亲自面对我妈这样的人,一定不会当着我的面来再次
经历他和他妈一起已经经历过的轻视和被表面的热情掩盖着的冷淡。
    刘超正式拿到工资的第一个月,邀请我到了后来我们经常一起去的“兰桂齐芳”酒
吧。
    “工作的感觉,好吗?”
    “没什么感觉。”刘超懒洋洋地说。
    “你准备在税务局打持久战吗?”
    他不说话,拿着服务员小姐开酒单用的破圆珠笔在一张废纸上写字,一笔一画地写
了三个字;睡、误、拘。
    我问刘超今后的打算,他摇摇头:“现在只能走一步说一步。”
    “你想过考研究生吗?”那时候,我满脑子都是关于考研究生的想法,不是我想考,
而是我的男朋友每天都在告诉我,他要考研究生,因为只有考上研究生才能保证他将来
可以留在北京,我们曾经开玩笑说那不是在考硕士学位,而是在“考北京户口”。
    刘超沉吟片刻。说话的时候,我从他的表情懂得了什么叫做无奈:“毕业之前,我
就想过。像我这样学历史专业的,没有什么比上研究生更好的选择了。而且,说实在的,
我是特别喜欢我这个专业。读一个硕士学位还在其次,关键是我可以分配到大学或者研
究所去干我喜欢的事,比如搞某一个时期的断代史研究之类的。我跟我妈商量过这事儿,
就商量过一回。你知道我们家的情况,我两个哥哥都等着结婚,他们也都挣钱不多,我
妈不可能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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