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我在护城河边上坐着抽完了那一盒万宝路。” “回家的时候,我妈坐在我们家吃饭那屋的灯底下,脸上还挂着眼泪。” “我什么也没说,就回了我那屋。” “人家说男儿有泪不轻弹,从于亚兰来到她走,我真的是一滴眼泪都没掉,我觉得 为了一个女人哭不值得,也不体面。可是我看不了我妈那个样子。” “我妈进来我不知道,我没敢开灯。我妈可能是站在门口,跟我说:“小子,妈知 道你难受,早跟你说了,你没有娶她的命。让她走吧,走了也好。别说咱们家,这条街 也容不下她。她有个好去处,是她的福气。你可不能有个好歹的。妈就指望你呢…… ‘我妈什么时候出去的,我不知道。我妈这个人挺神的,她什么都不问,可是什么都能 知道。我们家5个孩子,没有一个人的事儿能瞒得了她。“ “我整整一夜都没睡着。老是想着我和于亚兰在一起时候的那些事儿,从我们小时 候,我为了她偷钱,到我们长大了开始谈恋爱,我们一起去送她爸,我在她爸的骨灰盒 前头说我一辈子都不会让她受委屈……现在我做不到了,她已经不属于我了,而且一辈 子都不可能属于我了。我想不出来她为什么会去爱一个比她大那么多的老头子,她真的 爱他吗?还是就是为了不费劲地过上好日子?我想不明白。于亚兰不是一个虚荣的女人, 至少跟我在一起的时候她不是。” “我觉得我还是应该问问她,究竟是为了什么。如果就是为了跟我赌气,接受这样 一个婚姻实在是不值得。 我们那个时候跟现在不一样,只要互相喜欢就可以在一起。那时候是很讲究自身条 件的。于亚兰没有必要去接受一个结过婚、还有孩子、年龄又比她大那么多的人的。“ “失眠一夜之后,我还是决定要去问她。我想挽回我们的关系,我不知道是不是来 得及,但是我必须得做一次。” “第二天是星期六,我一早就到她家去找她。她不在。我趴在窗户外面,从窗帘的 缝子往里看,心里特别难受。从她爸去世之后,她家就没有什么变化,她说她不想改变, 等我们结婚的时候再说。” “我跑到居委会去给她打电话。是她接的。她一听是我,好像还高兴了一下。我说 我要跟她谈谈。她想了一下,说要等到晚上,让我到酒店来找她。她告诉了我一个房间 号。” “那是我平生第一次走进一个酒店的大门,对于当时的我来说,那真的是我想像不 出的豪华。我不喜欢酒店也是从那天开始的。后来,别人给我介绍女朋友,我一听是干 酒店的,连面都不见。我觉得酒店是一个滋生欲望的地方,女孩子在这样的地方工作, 时间长了,就不能过太平常的生活。” “我转了好几个弯,才找到于亚兰的房间。她给我开门,头上包着一块大毛巾,好 像是刚刚洗完澡。我马上又产生了那种想法,我觉得她跟我不是一回事,我们的生活完 全不同,就像酒店的客房和我们从小长大的小胡同有着天壤之别一样。” “房间里有一张大床,看上去很舒服。沙发上堆着各式各样的袋子,好像都是装衣 服的。” “我开始怀疑我自己,我到这儿干什么来了?我觉得我到这儿来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我已经什么都不能挽回了。” “于亚兰好像特别镇定,她给我倒水,从一个绿色的小瓶子里倒出来,甜的水,有 气泡。” “我有钱了之后才知道,那天她给我喝的水叫雪碧,现在已经是垃圾饮料了。” “她问我找她是为什么。我觉得她明知故问。” “但我还是说了。因为在这样一个环境里,除了我没有人能看出她的不自在,她和 这个环境结合得并不好,这里好像并不能让她感觉到安全。” “我问她,是不是一定要嫁给那个老头子。” “她不说话。” “我问她是不是真的就需要过一种毫不费力的生活,为了这个就可以放弃我们这么 多年的感情。” “她还是不说话。” “我说让她给我时间,给我时间我发誓给她一份像样的生活。” “她正在床头,看着我,笑了。那种笑容朦朦胧胧的。 她忽然问我:“于涛,你爱我吗?