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事,要让一个女人为我做这么多。” “于亚兰笑了,一边笑一边就流出了眼泪,她说:‘于涛,你要记得今天晚上,这 个世界上咱们俩是最亲的人。’” “那天是我第一次吻一个女人,那种感觉是那么苦涩,没有丝毫甜蜜的幸福。” “于亚兰在我的怀里,轻得感觉不到分量。我想像不出来她在三个多月的时间里花 了多大力气来计划和决定这些事情,她哭了多少回才终于决定要用这样的方式离开我。” “这个世界就是这么残酷的,当你有欲望的时候,你就必然有牺牲。可是我们那么 年轻,我们怎么会明白有些路是要一直走下去、根本不能回头的。” “抱着她的时候,我能感觉到我自己的冲动,也能感觉到她和我一样。有一双手在 温柔地解开我的衬衣扣子,于亚兰在抚摩我。” “很多时候,我想那天的我们俩是世界上最痛苦的人。我们在一起那么多年,有太 多的机会可以彼此占有,但是我们都没那么做,我们一起苦苦地等待一个日子。 可是等来的是这样的一天。“ “那天我们俩赤裸着躺在一起,互相紧紧地拥抱着。” “我觉得我必须要做些什么,我必须要做。否则,我就真的不是男人。” “于亚兰在最关键的时刻阻止了我。” “她突然挣脱了我,爬起来跳到地上。她赤身裸体地站着,双手护在胸前。她满脸 都是眼泪,披头散发地盯着我。她说话的声音都嘶哑了。她说:“于涛,不行。我不能 给你。他要是知道了,我们还是什么也没有啊!‘她拼命地摇着头,一遍一遍地说不行, 不行,不行……“ 于涛的声音由空洞到微弱到终于消失在电话里,留下我在沙发里缩紧了身体。 他哭了吗? 我的眼泪流下来,我自己没有感觉。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站起来,把全身发抖的于亚兰抱到床上。她一直抖,抖得我抱 都抱不住她。 “我们俩就那样躺着,她的眼泪流在枕头上,把我那一片也涸湿了。我觉得她是把 她一辈子的眼泪都在这一个晚上流干了。” “过了很长时间,她慢慢坐起来,坐在我旁边,她的手抚摩在我的皮肤上,一寸、 一寸地挪过去。” “我也看着她。我从来没有这样地看过一个女人,在于亚兰之前没有,在她之后就 更没有。我觉得我已经没有能力去面对任何一个女人了,因为没有一个女人能跟于亚兰 相比,没有一个女人能取代于亚兰在我心里留下的这种印象。她不是让我记住了一个女 人的身体,而是把她全部的灵魂放在我的手上,我必须用一辈子的力气去捧着她。” “天快亮的时候,她趴在我的胸口上说:“于涛,我要把你记住,一辈子都忘不了。 你也要记住我。‘“ “我好像看到她正在离开我,我一下子把她抱住,我终于又说了反对的话,我说, 我不想看着她这样走。” “她笑得特别凄苦,笑了一下,就坐直起来。她像对待一个搭档一样,在我的胳膊 上拍了拍,说:“好好地等我回来。‘说完了,她抱着衣服去了洗手间。“ 于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打火机的声音响了好几声,好像用起来非常不顺手。 我觉得我应该说些什么,可是所有的话都拥塞在喉咙里,憋得我只会任眼泪流下来。 我扭过头去,向着门外的方向吸了一下鼻子,我怕于涛听出我在哭。 “我在快6点钟的时候离开了于亚兰的房间,我们都知道原因,那个人包的房子就 在上面一层。于亚兰先开了门,伸出头去看看,然后才招呼我,让我走。” “我在门边上站着的时候,她抱住了我,特别用力。” “她说:“于涛,你要来机场送我,记住,你是我堂兄。‘“ “门在我身后关上。后来我知道,这一下就把我们俩关在了两个世界。” “出了酒店,我一直走路。街上还没什么人,公共汽车上很少的人,车也开得特别 快。可能我的样子像一个疯子。