培养我读书。读书期间我大概是不可能有力量自己养活自己的。而且,我妈 跟我说,她挺希望我能给家里帮点儿忙的……当然现在还是没帮上。” 关于事业或者就叫做理想吧,刘超只跟我谈过这唯一的一次。在我们两个人共同的 记忆中,大概他还没有过像这样一口气说完这么多话的历史。 我想也许我应该安慰他,但我的确不会。我的男朋友说过我是一个善解人意的女孩 子,对别人也许是这样吧,对刘超,我自知不是。我已经习惯了他安慰我,甚至是哄我, 我们两个人之间的给予和接受不具有可逆转性。 我让小姐给他加冰水,我大声叫:“再来一杯冰水!” 声音都发抖了。 刘超笑笑,再也没有提起关于他想做什么这个话题。而且,从此他真的就再也没有 对我提起过。 历史研究和经营化妆品水货之间有多大距离? 每个人的生命中都是充满了这样的阴差阳错。 “太晚了,我该走了。这些你都留下吧。”刘超背着手,看着摊在沙发上的四瓶香 水。 “不行不行,这太贵了,我留下一瓶,其它你还是放到店里去卖。”我随手拿起第 5大道。 “没事,店里都有。这些就是给你带的。”刘超一脸的不容反对。 “老四,你这个人怎么这样?你做的是生意,生意人都像你这样,用不了两个月就 关门算了。”我把香水一盒、一盒装进他放在旁边的小口袋里。 “林玲?” 刘超的声音忽然充满了一种我心里明白但又无法用语言形容的难过。 我像每一次听到刘超说那些暗示着某种特别的感情的话时一样装聋作哑。 刘超清了清嗓子:“你怎么这样?你原来可不是这样的。你不是一直说你是一个最 贪心的女人,想把世界上的好东西全都据为己有?现在怎么对我客气起来了?” 我笑笑:“等你发了洋财吧。现在不行。” 刘超咧了咧嘴,似乎想说什么,终于没有说。 稍微顿了一下,他改作轻松的语调:“好吧。但是,你听我的,别再拿第5大道, 换一种,香水这种东西,不能老是固定在一个品牌上。” “我喜欢这个。” 瞬间抬头,瞥见刘超的眼神,瞬间又把头低下。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们之间不知不 觉地有了一些不自然? 我是不是应该告诉刘超,我是固执的,我的骨子里非常留恋曾经在我的生活中出现 过的那些带来了美好感觉的东西,我需要他们环绕在我的周围,让我时时可以回到从前? 怀旧是不分年龄的,只要这个人有“旧”可“怀”。 如果我说第5大道会让我回忆起我们有过的那些日子,会让我想起送给我第一瓶香 水的那个人,也许他也会因此记住这个晚上。 但是,如果说过去我可以随便对刘超说任何话而不计较引起他各式各样的遐想,那 么现在,我发现自己已经无论如何说不出口了。 刘超比我执拗,他坚持留下了一瓶夏奈尔NO.19.他意味无穷地说:“林玲,你早已 经是大人了。书上说,夏奈尔19号是为成熟的女人准备的,我觉得你已经可以用了。” “是吗?我可不愿意这么快就未老先衰!”一句玩笑话在小小的房间上空散开,散 开成为无边的空洞和寂寞。 彼此熟悉而又本性善良的人在交流的时候往往更不容易直来直去,我和刘超都能感 觉到各自的弦外有音。我们都非常清楚,从那个接到送来的晚餐的黄昏开始,我和他之 间就已经隔着一个新冒出来的男人,我们突然就相距遥远起来了。 只是我们谁也不愿意先说破。 “我走了。” “有空来看我。” “你自己照顾好自己。别太用功。” “我不用功就没饭吃。” “最近收入怎么样?” “我也开始讲价钱了,千字200块钱以下的活儿我不做,还不够受累。” “有什么大计划吗?” “还没有。想写本小说,素材还不够。采访阶段。” 