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我继父家的大门口,于涛特别懂事地先下车,给我妈开车门,扶她下来:“阿 姨,您慢走,有机会我再来看您。” 我妈像一个得胜的将军:“好啊。有机会让玲玲领你来家里坐坐。” 我站在车边上,看着他们表演。 “玲玲,你跟于涛走吧,我就跟你爸和你大姐说你有事儿。” 我妈脚步轻快地走了。 我站着不动。 于涛轻轻碰碰我的胳膊,我像被烫了一下似的立即闪开。 “走吧。你想吃什么?” 一种说不出的酸涩凝结在我心里,良久,我凝视着我妈已经走得不知去向的这个大 院子,慢慢地开口说话:“于涛,你听着,我妈和我爸在我上高中的时候就离婚了,我 爸娶了他的外遇,我妈嫁给了这个老头儿。我从那个时候就没有什么家不家的了。我一 个人,走到哪儿、哪儿就是家。这个地方跟我没有任何关系,我也没有什么大姐、二姐。 我妈就想让我嫁给一个有钱人,就算离婚都能分一半财产,一辈子就有了依靠。现在她 看见你,算是找到目标了。” 一只手臂搭在我肩膀上:“我知道。什么也别说。咱们去吃饭。” 我不知道是怎么上车的。 还是坐在后座上,我的眼泪一波、一波地涌上来,滚滚而下。 什么时候于涛打开了音响。 是邓丽君。《再见,我的爱人》。
第七节 我和于涛最终还是回到了我的家。因为实在找不到一个吃饭的地方。 或者就是我们的心情都不适合在一个公共场所久留。 我煮速冻饺子给他吃。 我们之间的话很少。好像在经历了我妈这一场之后,两个人一时都找不到适当的话 题。 电视里的人在不停地说话和活动,但我看不出所以然。 于涛坐在刘超和我一起吃晚饭时曾经坐过的位置上,一副非常爱吃的样子。 “今天找我是为了什么?”我没有胃口。 “给你讲故事呀。还没讲完呢。” “你习惯对着一个录音机讲话?” “我看不见录音机。我是给你讲的。” 夏季黄昏的光从阳台斜斜地插进来,在我的餐桌周围散开成一片,于涛就坐在这种 光芒里,微笑着,气定神闲。 和这样的人在一起应该是没有烦躁的,他能让一切都安静下来,只听到自己内心的 声音。 我把桌子简单收拾一下,沏了两杯绿茶。采访机放在茶杯边上,于涛拿起来,看了 看又放下:“好像还真有点儿不习惯。” 我坐到了他斜对面的沙发里。 “我讲到哪儿了?” “你第二次偷东西。” “对,是偷钱。我偷了四毛钱。” 于涛忽然停下来,把采访机关上:“我能坐到你旁边来吗?” 我让了让。长长的沙发,我们各占一头。采访机在我们中间,仿佛楚河汉界。 他主动地把开始键按下去。 “我第二次偷的是钱。 “如果说我有初恋的话,可能从上一年级的时候就开始了。 “她也姓于,叫于亚兰。跟我一个班。我们其实早就认识。我们上学跟你们不一样, 还要考试什么的,我们是按片‘ti分。住在*卜片儿就在那一片儿的小学上学。 我们住在同一片儿,她家在四条,我家在三条,两条胡同是平行的。小时候男孩子 不跟女孩子玩儿,我们认识也不说话。 “上学了,就不能不说话了,我们俩被老师安排成一个学习小组。主要是她帮助我。 我成绩不好。我妈骂我的时候,就说‘你吃了浆子啦?’她忘了还是她喂我吃的浆糊呢。 “我家就够穷的了,她家比我家还要加一个更字。 “我能抽烟吗?” 于涛从他的手包里拿出了一盒烟和一只非常漂亮的打火机。 他确实应该算是时尚人士,也可以叫做成功人士吧?经营一家公司,有丰厚而稳定 的收入,因为一切已经进入正轨而有时间关照自己,吃喝穿戴一律讲究名牌。据说,有 相当一批年轻的老板都是那些平时看看价钱都令人咋舌的进口名牌衣着和饰品的固定消 费者,他们的收入和身份决定了他们有这个实力,同时也必须通过这一切把自己的实力 告诉别人。 “可以。你不抽烟就不能讲话吗?” 我看着他歪着头点烟,脖子因此拉得很长。 “差不多吧。其实我不是一个特别会说话的人。” 烟雾在我们之间荡漾着散开,我也得以在朦朦胧胧中仔细端详他。 一支烟的介入,反而使我们都自在起来。 “我怎么知道于亚兰家比我想像得还要穷呢?是因为参加一个活动。 “我们小时候学校的活动特别多,比如学雷锋、歌咏比赛之类的。好像就是歌咏比 赛。 于涛忽然非常不自然地看看我,似乎要掩饰什么似的。 “就歌咏比赛。巴。要不,你不好写。还有,于亚兰这个名字你不一定要用,这名 字比较常见,太土。” 我点头。 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一个编出来的故事?还是一段刻骨铭心的回忆? 夕阳在西沉,夜晚很快就会覆盖一切。一本侦探小说里讲过,人在黑暗中视觉的分 辨能力会下降,听觉会变得敏锐。 