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吧,明天我送你。” “上午我派车来接你。” “还有车用吗?” “有。这三天我还是老板。”于涛自我解嘲地笑了,“林玲,你要相信我,离开伟 达,用不了多久,我还是于总。” “对我来说,这不重要。明天见吧。” 站在洗手间的镜子前面,我凝视自己。病了几天,人有些憔怀。 我强迫自己吃东西,一定要在最短的时间里恢复,要让于涛看到健康的林玲。 我早早地吃了安眠药,上床睡觉。 我告诉自己,醒来的时候就是明天了,明天永远会覆盖昨天和今天,明天肯定是好 的。
第十六节 我站在窗户边上,于涛背靠着我们第一次见面时的那辆黑色的林肯车,向玻璃里面 的我招手。 我以最快的速度飞奔下楼,跑着到他面前。 于涛的笑容是晴朗的,比我想像的还要晴朗。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棉布衬衫,蓝色 牛仔裤,看上去非常年轻。 看见他微笑的那一刹那,我在心里说:让我把所有的事情都忘记吧,他就是我要的 那个人。 我跑过去,一直跑进他的怀里。我们紧紧地拥抱又迅速地分开,于涛向着车努了努 嘴,告诉我司机在看着我们。 于涛和我一起坐在后座,他握着我的手,一直握着。 我们不说话,这样的时候,似乎也不需要说话。我们能够真切地感觉到彼此就在对 方的身边最近的地方。语言是多余的。 车在高速路上疾驰,和其它的车擦肩而过。 我小声对于涛说:“不知道那些车里是不是也有人和我们一样。” “没有。没有人和我们一样。” 他的表情非常自信。 我兀自微笑,也许一个经历过风雨的男人的自信总是能打动像我一样的女人的。 于涛吩咐司机在停车场等我,我陪着他走进机场大厅。我想起于涛说他送于亚兰和 她的新婚丈夫应该就是在这里。又是于亚兰。我不自觉地甩了甩头。 人很少,距离办理登机手续还有一段时间。我们到小咖啡厅坐下来。 于涛在我对面,认真地端详着我。他的目光甚至有几分迷离和惶惑,但是一闪即逝。 他认真地说:“林玲,我最后一次跟你提起于亚兰,好吗?回来以后,我们的生活 就跟她没有任何关系了。” 我点头。我也希望我们能够远离那个不太美丽的过去。 “我把什么都告诉她了。”于涛歪着头,点燃一支烟,是万宝路。缓慢地吐出烟雾, 淡淡的烟雾飘啊、飘啊,飘到我的身边,散了。 “我跟她说了你,还有我和你,我告诉她其实5年以前我就想过要离开这个公司了, 但是因为我忘不了过去,我对她还抱着幻想,说留恋也行,5年当中,这种留恋和幻想 越来越少,我觉得我活在她的阴影里,每天都摆脱不了。我们俩不可能再有任何关系了, 我们必须要面对各自的现实。”于涛的手里摆弄着精巧的打火机,磕打在桌子上,发出 有规律的声响。 我想静静地听完,我想知道于亚兰的反应。 “她同意我的说法。她说她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天,只不过就是一个早来还是晚来的 问题。她问了很多关于你的事情,比如你是做什么的、长得什么样、家里都有什么人之 类的,我都告诉她了。她也没说什么,然后我们就讨论了一个协议。其实就是我可以带 走什么。就这么简单。” 于涛再取出一支烟,就着剩下的烟蒂续上:“她那么痛快,我也没想到。” “她哭了吗?” 于涛慢慢地摇头:“没有,一直笑着。她那种笑容可能是练过吧,特别得体,符合 她现在的身份。” 广播已经在催促飞香港的旅客办理登机手续,我们不得不走了。 大厅里的人什么时候多了起来,乱哄哄的。 我们面对面站着。 说完了于亚兰,我们之间好像一下子没有话说了。 沉默持续了片刻,于涛拉住我的手:“林玲,我回来就去注册自己的公司,那辆吉 普车是我的,这些年我也有了一些积蓄,而且做生意这么长时间,我有自己的关系,不 会太困难,你可以放心。我跟现在不会有什么差别的。” 他是在说钱。 我知道他在告诉我,他不会因为离开了于亚兰的公司就成为一个穷光蛋,他还是那 个可以在马路上肆无忌惮只为了找个地方吃饭的于涛。但是,我相信我要的于涛不一定 非要有钱。 也许有很多女孩子都在期待著有一个有钱的男人能负担自己的生活,但是我发誓我 遇到于涛之后从来就没有这样想过。 我把于涛的手晃来晃去:“于涛,可能我是有一点儿跟别人不太一样。我就是一个 自由撰稿人,靠爬格子凑合活着,但是我能养活自己,我喜欢我现在这种职业,还很开 心。所以,你说的那些对我来说,不是最重要的。” “你说,什么是最重要的?对你来说。” 于涛把我搂在胸前。 我闭上眼睛,这就是最重要的。 