‘” “我们俩在一起那么多年,从来没说过这样的话,我有点儿不好意思,不过那种情 况下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我说爱,一直爱。“ “她好像害羞似的低下头,说:“我也是。‘“ “我说那你为什么还要接受一个老头子呢?就因为她有钱?以后我们也会有钱的。”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于涛,你不明白,咱们这种人,没有人帮助是永远没有 出头之日的。‘“ “她说话的时候,一只手摸着烫伤的手腕,我能看见皱起来的肉皮。我不知道应该 说什么,我想反驳她,但是又觉得她说得对。确实是这样,像我这种人,奋斗一辈子也 就是能过上我爸、我妈那样的生活。” “于亚兰说话的时候不看我,有点儿像自言自语,她说:“于涛,你知道吗?我觉 得我就是那个能帮助你的人。‘“ “我的后背一阵阵发凉,不知道怎么回事。我觉得眼前的这个人不是我认识的于亚 兰,虽然还是我熟悉的那种长相和声音。” “她接着说:“你不觉得我和这个人结婚之后,我们就有钱了吗?‘“ “世界上真的有这么荒唐的事,林玲,你不会想到吧?于涛在那天晚上参与了一个 阴谋。” 我的后背也在发凉。 阳台外面是无边的黑暗,是阿加莎。克里斯蒂曾经用各式各样的词汇来描写过的无 边的黑暗,是一种孕育阴谋与背叛的黑暗。 而我的心里多么固执地希望于涛并没有身处这种黑暗之中,于涛不是从黑暗中走向 我的,他不是。 然而,我的理智也同样固执地告诉我,他是。他和于亚兰都是从黑暗中走出来的, 因此他们永远互相成为对方的阴影。 “林玲?” 是于涛在叫我。很近的声音,依旧充满了温暖和关切。 “我要去洗手间。”我能听到自己的紧张。 “我等着你。” 于涛仿佛谈兴正浓。 我没有去洗手间,而是轻轻地走进没有灯光的卧室。 从窗口望出去,一辆黑色的吉普车停在老地方,一个手持电话的人正在转过身去。 如果我此刻打开卧室的灯,黑暗和光明就只有一步之遥。
第十三节 我蹑手蹑脚地回到电话机边上。 “林玲?” 于涛的声音非常平静。他在叫我,想知道我是否已经回来。 此刻,我的心情不知应该怎样来形容。 于涛的故事深深地吸引着我,也许是出于写作的人对别人生活的本能的好奇,也许 是出于对一个曾经与自己有过短暂的情感碰撞的异性的关注,我渴望继续听完后面的一 切。但是,同时我发现我的心态非常像那些将要和一个有过婚姻历史的人结为连理的女 人,一方面迫切地需要那个男人把自己和盘托出,另一方面又希望他什么也不要说,把 自己伪装成一个没有任何过去的人,犹如一张等待作画的白纸。 哪怕仅仅就是暂时的伪装。 人是一种多么可笑的动物,追踪真实的同时又对真实充满了抵触和恐惧。 “林玲,我知道你已经回来了。你在想,是不是还要听我说,是吗?” 我想告诉于涛,我知道此刻他在什么地方,我看见他了。 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说。 人没有了屏蔽,就会觉得不安全、不自在,就不能做他知己。 “我在听。你接着讲吧。” 假如我是那个能给于涛机会,让他做回他自己的人,我为什么不做呢?这样的一个 夜晚,倾听一个人的回忆,我没有任何损失,而对于那个人,很可能就是一次难得的放 松。更何况他不是别人,他是于涛,是我情不自禁必须关注的那个人。 一声重重的呼吸声过去,于涛的故事重新开始。 “那天的于亚兰是我见过她最漂亮的一次。她的样子非常娇媚,也非常疲惫,她好 像离我特别远,距离把很多东西都神秘化了。” “过去,我把她当成一个要跟我一起生活一辈子的人来看待,但是那天晚上,她在 我眼里是一个非常具体的女人,可以说很性感。” “我不明白她的意思,又好像有点儿明白。