如果是在电影或者小说里,只看这样的对话,说是两个同事或者同学甚至邻居都有 人相信,可是我和刘超是从小一起长大、越长大就越是有着一份不敢说也说不明白的感 情的人啊。 我们站在门边,空地非常小。刘超看我的时候,我感觉到一种俯视和探询。 我们离得那么近,他只要伸出手臂就可以把我带到他的怀里。 我忽然想到了于涛,那个晚上,他也曾经这样站着,他那么高大,几乎可以包住我 整个人,他这样想过吗? 我真的被一只胳膊婉转地带向前方的时候,一阵急促的呼吸声提醒了我,这个人是 刘超。我几乎是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他的手固执地没有放松。我的腿碰在挂衣服的木 架上。我“哎哟”了一声,刘超应声放开我。 我们都被吓了一跳。 刘超的脸在昏黄的灯下依然能让我看到些微红色。 但是他比我先平静下来。 “林玲,刚才我来之前,给你打了好几次电话,都是占线……” 门在他身后被打开,接着,他转过身,背对着我。 “我在采访。” “那个送晚饭给你吃的人?” “是。” 刘超的肩膀微微耸起。 “你不会采访到最后,爱上他吧?或者他爱上你?” 我们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 看着一个人的背影,你会对他撒谎吗? 看着一个人的背影也许撒谎更加容易。 “我要是爱上他,或者我们相爱,会怎么样呢?” “没有什么,你自己觉得好就好。” 刘超疾快地说完这句话,开步向前走。 我在他身后,直到他已经走出楼道,才想起来要关门。 于涛的话闪现出来,那么像他说他看着于亚兰离开他家院子的时候那种。动情,仿 佛刘超也正在一步一步走出我的生活。
第十节 因为有了于涛和他的故事,我把所有的写作计划都暂时放在了一边。一方面是因为 我迫切地想把于涛所叙述的一切整理成文字,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沉浸在这样的一种氛 围之中,无法再回到过去的状态。我好像突然之间不会思考了一样,那些可以轻松地变 成钱的文字在此之前可以毫不困难地写出来、传真出去、只等稿费寄来,在此之后却让 我自己都感到索然无味。那都是些什么东西呀,轻飘飘的风花雪月或者隔靴搔痒似的故 作深沉,一个其实没有真正过一天奢华生活的人却要把有关奢华的物质描述到对那些小 男女充满诱惑;一个其实生活风平浪静的人却要好似饱经风霜一般地讲解怎样化解生活 中的痛苦还美其名曰“与往事干杯”,实在是有些矫情了。 我知道我的工作与不工作是跟我的生活水准或者干脆就是我的饭锅直接联系在一起 的,但是,我确实是什么也写不出了。 于涛的声音常伴我左右。 倾听他,等他的到来,变成了我的生活最主要的内容。 刘超离开以后,我没有睡,我想像在异乡的星空下也一定有一个人和我一样,无法 入睡。我坐在电脑前面,就算是陪伴他吧。 我躺下的时候是凌晨4点。 我给自己吃了半片安眠药。然后,静静地躺在小床上。 腿有些酸疼,是安眠药开始发作的征兆,意识还很清晰。 我认识这种安眠药是在我爸和我妈离婚的时候,我整夜地不能入睡,整夜地盯着天 花板,好像我的爸爸、妈妈和家就在那上面,而我熟悉的生活就在那里上演着。 我的眼睛布满血丝,眼圈发黑,甚至眼袋也开始明显起来,仿佛一对装满眼泪的小 皮囊,轻轻一按,泪水就会汩汩而出。 那个时候我妈已经顾不上我了,她为了我的生活费问题每天跟我爸谈判。 刘超给了我这种据说是用来治疗抑郁症的安眠药。 “我没有病,我不吃给疯子吃的药。”