巴,一辆车擦着我的身体开过去,我没有感到危险。 司机好像是骂了我,我没听清楚。“ “我一直走,就走到了护城河边上,前一天晚上我坐过的地方。那些万宝路的烟头 还在。我就又坐在那儿。刚刚发生过的事情在我脑子里回忆着,我有一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所有这些都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还是我,于亚兰也还是于亚兰,我觉得她还会来 找我,我还会把我的大大小小的钱交给她,让她去存起来,我们还会一起向往着结婚。 我觉得那个香港人是不存在的,于亚兰也从来没有离开过我。” “我顶着河岸的斜坡躺下,早晨的阳光照着我,我竟然睡着了。” “是一个老人把我叫醒的,他说这样躺着要受凉。” “我睁开眼睛的时候,人还迷迷糊糊的。老人背着一把剑,可能是早锻炼的。他用 奇怪的眼光看我,我抬手一抹,脸上有眼泪。” “我爬起来就走了。” “从护城河边走回家,我把一切条理都捋清楚了。于亚兰已经跟一个香港人登记结 婚了,她马上要跟那个人去香港了,她说她离了婚就回来找我,我是她的堂兄,因为我 也姓于。” “就这么简单。” 于涛渐渐平静下来,已经听不出他那种急切的语气。 他好像在这个时候才想到我的存在,才想到有一个人在午夜时分守着电话听他的过 去,而且还在偷偷地流泪。 他一如既往地召唤我。 我一如既往地应答。 “我跟你说了这么多,你烦了吗?” “没有。” “你还想知道后来吗?” “你说过你要给我讲一个完整的故事。” 是的,于涛说过。他说他要让我了解所有的一切,包括阴谋、包括失落和他们之间 至今不能实现的诺言。 我甚至开始特别强烈地想见到于亚兰,我想知道她是一个什么样的女人。她长得什 么样?她怎么说话?怎么举手投足?什么样的女人可以去策划一个这样带着掠夺色彩的 方案,可以一边过着优越的生活一边把一个计划一步一步推向结尾? 于亚兰说过,只需要5年,好的话,1年就足够了。 可是现在,于涛已经39岁,她自己也应该是这样的年龄,于涛仍然子然一身,她仍 然是那个商人的妻子吗? 我被自己吓住了。 我墓地想起和于涛认识那天,于涛曾经说过的过生日的大哥和不愿意亲自去买鲜花 的大嫂。 于亚兰就是那个大嫂。她一定是。
第十四节 不经意中瞥见一直在一旁无声地记录下一切的小采访机,我发现录音带马上就要到 头了。 我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我的直觉告诉我,于涛已经把最不容易启齿的段落讲完了, 我们为什么不能像他出差之前那天样面对面? 或许在我的心里一直徘徊着这样的想法,夏季的一个午夜,一个男人站在我家楼下 拿着手机给我讲述也许除了他自己和那个女人之外没有第三个人知道的事情,给我讲他 青春岁月里的阴暗和潮湿,讲他一生都必须在心里挖掘坟墓去力求埋葬、却怎么也埋葬 不了的记忆和羞耻。 我为了这样一个人感到疼痛。 于涛握着手机的背影在我眼前挥之不去。 在三个小时之前,我们还曾经一度那么亲近地拥抱在一起,我还以为他就是刘超曾 经说过我会追随的那种男人,“胸中有血,心头有伤”。 而此时此刻,我们之间却是飓尺天涯。 “当女人为了一个男人失去的恋情而痛心的时候,这个女人一定是已经深爱这个男 人了。”这话也是我在自己的文章中写过,并且被人大叫其好的,现在,我自己却在不 知不觉地身体力行。 我想叫他上楼来,喝一杯茶,坐一会儿。 我想告诉他,在这个只有我一个人的家里,可以容纳他的秘密。 “于涛” “怎么了?” “我知道你在哪儿。你上来吧。” 他犹豫了一下。 “我去泡一杯茶,等着你。” 我抢先挂断了电话。 茶水摆在桌子上的时候,门上被轻轻地敲了三下。 