我想到了她是在酝酿一件事,这件事跟 我们两个人的今后有关,但是我又不愿意往深处想,也不敢往深处想。” “我坐在她斜对面,床头灯把她照的好像脸上蒙了一层纱一样。” “我只能等着她说话。” “她抚摩着自己的头发,又问我:“于涛,你说,再过5年,我会是什么样子呢? ‘“ “她的眼神有点儿乱,好像神不守舍似的。她看着我,我能感觉到一种来自她或者 来自我自己心里的诱惑。她的样子让我越发觉得我不能失去这样的一个女人,这个女人 是我的,从一开始就是我的。以后也一定是。我已经不受自己控制了,是于亚兰在控制 我。好多话后来想起来,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说出来的。我说:‘5年以后你还会漂 亮。’” “她笑了,很开心地笑。 “她说:“5年以后我们重新开始,还来得及吗?‘“ “我说:“来得及,一辈子都来得及。‘“ “她伸出手来,一只胳膊平平地伸向我,我拉住她,她把我带起来,坐到她的脚边 上:“于涛,5年以后我们跟今天就不一样了,我们就什么都有了。‘“ “我觉得我是理解她的,如果说一开始还有点儿糊涂,那么这个时候我已经什么都 明白了。” “于亚兰的表情里充满了向往,那样子就像我们小时候看过的童话书里面那些正在 受苦的小孩儿在憧憬美好的日子一样。她的手就在我的手里,有点儿凉,很软,顺着手 往上看,是那个被她自己发狠烫出来的伤疤。 我情不自禁地就去摸那伤疤。她闭上了眼睛,小声说:“于涛,你记得咱们小时候 吗?歌咏比赛之前那天中午,你把红绸带给我的时候,我就想,我长大了要用最好的东 西还给你,那时候我还不知道什么东西是最好的。昨天在你家,我用烟头烫自己的时候, 我知道了,这就是最好的东西。以后,不管我走到哪儿、不管我变成什么样,你都是跟 我在一起的,这块伤疤就是你。” “你知道舍不得一个人是什么滋味吗?” “于亚兰说这些话的时候,我就在体会那种滋味,很深的一种疼痛。我不会形容。 要是用杀人来比喻的话,不是那种一枪崩了你,而是用一把小刀子,一点儿、一点儿非 常细致地把你的肉切下来,薄薄的一片儿,切下来了还让你看看,说,你瞧,这是你的 一片儿肉。” “于亚兰那天好像特别想说话,她就那么半倚在床头上,小声跟我说,好像做梦似 的。她说她已经全都安排好了,她要跟那个香港人结婚,根据法律她就拥有了那个人一 半的财产,然后她再找理由离婚,带着那一半财产来找我,我们就可以一辈子在一起了。 她说:“我们最多只需要5年的时间,好的话,1年就可以把问题全部解决,那时候,于 涛,你就再也不用挖空心思地想办法赚钱了。‘她坐起来,慢慢地靠在我肩膀上,说: “你不知道,那天在医院里看见那个人检查完了化验单之后给你10块钱,我的心都疼死 了。’” “于亚兰的脸在我肩膀上,笼罩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光芒,我觉得她把邪恶和纯洁都 结合在自己的脸上了。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可能不会想到,我的心情跟她在医院那天一样,我听着她说这 些话,我的心已经疼死过几回了。“ “这些年我经常回想那天晚上的情景,我觉得我在当时是没有脑子的,灵魂出窍的 感觉就是那样的。好像穿过一个黑胡同,有一个人领着,这个人就是最亲的人。 我被于亚兰领着,我们的手握在一起,我们俩一起摸进一栋老房子,埋伏在那儿, 等着打劫过路的人。这跟绑票没有什么区别,惟一不同的是,我们是把一个有钱人绑进 一个婚姻,拿了他的钱,再把他赶出去。“ “也许我骨子里还是一个善良的人吧,当然也许是我必须要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善良 的人。我表示了反对。 我说我宁愿自己吃苦受累也不愿意于亚兰用这样的方式去换来一笔钱。“ “于亚兰听了我的话,突然把头抬起来,光着脚跳到地上。她的脚又白又瘦,踩在 暗蓝色的地毯上,让人联想到恐怖电影。” “她给自己点了一支烟,不吸,就在手上夹着。