于涛的手在我的头发上抚摩着,那是我今生没有体验到过的温存和关爱。这将延续 在我以后的生命当中吗?我的心悠然一沉。 我仰起脸来:“于涛,你真的会回来吗?” 于涛仿佛被我吓住了似的:“怎么了?我当然要回来。三天以后,你睡醒了,就发 现我已经在楼下等你了。” 我的头在他的胸口上,那么热的身体和那么有力的心跳。 “我是说,你真的可以回到你自己吗?” 于涛在我的额头上轻轻地吻下去:“我会。” 我又一次想到了于亚兰,在于涛的怀中,我想到了他也曾经问过于亚兰的话:“你 还回北京吗?” 广播再次响起来,于涛慢慢地托起我的脸:“林玲,你好好地等着我回来。” 我伸出双臂,第一次主动地环抱住于涛,这个在我的生活中才仅仅出现了这么短的 时间,但是已经掌握了我的另一部分的男人。 我拥抱他,为了能忘记与他有关的一切。 放开于涛,我说:“你先走,我看着你走。” 于涛在我的肩膀上重重地捏了一下:“三天以后,我来找你。” 他转身离开。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蓝色的背影。 想转身的一刹那,我愣住了。 刘超站在大约不到5米之外,神情严峻地看着我,手里握着机票。 我们对视着。 于涛几乎就在半分钟之前与他擦肩而过。 他看到了我和于涛的一切。 又一个背影在我的视线里越走越远,直到完全看不到他。 于涛的司机送我回家,是第一次我见过的那个小李。 客气地打过招呼之后我们不再说话。小李把音响的声音开得大起来。 是邓丽君。特别熟悉的《甜蜜蜜》之后,就是《再见,我的爱人》。 再见,我的爱人。 我忍住了不让自己哭出来。
第十七节 外面在下雨,入夏以来第一场大雨。 雨水把天与地连接成为一体,是那种紧密的结合,没有缝隙。 于涛应该今天回来。 我早早换好了那条新裙子,坐在窗前等他。 等人的时间是漫长的,但是我愿意这样等着,等我们共同的一个开始。 中午刚过,门铃如我期待的那样响彻我的家。 门外是曾经接我到于涛公司的女司机:“于总让我来接您。”女司机非常谦和有礼, “我在外面等您吧?” “他回来了?” 我早就准备好了,随时都可以走。 女司机笑笑,没有说话。 我拎着雨伞跟在她身后下楼。 雨水太疾,像铺天盖地的雾一般遮住了人的视线。 我看不到车在向什么地方开。我只知道,应该是向着于涛的方向开,每前行一步, 我距离他就更近一步。 车停下来,女司机下车,撑开伞,给我开了车门。 我站在了一栋两层的小别墅的台阶上。 “这是哪儿啊?” 女司机还是那样笑一下:“于总家。您请进吧。” 门开着。 我站在门前犹豫了一下。我想一会儿见了面我要告诉于涛,他实在没有想象力,这 样的情节在肥皂剧里面俯拾皆是。男主角派司机去接女主角,到了一套漂亮的大房子, 但是没有人,女孩子走进去,豪华得惊人,女孩子大声叫着男人的名字,没有人答应。 女孩子怕了或者是生气了,转身要逃,男人从身后抱住她,告诉她过去说自己穷是为了 考验她,其实这才是自己的家。于是两个人拥抱,天地一家春。 推开门,走进去。果然没有人声。我想我就是不叫于涛的名字。 我一直走进了客厅。 光线很暗,每个窗子都拉着一层白色的纱帘,微弱的天光透进来,给整个房间蒙上 了一层灰色。 “你好!”灯在我头顶上突然大亮起来。我想到了这个细节,这也是肥皂剧喜欢的 细节。于涛说过,他没什么文化,能想出这些已经不容易了。我可以谅解。 但是,我听到的声音不是来自于涛。 我转身面对的是一个穿黑色长裙的女人。而且,她长着我十分熟悉的面孔,好像刚 刚才见过面的一个什么人。 “坐吧。是我请你来的。我们有必要认识一下。我叫于亚兰。”她指指看着就非常 柔软的皮沙发,“你想喝点儿什么水吗?” 于亚兰真的是一个美丽的女人,她的眉眼、她的卷曲着盘桓在肩头的栗色长发以及 她丰满的身材和若隐若现的、修长的腿,所有这一切都在告诉看到她的人,她是属于一 个更加优越的人群和生活的。 她站在我对面,我们之间隔着一只铁制的、非常大的花架子,上面摆着一个带浮雕 的玻璃花瓶,里面密密地插满了浓红色的玫瑰。 我认识那个花瓶,和我在于涛的办公室看到、插着白色剑兰的花瓶一模一样。 “你见过它?”于亚兰淡然一笑。她的笑很浅很浅,只是嘴角略略牵动一下,“它 们俩是一对。你喝什么水?” 我想离开,想说我没有必要认识她,但是,脚好像被牢牢地吸在地板上一样。 我听见我自己的声音,很细小,甚至还夹杂着畏惧。 我说:“冰水。” 于亚兰走开了。 房间里好像开着冷气,但是环顾四周,找不到跟冷气有关的哪怕一个很小的装置。 纱帘外面,依旧大雨如瀑。目光沿着纱帘向左边移动,我再次被我的发现吓住,接 着,我看遍了这间客厅的所有窗帘。