我几乎在刘超面前嘶喊起来。 他是那么难过地看着我,眼睛都红了:“林玲,你必须吃药,吃了药就能睡觉了, 睡好了就能好好上学,你还要参加高考呢。听话。” 刘超哭了吗? 好像没有。我没注意。不是。他一定哭了,只是他有意不让我看到。 我答应了,一定吃药。 他只给了我一片。说:“明天的药明天给你。” “你怕我自杀吧?” 我捏着一片能让我暂时放松的药,站在刘超家那个大杂院的门口,泪流满面。 晚上睡前,我还是吃了药。很厉害,迷迷糊糊一直睡到第二天早晨我妈叫我起来说 上学要迟到了。 每天从刘超手里领药,从一片到半片到有一天他跟我说:“今天不吃药了,你看看 能不能自己睡着。” 我已经可以睡着了。就像我再也不会下了晚自习回家第一句话就说“爸,我回来了” 一样。 和初恋告别之后,我又一度不能自然入睡,我没有告诉刘超,而是自己到药店去买 了这种专门用来给抑郁症或者戒毒之后的人使用的安眠药,悄悄地把自己治好。 从此,这种药就一直存在我的抽屉里,在需要的时候,我会给自己吃半片。学会吃 安眠药的时候,我想我已经完全可以把单身的日子应付自如了。 没想到于涛又让我吃起这种药来。 于涛。 一个多么奇特的相识。 明天他回来,他会来看我吗?也许不会,我们已经距离太近,谁说的?距离太近的 人之间是有一种排斥力的。 我们至少都会不好意思。 睡觉真难。 我意识到有强烈的光芒在刺激我的眼睛时,也正是我妈把大门捶得山响的时候。 我妈卷着一阵热风冲进门:“怎么还在睡?几点了?” 她直奔我的卧室,看见凌乱的床和床头写字台上电脑旁边的一杯没有喝完的水才转 身出来,到厨房洗手。 “妈,你怎么来了?” “顺路。”我妈轻松自在地说着话,从冰箱里拿出一瓶矿泉水,“我到燕莎给你大 姐买一件中式夹袄,她要带到美国去穿。我这就走。你爸的司机在下面等我呢。” 我到洗手间去刷牙。我妈追了过来,把门敞开。一边看着我一边问:“于涛回来了 吗?” 满嘴牙膏沫,我冲她摇头。 “是没回来还是不知道?” “不知道。” 我妈喝了一口水:“你怎么会不知道呢?他没告诉你还是你不想跟我说?” 我比平时刷牙的时间要长出很多了。牙膏在嘴里就可以不回答我妈提出的问题。 但是她穷追不舍。 “说话呀。”我妈急起来,“我还等着走呢。” “真是不知道。你走吧。”我把一大口水吐在水池里。 “林玲,我告诉你,别以为你那点儿心思我不知道。 你想脚踩两只船,一头儿是于涛、一头儿是刘老四。于涛不行了,还有刘老四垫底 儿,是吧?你别做梦!于涛要是知道了你和刘老四不明不白的,他也不要你!他那么好 的条件,什么小姑娘找不着?非得找你?你别自己把西瓜丢了捡个芝麻。那刘超,芝麻 还是个黑芝麻!“我妈叫嚣着,从客厅里拎出刘超留下的香水中那瓶夏奈尔NO.19。” 我和刘超怎么不明不白了?“我也气急了,声音比平时高了很多,”谁告诉你于涛要娶 我了?他想娶我,我还不一定愿意呢!你以为谁都像你……想的那样?“我本来想说” 你以为谁都像你那样“,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 她到底是我妈。 “行行行,你能耐,你不用你妈管,我看你有一天后悔的时候,别找你妈哭来。” 我妈气急败坏地开了门、往外走。香水被她“咚”地一声扔在冰箱上。 我什么也没说,走过去关了门。 我妈怎么会想到我去找她哭诉呢?这么多年了,她甚至连我在想什么都不知道,也 从来不想知道。 毕业分配的时候,我到一个外企公司去应聘,得到了一个做接待员和行政秘书的职 位,是整个公司最低的位置。