她坐在我刚刚坐过的沙发上,歪着 头看我,眼神里混合了嘲讽,我觉得还有怨恨。她说:“你知道吗?良心丧于困境。 穷人是没有资格讲善良的,你没有实力。你以为你吃苦受累就能挣来你想要的东西 吗?你真错了。‘“ “我坐在床沿上,心乱极了。” “我们是在胡同里长大的孩子,胡同其实不像电影里演的、书里写的那样,好像充 满了人间真情。不是那么回事。胡同里最多的人是贫贱夫妻、开学之前还凑不齐学费的 孩子、一家两代人隔着一个布帘子睡觉,这样的生活把人折磨得什么都干得出来,什么 都能放弃,什么都没有钱更值钱。胡同里的人最懂得什么叫做无奈,因为他们一辈子的 理想就是从那破胡同里走出去就永远不用再走回来。我和于亚兰都是这种人,你明白 吗?” 于涛好像在跟什么人赌气似的在这里顿住了。 我没有接上他的话,我接不上。 在我的经历里有过穷困、有过父母的节俭,但是这一切从没有影响到我的生存。 于涛所说的胡同里的孩子距离我很远,我们来自不同的时代,也来自不同的阶层。 阶层这个词在很长一段时间里是不能被提起的,因为它意味着人和人的不平等。然 而,我不相信来自平民阶层的人会在技能和知识上不如那些来自所谓更高级的阶层的人 们,同时,我也的确相信,一个人的成长环境对这个人的影响是非同寻常的、也是致命 的。 个人的人生充满了性格的烙印,性格的形成却与环境的影响难解难分。 “于亚兰的那种表情让我感到绝望,不是因为要失去一个我爱过的女人,而是因为 我自己在心里也同意她的说法。我们其实是一种人。” “我说不出话来。我没办法选择。” “于亚兰突然靠近我,半跪着在我面前,她的一双胳膊放在我的腿上,她仰着头看 着我说:“于涛,你听我的,我们除了自己之外什么也没有,可是我们这样做了之后就 什么都有了,而且我们还可以是原来的你和我。这样有什么不好吗?我没有爱上他,我 们之间就不会有夫妻的感情,我们什么也没失去啊!“ “我抚摩于亚兰的头发,她的脸因为着急变得很红。 她想说服我,但是,其实她自己心里也明白,我们会失去什么。“ “我问她,什么时候结婚。” “她把头垂在我的腿上说,他们已经登记了。” “我才知道其实一切早已经不能挽回了。” “她伏在我的腿上说话,那种声音好像从地狱里传出来。她说她来我家的前一天就 已经跟那个人去登记结婚了。而且她正在办辞职手续,因为那个人要带她回香港。” “说这些话的时候她已经不那么神经质了,她说:‘于涛,我都安排好了。我跟他 说,我没有亲人,只有一个堂兄,叫于涛,是我堂兄一家把我养大的。所以我结婚以后 第一件事就是要报答我的堂兄。于涛,从明天开始一直到我离婚,你都是我的堂 兄……’” “她摸着我的腿,特别温柔,我们这么多年从来没这样过。我一直盼望著有一天我 们仍能在一个特别温馨的环境里这样亲亲热热地坐着,哪怕什么话都不说。可是我没想 到真的实现了这个梦想的时候,我已经变成了她的堂兄。” “林玲,你知道吗?所有我和于亚兰的对话已经被我在心里复习了这么多年了,从 来没忘记过。” “她趴在我的腿上,房间里只有她说话的声音,很轻很轻的,好像小时候我妈哄我 们入睡。她说:“于涛,我本来是这样想的,什么也不告诉你,结婚之后想办法给你弄 一笔钱,我就跟他走。等我回来,你要是已经有家了,我们就算了,如果你还没有成家, 我们就从头再来。 可是我做不到。我舍不得你,我这么做都是为了咱们俩,我不能不告诉你。于涛, 我怕我回来的时候,你已经不愿意要我了……‘“ “是我主动把于亚兰抱起来,抱到我怀里。我第一次当着她哭出来。我的眼泪掉在 她身上,我说我要她,不管她什么样、什么时候回来,我都要她。我说我这个人命不好, 自己没有 << 上一页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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