于涛在门外,疲惫地看着我,我闪开身子,让他进来,他迟疑了一下,才迈进门里。 我看到的是一个脸上写着沧桑和疲倦的男人,跟我最初在花卉市场认识的那个于涛 完全不同。他的样子让我想起那种被掏空了的躯壳,轻飘飘的没有分量。 我在心疼他吗?那种感觉一闪,被我用力压下去。 我在他身后关上门。 他抬起胳膊,手伸到我肩膀上,没有落下,犹犹豫豫地放下的同时,他走向沙发。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语言在这个时候显得非常多余。 噼噼啪啪地换录音带,他凝视我,是那种属于他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我依然坐在沙发的另一头,我们中间隔着毫无感情色彩的采访机。 屏蔽仍然存在。 “后来呢?” 于涛点点头,沉吟片刻。 “我现在告诉你后来。 “于亚兰没在北京举行婚礼,她要跟那个人回香港。 那个人本来就是两边跑的,一年当中加起来只有不到三个月在北京。“ “他们走的那天,我到机场去送。” “是于亚兰要求我这样做的,她说我们应该认识,而且,我不是她的堂兄吗?” “那天早晨我在他们住的酒店大堂等他们出来。我的心情特别复杂。我坐在沙发上, 周围有不多的客人和来来往往的服务员,没有人认识我,可是我的感觉是好像全世界的 人都在指责我一样,人们议论纷纷,说这个男人为了钱出卖了感情。” “我等了他们很长时间,这中间好几次我都是站起来又坐下,我想走,我没有勇气 把这个游戏进行下去,我们的代价太大。一想起于亚兰要和一个半大老头一起生活,我 就像吃了苍蝇一样反胃。那么漂亮的于亚兰,她在我心里那么圣洁,可是干的这件事, 就像一个随时能豁出去的妓女。” “我想不明白,钱真的那么重要吗?可是钱对于我们这样的人来说确实是特别重要。 我想让我自己成为一个能蔑视钱、敢于对钱说不的人,但我知道我腰杆不硬,我心有余 而力不足。” 我想着于亚兰那种激烈而又轻蔑的表情,好像她正在说:“于涛,你不配!‘” “我再次站起来的时候,正好是他们挽着胳膊冲我走过来。” “于亚兰穿着一件特别鲜艳的红色连衣裙,那种红色把我的眼睛都晃疼了。我一下 子又回到了小时候那个中午,我攥着偷来的1块钱,跑着去给她买一条红绸带。” “我像个傻瓜一样地站着,于亚兰好像非常欢快似的拉着那个有点儿发福、红光满 面的矮个子男人跟我说:“哥,这是我老公。‘“ “老公这个词当时还没在大陆流行,我听着特别别扭。我相信只有我能看出于亚兰 的不自然,从她的眼神里。她不敢直视我。” “老头儿其实不老,大约50岁上下,长相还很憨厚,但一看就是标准的广东人。” “显然于亚兰已经跟他介绍了很多关于我的事情,老头儿上来就道谢,说感谢我这 么多年关照于亚兰,而且把她关照得这么美丽动人。然后老头儿问我打算做什么,说现 在大陆的经济比过去活了,很有发展。” “于亚兰抢在我前面说话,她说我是做运输的,在国营单位,除了稳定,没有什么 好。说完了,就在老头儿肩膀上靠了靠,说:“以后还得靠你呀。‘“ “老头儿眉开眼笑地说没有问题。” “我的心情你可以想像吧?阴谋就是这样的,做阴谋的人需要有特别强大的心理承 受能力,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锻炼自己的。” 于涛端起茶杯。 他跟打电话的时候不一样了,也许,面对我,他必须把沉重转变为轻松吧。然而他 转化得并不好。 “我们坐酒店的车去机场。我在大厅和他们告别。于亚兰哭了。低垂着头站在我面 前,老头儿拍拍她的肩膀,跟我说,女孩子结婚都是这样的,和娘家人告别,没有不哭 的。我们就那么各自垂着手面对面站着,我没法劝她,她和我都知道,这些眼泪是为了 什么。” “我跟老头儿说,我不送了,我先回去。