窗帘没有打开,层层叠叠地拥在窗户的两侧,但是 无一例外地全部用红色的绸带绑成一个整齐的蝴蝶结。那种红色在白色纱帘的衬托下分 外惹眼。 我像被刺痛了一样移开目光。 这里究竟还有多少于涛和她的过去的遗迹? “喝水吧。” 于亚兰无声无息地坐在另外一只单人沙发里,身子在沙发的白色和长裙的黑色中深 陷下去。 我缓慢地坐下。 我被一种力量吸引着、控制着,我别无选择。 “于涛说,你什么都知道了。他说他把一切都告诉你,因为你们要在一起生活。是 吗?” 于亚兰的声音很好听,有些沙哑,因此更加有磁性。 她身体微微向前倾着,很专注地看着我。长长的睫毛在灯光的照射下丝丝毕现,在 她的眼下筛出一条阴影。 我盲目地点头,又摇头。 她笑了,嘴角的牵动稍微大了一些,仅此而已。 “我找你就是想跟你认识一下,以后咱们也许可以做个朋友。”她的语气逐渐变得 很温和,眼睛半眯着,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还有一个原因,就是我觉得于涛可能只 告诉你一部分事实,还有一部分,不管出于什么原因,也可能他不愿意说,也可能他准 备以后再说。我觉得我应该告诉你。 她的温和让我不寒而栗。 “你想知道吗?” “我有必要知道吗?”我尽量让自己平静。既然这一生注定不能无视这样一个女人 的存在,那么她早出现和晚出现又有什么分别呢? “我想告诉你的是于涛为什么到现在才决定要离开公司。”于亚兰伸直了腿,身子 向后仰着,把自己整个人都拉长了。 等她重新坐好,笑容停在她脸上,“因为他舍不得,他舍不得的不是钱,而是他说 的所谓理想。我们像你这么大的时候,理想是共同的。” 于涛也这样说过,只不过他不用理想这个词,他说“欲望”。 于亚兰依旧注视着我:“我一直以为我们知道没有机会在一起之后,他就会离开, 但是他没走。他比过去对我更好,真的就像是我堂兄。我们两个人其实很少见面,我不 怎么到公司去,平时就在这儿,他偶尔来看我,看看就走。保姆不在的时候,他帮我从 外面买些饭回来,或者让人帮我买花。这个屋子里的花都是他让人送来的。你知道他一 辈子都不可能把红玫瑰送给我了。现在他有了你。挺好的。” 于亚兰的眼睛慢慢闭上,嘴角上挂着浅淡的笑容;“我是真心的,你别觉得我是假 装高尚,我真的觉得挺好的。” 我的身体也陷在沙发里,我觉得我一直在陷下去,沙发正在变成一片泥泞的沼泽, 我的周围是柔软而纤长的芦苇,随风摇荡着,看上去是那么结实,但当我伸出手去,它 们摇向了相反的方向。 晚饭和红玫瑰。那些关切的电话。 我和一个女人共同享有这一切,也许这样的日子会是一生。 我突然发现我并不了解于涛,我对他的了解完全来自他的叙述,仅仅是他的叙述。 于亚兰站起身:“林玲。于涛告诉我你叫林玲。”她一边走向和客厅相通的另一间 没开灯的屋子,一边说,“我给你看点儿东西,你就明白我的意思了。” 于亚兰很快走回来,把一本相册放在茶几上:“你没觉得你在什么地方见过我?” 她翻开了第一页。 一个长发披肩的姑娘在一片被白雪覆盖的松林中微笑,松树上的雪重得仿佛就要落 下来砸在她身上。 我坐在沙发里,双手紧紧地绞缠在一起。 那个女孩子是我。 “这是我26岁那年的冬天,雪特别大……”我想到于涛说过的话,于亚兰的声音仿 佛从地狱中传来,“你一进门的时候,我就觉得奇怪,这个世界上居然有人跟我长得这 么像。于涛跟我说的时候,我还不相信。” 相册在我面前翻动,我已经什么也看不到了。 于亚兰还在说话:“你明白了吧?我真的是真心祝福你们的。而且,林玲,我请你 来,也是想跟你说,于涛是个好人,你一定要对他好……” 我用双手捂住了相册。 于亚兰竟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头发:“真的,林玲,要是时光能倒流,我宁愿用 现在的全部去换回年轻的时候。可是我没有机会了,所以,全拜托你……” 她好像被什么东西哽住了一样。 恍恍惚惚的,意识在飞腾,飞到我不认识的地方,红色在我面前飘动。我闭上眼睛, 集中全身的力量告诉自己,我是在于亚兰的家里,可是我不记得于亚兰是谁。 这样过了多少时间?我睁开眼睛。 于亚兰在我对面的沙发里点燃一支烟。是万宝路。 << 上一页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下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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