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保密呢!我早就说过,像你这样家在北京的大学生,谁愿意在机关 于一辈子呀。去一个什么公司也比这儿挣得多。就是那些外地大学生为了留在北京才进 机关呢,过一两年,户口解决了,马上就跳槽。我们这些岁数大的人没赶上好时候,要 不,我也早就走了。” 我只能点头称是。 我没法想像,有一天,我也像孙主任这个年纪了,还坐在这么一把岁数比我女儿都 大的木头椅子上,说一些可说可不说的话。听见别人叫自己一声“X主任”或者“X处长” 就立即眉开眼笑,要不就是无端地把架子摆起来。怎么看怎么像我妈被人尊为教授夫人 的时候那种喜形于色的样子。 我的辞职报告很快就批回来了。我花了几天的时间办理有关的手续,档案转到了人 才交流中心。我彻底成了一个没有职业的人,也彻底不用每天早晨一边吃油条一边一路 小跑着去赶班车了。 当然,我也没有顺利地成为记者。我去应聘的那家报社需要我经过一个漫长的实习 期,直到他们认为我可以成为正式记者的时候。这个时间是没有限期的。实习期间我没 有任何经济保障,只能靠稿费生活。 我把这种情况告诉刘老四,他点点头说:“就是计件工资。你写了多少字人家就给 你多少钱。” 的确是这样。 然而这样也有这样的好处。我可以堂而皇之地开到证明我的实习记者身份的介绍信, 然后出去采访。同时,我也可以用这样的身份和一些报刊杂志联络,给他们写一些没有 任何政治倾向、仅仅是风花雪月之类小情调的副刊文章。 慢慢的,我的名字也开始被业内的几家专门刊登有关女性的生活和情感乃至流行时 尚类文章的杂志所接受,每个月,我在不同的刊物上开几个写法不同但内容大同小异的 专栏,他们的稿费每1000字100元到300元不等,一个月的时间,我总可以写到1 字 左右,这样已经可以把生活维持得不错了。 我可以过得不那么紧张。 女人不紧张,就有了闲情逸致;有了闲情逸致,就不怕笔下没有一个又一个小故事。 我相信每个人都必须放弃些什么才有可能换来自己想要的东西,我放弃了一份稳定, 换来了可以自由安排的每一天。虽然从普遍意义上来说,我是一个标准的穷人。 现在,穷人的家里也摆上了玫瑰呢。 我坐在窗前哑然失笑。 电话响起来,是刘超。 “你去哪儿了?找了你一中午。” “买花去了。” “我这儿来新货了,你有空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香水。” “行。” “晚上你吃什么?” “还没想呢,方便面吧。买花的时候碰到一个人,买999朵红玫瑰,你猜是给什么 人买的?” 刘超可能是在笑:“你又觉得有故事,是吧?其实可能挺简单的。要不就是给公家 买的,搞活动,要不就是给女朋友买的。你看见他付钱了吗?现金还是支票?” 我忽然觉得跟刘超没有话说。 我握着电话,在窗前,在那一束红玫瑰边上,窗外是反射着太阳光的写字楼灰黑色 的窗子。 沉默的当儿,刘超说:“别管他了。要不晚上一起吃饭?” “算了吧,我今天挺累的,明、后天,好不好?”我不想出去,不想到一个小饭馆 在人声嘈杂里等着几个小菜。 我想在家。 “你怎么了?没生病吧?”那边的声音充满了关切。 “没有,可能中午出去太热了。没事的。明天就好了。” “那我明天晚饭之前给你电话吧。” 挂断刘超的电话,我又在窗前坐了一会儿。 和以往不一样,我没有迫切地把今天的奇遇告诉他,没有说任何有关于涛的事。而 且,对刘超,我第一次有了一种奇怪的感觉,就是有事情不想告诉他,而在此之前,就 连我谈男朋友的事情都是要对他汇报的。 邓丽君已经唱到了“但愿人长久”。 人长久了又怎么样呢? 今天是决计无法写出什么了,我顺手拿了一本白先勇的小说集,翻开,刚好是《游 园惊梦》。
第三节 和每天一样,我在中午起床,把简单的早餐和午餐合并。然后打开电脑,写字。 拉开窗帘的时候,那束在大玻璃瓶子里张牙舞爪的红玫瑰依然静悄悄地开着,瓶子 里的水下去了一些,饱吸了水分的花朵比前一天盛开了许多。 我坐在电脑前面,不知道要写什么,无所事事地把字敲进去:“红玫瑰就像是年轻 的女人,给一些水分就没头没脑地盛开了,全不管也许明天就会枯萎,不枯萎也可能会 被弃之如草芥……” 看过并且喜欢我的文章的人,都说在我的文字里有,一种很浓重的厌世情绪,而我 又总是在一个故事的结尾表现一些生活的恬静和光明。很矛盾。编辑说这样矛盾的文字 是有读者的,因为现在的读者本身就是矛盾的。 我不知道今天要写什么。 那种“在5月的黄昏反复把玩一只漂亮的法国香水瓶子”的所谓小女人散文,写着 都生厌。 虽然正是这样矫情的文章才给了我一日两餐并尽可以稍稍鸳鸯蝴蝶一下,但是,对 于我,这只能说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电话就在这时候突兀地响起来。 “林玲,我是于涛。” “你好。有事儿吗?”我想到了会是他。不知道为什么电话刚刚响第一声的时候我 就知道一定会是他。我的心跳都加速了。 “你在干什么?”他的声音在电话里听起来特别温和。而且,不知是电话线的原因 还是别的什么,他的声音听起来很小,要把电话听筒紧紧贴在耳朵上。 “写字呢。” “我想约你晚上一起吃饭。” 一起吃饭。去不去? 我握着电话,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着走着,就走到了红玫瑰的面前。从窗户望出 去,对面写字楼的三面彩旗在热风里招展着。 去不去? “你晚上有安排?” “没” “那么我来接你,我到了楼下给你打电话。现在不多说了,你写字吧。晚上见!” 那一端的电话欢快地挂断,我才从糊里糊涂中明白过来,我已经答应了一个约会。 这一下午什么也别打算写了。 我开始找衣服。 这么热的天气,穿什么呢? 于诗跟我以往的狐朋狗友不一样,和他们在一起我可以穿成一个小嬉皮土,但是, 于涛是个大老板呢。他今天穿的什么?不管是什么,肯定是体面和有品位的…… 我把柜子里的夏装全部摊在了床上。 这一床的衣服真的让我很失望。一共大约6、7套衣服,T 恤和牛仔裤倒占了一大半, 其它都是些麻布上衣。 土布裤子,只有一长一短两条裙子,质地全部是纯棉的,已经被皱巴巴了。 要是有一天,我的读者知道了他们喜欢的那个成天在讲什么“高质量生活”的时尚 女作家原来连一套可以在晚上出门吃饭的衣服都找不出来,恐怕以后像我一样每每要在 吃喝穿戴上对人指手画脚的专栏作者全部要关门大吉了。 最终还是决定穿麻布上衣和土布格子裤。这也是时尚人士的原则,在没有找到完全 可以给自己信心的替代品之前,以不变应万变是最有把握得分的。 衣服挂回到柜子里。洗脸,淡淡地化妆。 仔细地对着镜子检查到没有一丝破绽。我随时都可以出门了。 关闭电脑。白色的屏幕上还是午饭后写下的那两行字:“红玫瑰就像是年轻的女人, 给一些水分就没头没脑地盛开了,全不管也许明天就会枯萎,不枯萎也可能会被弃之如 草芥……”好像在嘲笑我似的。这样的一个下午,只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就像一个灰姑 娘一样淹没在一堆寒酸的布衣服之间。 我站在妈妈留下的老式梳妆台前面,看着镜子里的脸,很年轻,充满了期待,眼光 跳跃。顺手拿起一瓶刘老四进货的时候给我捎带的CK one香水喷一些在耳朵后面。 我吓了一跳,怎么就忘记了呢?说好了今天是要跟刘超一起吃晚饭的。 我迅速地抓起电话,在刘超的呼机上留了一句话:“今晚有事,不能一起出去,很 抱歉。林玲。” 电话刚刚放下,我还没有来得及转身,铃声立即尖锐地响起来。 “是老四吗?”我脱口而出。 “是我,于涛。你怎么了?等电话呢,是吗?” “没。”我长出一口气,“没有。我以为是我的一个朋友。” “可以走了吗?我在楼下呢。” “好,我就来。” 我最后检查了一遍门窗是否已经关好,再次站到镜子前面。镜子里的人看上去有些 紧张,脸色微红。 也许是为了平静一下,我走到窗户边上,站在红玫瑰的旁边往楼下看。于涛站在一 辆绿色的三菱吉普车边上,一边抽烟一边正向楼上张望。我立即后退了半步。他看见我 了吗?走出楼道,于涛正好面对着我,踩灭地上的烟蒂。 他穿了一件黑色的棉布衬衫。法国鳄鱼,价格不菲。 “你想吃什么?” 老熟人一样地问我。 “都行。” “都行的人就是都不行,你这样的人是最难伺候的。” 我们上了车。这车很大,我坐在司机旁边的位置,回头看:“你的车跟公共汽车那 么长。” “我喜欢吉普车。有一个战地记者也喜欢吉普车,他说这种车最好,能承受最恶劣 的环境,也能享受最好的。 吃什么?“ 车子贴着三环路上的慢车道开,一个一个的酒楼被我们检阅过去。 正是下班时间,后面不时有车在鸣喇叭,他无动于衷。后面的车气愤地超过我们, 司机回头看,并且咕咕哝哝着什么,他好像没看见一样。“吃什么?你随便选个地方。” 我怎么会知道应该选哪一个呢?平时,我是吃方便面和速冻食品的,偶尔,和刘超 一起出去吃晚饭,也从来都是一些做家常菜的小饭馆。我不知道那些酒楼里面都有什么, 什么是我可以吃得起的。 “你一定要吃这样的酒楼吗?”我实在不能再听任后面的车喇叭狂叫,不能再看着 一辆又一辆车超过我们之后那些司机怨恨地回头。我觉得是在骂我们。 “不一定。你觉得好就行。”他眯着眼睛看我,“你说一个地方,我就跟你去。” “我真不知道。”我低着头,“我其实没吃过什么好东西,我们常去的地方不适合 你。还是你说吧。不过咱们还是快走的好。这样要被人骂死了。” 于涛大笑起来:“谁敢骂咱们?” 