老头儿说对,这样于亚兰能好受些。” “老头儿弯下腰从他随身带的小皮箱里拿出了一个挺大的纸口袋,交给于亚兰,说: “别哭啦,送哥哥出去“巴。‘” “于亚兰接了口袋,跟着我往外走。出了机场大厅,我们俩都停下来。我想抱她一 下,或者握住她的手,但是她在三步之外站着,不用说,她怕老头儿看见。她把那个口 袋给我,还重重地捏了一下,然后用她那种特别深、特别倔的眼神盯住我,说:“你要 等着我回来。‘“ “我是坐酒店的车回市区,老头儿都已经安排好了。” “我在车上打开了那个口袋。是钱,一共5万。还有一封信,没有封口。是于亚兰 留给我的。她说这是她拿到的第一笔钱,以后还会有。她说她爱我,从还不懂得什么叫 做爱的时候就开始了。她说她跟这个老头儿结婚的时候没有感觉到悲哀,相反,她觉得 非常悲壮,她是为了我们的爱情才这样做的,为了我们的爱情做什么她都认为是值得的。 她让我等着她。信封里还有一样东西,你一定想不到。是一个存折。是我们俩这些年一 点儿、一点儿攒下的钱,一共3452块多,零头是利息。那个存折上只有存款,还从来没 有过取款的记录。” “这么多年,多少钱从我手里过去,从来没有让我感觉到像那个口袋那么沉重。” “我做生意这么多年,听到太多的人说那样的话,他们说只要有钱,就没有买不到 的东西,可是,我心里明白,这个世界上还是有钱买不到的东西的,有些东西是你用多 少钱都买不到的。” 茶杯在于涛的手里缓慢地转动,从我的位置上可以看到淡黄色的茶水在微微荡漾。 一个人要走多少路才能看见天堂?而更多的人是在奔赴天堂的途中才顿悟,原来天 堂已经被自己错过了。 上大学的时候,同学们都在忙着谈恋爱,仿佛没有在学校里谈过恋爱就不能算是上 过大学。当时教英美文学的一位老师曾经认真地告诉我们几个班里所谓的好学生,当一 个人没有做好失恋的准备的时候,一定不要去恋爱,她说爱情是人生中的一条不归路, 当人走上这条路的时候,就注定不可能原样地走回来。 那时候我不理解老师的话,甚至觉得她不可理喻,谁会期待原样地走回来呢?可是 当我自己也抱着那个沉甸甸的、装着退还回来的照片的大口袋走回宿舍的时候,我曾经 多么希望我能把那一年重新来过,多么希望那个伤心的人不是我。 假如时光可以倒流,于涛一定不会放于亚兰走,他一定会明白一个道理,即使于亚 兰有一天真的回到他身边,也已经不是那个读着爸爸捡来的旧书长大的于亚兰。 生命中无可奈何的是时光永远不可能倒流。 天给了我们生命,但不给我们重来的机会。 “于亚兰一走就是3年。” “3年当中我就是靠着她留下的钱开始有了自己的生意。我的运气还是不好。做什 么都赚不多。我做过的行当太多了。从广东进牛仔裤,到北京来卖,说不定你小时候还 穿过我卖的牛仔裤呢。” “我联系了一个在郊区的小服装厂,让他们按我的要求加工服装。我提供款式。我 的一个哥们儿在图书馆工作。他把外国杂志借给我,那上面有适合中国人的衣服款式, 我把它拍成照片,让那个服装厂做出来。然后,我到福建那边的一个小地方去买商标, 什么商标都有。 你别以为你花几千块钱买一件法国名牌就一定是真的,没准儿就是郊区哪个小服装 厂生产的,安上一个假商标就卖一个天价。我一开始就是这么赚钱的。“ “那时候北京开始有大大小小的时装店了,我当时的理想就是自己也开那么一个店。 太小儿科了,是吧?” 于涛恢复了他的常态。 他站起来,自己到厨房去加水。 我趁机在沙发上伸直了腿,已经是凌晨2点多了。我冲着厨房叫了一声:“于涛! 你把暖壶带过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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