就是这样,那个管人事的胖男人还好像是施舍给我什么好 东西似的告诉我:“要不是因为你的长相还可以,这个位置也不可能是你的。” 都快要毕业了,我妈才想起来问我,工作找到了没有。我告诉她我要去做接待员了, 她吃了一惊。接着就莫名其妙地气愤起来:“林庆国这个人就不是东西,女儿要毕业了, 他知道不知道?连个屁都不放,算什么父亲!我总不能看着你去给人家当丫鬟使,我跟 你爸说说吧。” 所以才有了我继父“利用他的影响力”送我进了机关人事处这件事。我妈逢人便说 她老公怎么有办法,说我继父之所以把我安排到那个局就是因为我等个一年半载就有机 会提升,俨然她的女儿已经是局长后备队站在最前头的一个人了。可是我在那个地方的 压抑其实比当年刘超郑重写下的“睡、误、拘”也好不到哪里去。 我妈就是这样一个人。我觉得在她和我爸离婚之前,我从来没有机会认识她,而在 他们离婚之后,我妈把她一辈子的虚荣都集中表现在她现在的婚姻里。所以当她发现于 涛的时候,她仿佛看到了比她的婚姻带给她的虚荣还要多的另一个婚姻,就是她的女儿 和一个同样年长很多而又有钱的男人缔结的婚姻。于涛看起来不如我继父有地位,但是 于涛有一样我继父没有、而我妈做梦都想有的东西——钱。 我妈才不会去想,于涛是怎样变成有钱人的,我妈关心的是结果,是一个她的女儿 能直接享受到的结果,而我已经知道了一部分过程,而且,我将继续知道。 最初,我为我们的母女关系感到悲哀,渐渐的,悲哀被另外一种东西取代。我理解 我妈,她的安全感已经在她和我爸的婚姻里丧失殆尽,即使她现在已经感觉到了安全但 每每想到过去仍然会心有余悸,因此她千方百计想让她的女儿抓住一样东西,或者是钱 或者是别的什么可以作为依靠的东西,这也是一种安全吧。 其实人都是这样的,就像溺水的人获救之后仍然不停地打冷战,之后也许终生看到 水都会本能地颤抖一样。 人永远认为自己没有的东西是最能让自己感到满足的,所以才会为了获得那一切而 拼尽全力,仿佛飞蛾扑火,以为火中才有温暖和光明。 随便吃了几片面包,我再次坐到电脑前面。 按下采访机的开始键,于涛的声音重新响起。 于涛也是一只飞蛾,飞向他梦想的财富,飞向他用辛苦努力换来的一个他和他心爱 的女人的明天。 敲门的声音非常谨慎。 门外是那天来送晚餐的人,他居然抱着一束浓红色的玫瑰:“林小姐,于总让我给 您送来的东西。他让我告诉您,他已经到北京了,现在在公司处理一些事情,今天晚些 时候,他会跟您联络。” 我收下了玫瑰和一个大纸袋,里面的东西用白色的无纺布包裹着,看不出是什么。 关上门,我舒了一口气。 于涛,他终于出现了,以最是他的方式。 打开一层层包装,一条米色的亚麻长裙被我摊平在床上。群摆上靠右侧,是绣工精 致的一群各种姿态的蓝色蝴蝶,正在努力地向上飞。 和商标在一起的是于涛的条子:林玲:我已回京。 这是给你的礼物,觉得你会喜欢。那天的红玫瑰应该已经枯萎了,我买了新的,也 希望你会喜欢。 公司的事情比较多,只能晚些给你电话。 希望你有兴趣等我。 于涛我当然会等,怎么会不等呢? 红玫瑰重新开在我的大玻璃瓶子里,但是不影响她们给我带来好心情。 我觉得我也在像玫瑰一样盛开。 坐在窗前,我想起很早以前看过的一部电影叫做《走出非洲》,男主角开着飞机带 寂寞的女人在天 << 上一页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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