我不说话。 有钱有势的人都是这样的吗?是不是于涛也和那些一夜暴富的人一样,习惯性地颐 指气使?我忽然有些后悔答应他一起出来。 “好吧,咱们走。我带你吃日本饭去,好不好?”他终于把车驶过快车道。 “我不懂吃,随你的便吧。” 这是一家环境极其幽雅的餐厅,从进门开始就是穿着日本和服的小姐点头鞠躬地把 我们引进一间包房。没有椅子,客人必须脱了鞋跪在榻榻米上的桌子旁边。包房的陈设 很像从电影上看到的日本家庭。。 “好吗?” 于涛盘腿坐在靠门的位置,示意我坐在里面。 小姐必恭必敬地等在一旁,于涛把菜牌给了我:“想吃什么就点吧。” 我看看那些中文和日文相间的古怪名字,不知如何是好。 干涛点了一支烟,看着我。 我把菜牌递还给他:“还是你点吧,我一辈子也没来过这么贵族的地方,我不会点 菜。你要什么我就吃什么。” 于涛把菜牌递给小姐,开口点了龙虾、生鱼以及一些我根本没听说过的菜,还要了 青酒。 小姐一声接一声地“嗨”。出去的时候,拉上了门。 “喜欢这儿吗?” 我点点头:“这样的地方,我只在电影里看过。”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 “不是告诉过你了吗?我写文章,卖钱养活自己,不能算有正式工作。”我喝着味 道有些奇怪的茶水,“你的公司是干什么的?” “做生意。把北京的一些纺织品销售到海外,还有一些别的进出口生意。” “就是干这个发财的?纺织品生意好像不好做呢。” 于涛笑得很淡然:“不是一直做这个,之前,我干过好多行当,有些是你不能想像 的。” “不会是违法的吧?人家说,早年发财的人没有一个是规矩的商人。” 在烟雾缭绕中,对面的人看上去非常沉静,和刚才还在马路上表演傲慢的那个人完 全不同。“有一句话怎么说?原始积累都是血淋淋的……” 菜开始陆续上来。很漂亮的菜式,精致到细节。 “这菜不是给人吃的,就是让你知道世界上还有这么讲究的东西。”我由衷地感叹。 “这不是最好的。能用钱买到的都不是最好的。吃吧。” 于涛率先开始。 我看着他,缓慢地拿起筷子。心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类似于酸涩似的感觉。我的生活 里没有过这样的场面,他习以为常的这一切距离我非常遥远。我想,于涛真是一个非常 细心的男人,他不照顾我,径自吃起来,其实是在给我做一个示范,告诉我应该怎样去 对付这些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接触过的东西。 这时候,一进门就被他放在桌子上的手机肆无忌惮地响起来。 “对不起。”于涛示意我先吃。 “是我。……在吃饭呢。……跟一个朋友。……女朋友,小女孩儿。……写东西 的。……今天不过来了。晚上还有别的事儿。……你没吃饭?要不让人给你送?…… 好吧。你自己在意一点儿。明天上午到公司给你打电话。 ……好吧。“ 干涛在挂断的同时把手机关上了。 我找不到话说,但是从于涛的脸上,我看到了与那天他送我回家的路上接电话时同 样的表情。 我断定打电话的是同一个人。一个女人。 我说龙虾真好吃,我是一辈子第一次吃生的东西。 “你怎么不问我是谁打电话?” 于涛点燃一支烟,看着我吃。 “我为什么要问?”我被他看得不自在起来。 “你们女孩子在跟男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不是都要独占对方的时间吗?” “你又不是我的男朋友。” “你有男朋友吗?我是说,那种要越走越深的。” 我凝视那伸着长长的触须卧在晶莹的船型容器里的龙虾。有非常微弱的音乐声从不 知什么地方传来,好像是《人鬼情未了》的主题歌。这样的环境和气氛是适合聊天的, 可是我们才刚刚认识了一天。然而,不知为什么,从我第一次看清楚于涛的长相,就有 一种熟悉的感觉,而且,对这个人,我有一种预感,我和他之间可能会一起度过很长时 间,这才仅仅是一个开始。 于涛举起青花瓷的小酒盅:“不好意思就别说了。 来,喝一杯,庆祝咱们认识。“ 他一饮而尽。 酒还很热。我喝了一小口,有点儿辣,也有点儿甜。 穿和服的小姐送来最后一道菜,说了声“请慢用”,门在她身后轻轻地关上。 我们没有话题。 夏天的酒也凉下来。于涛只是看着我吃,自己很少动筷子。 “你为什么不吃?” “看你吃东西真香。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 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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