可是于涛是在口述一本未完成的小说?还是在尽可能轻松而隐蔽地告诉我关于他自 己? 我不想追究。 但是,我非常明白一点:无论真的、假的,我希望于涛把故事讲完。而且,我从来 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他在我身边,哪怕是给我编造一个故事。 “就是因为一次歌咏比赛,学校要求统一服装。男生穿白衬衫、蓝裤子,女生穿白 衬衫、花裙子。女生还有一个特别的要求,就是每个人必须在头顶上系一个红色的蝴蝶 结。 “我忘了告诉你了。于亚兰她爸是残疾人,一条胳膊,是个捡破烂儿的。我们小时 候都怕他,老远地看见他背个筐、一只手拿把叉子、晃悠着一条空袖子过来,我们就赶 紧逃跑。她家只有她爸和她两个人,没妈。 “学习小组就是放了学一起做作业。一般都是女生到男生家。于亚兰每天都跟我回 家,做完作业才走。 “那天写作业的时候她老发愣。我都写完了,她还没写完。我就催她,她走了,我 好出去玩儿。 “于亚兰挺厉害的。我小时候没什么人能管住我,就她能。为什么呢?我怕她哭。 每次我一捣乱,她就生气,气得说不出话来,过一会儿,她就哭了。她眼睛特别大,眼 泪一对、一对地掉出来,样子特可怜。我就不敢了。 “那天她趴在桌子上跟我说了一句话:“于涛,我不想活了。‘“我吓了一跳。她 说完了一垂眼皮,眼泪掉在作业本上。 “我哪儿见过这个呀?赶紧就问怎么了。 “她说:“后天就歌咏比赛,我没有花裙子,也没有红绸带,怎么办呢?‘“我想 得简单,说:“这还不容易,让你爸给你买。’“她说她爸没钱。我问卖破烂儿的钱都 到哪儿去了。 她说她爸一天挣的钱就够她上学和他们俩吃饭的。她不敢跟她爸说,怕她爸着急。 “给我妹偷糖那次,可能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是当哥哥的。这次可能就是我第一次 意识到我是男人吧。 “我也不知怎么就稀里糊涂地答应了,跟我姐借裙子,至于红绸带,包在我身上。” 于涛喝了一口茶水,表情是那种似笑非笑的样子。 “你想出来的办法就是去偷钱?”我蜷缩在沙发的一头儿。 “那时候我还不到8岁,你让我想什么办法?” “我8岁的时候可没有这个本事。讲吧讲吧。” 于涛终于笑起来,如释重负一般。 “裙子是从我大姐那儿借的,我妈在腰上一边到了一个大别针。那种裙子现在白送 你都不要,搁在家里都嫌占地方。可那时候,就那样的裙子还不是谁家都有呢。 她穿着长,就把裙子腰一层、一层地往上卷,卷到合适为止。 “我一开始也没想到要偷钱,我想把每年国庆节家家户户院子门口都要挂的国旗撕 下一条儿来就行了。我正准备撕的时候,我妈看见了,扑过来就给了我一个嘴巴:“小 兔崽子,你不要命啦?‘我妈说撕国旗是反革命,要枪毙。 “我也走投无路了。当天晚上,我还是袭击了我大姐。她背的一个布包老是挂在墙 上,里面除了别的东西,还有一个用画报叠的纸钱包。我是假装起来撒尿的时候干的, 没看清里面有多少钱,赶紧拿了一张就钻进被窝。 天亮以后,才知道,是一块钱。 “当年的一块钱可不得了,能干好多事儿呢。我记得每次我们全家改善生活吃一顿 炸酱面才买两毛钱肉。你想想,一块钱意味着什么? “我其实挺害怕的。一上午上课的时候都神不守舍的。中午回家吃饭,我观察我妈 他们,好像没什么反应。 我就有点儿放心了。我跑到百货商场买红绸带。才一毛六。我特别高兴。到了学校 就给了于亚兰。 “她特高兴。拿着那么一条破绸子,摸了半天,眼睛里还含着眼泪。 “自习课上到一半,她悄悄递给我一张小纸条,上面歪七扭八写了一句话:“我长 大有钱了一定还你。‘我也特别高兴,倒不是因为她的纸条。我觉得我挺棒的。而且, 我从小就觉得男人比女人棒,办法多,勇敢。“ 于涛挪了挪身体,让自己坐得舒服些。 “事情败露是在歌咏比赛之后了。我姐在饭桌上说她丢了一块钱,问我们谁看见了。 这在我们家算是一个大案要案,我妈就开始一个、一个孩子地问。当然还伴随着威胁。 都说没看见。我妈就盯住了我,因为我有案底。我自作聪明地告诉我妈,我已经学好了, 我不想再挨打。 “我妈是谁呀?当天晚上她就在我的语文书皮里翻出了剩下的钱。 “我又招了。 “这次可不光是打一顿完事。我妈气疯了,抓着我就直奔于亚兰家。 “那是我第一次去她家。真够破的,破得我一辈子都没见过比那更破的家。人简直 就是住在破烂儿堆里。她正在看一本连皮都没有了的小人书。 “我妈没理她,直接找她爸。我妈说于亚兰算什么好学生,口口声声说帮助于涛, 结果是教唆于涛偷家里的钱给她买东西。 “那天的结果是于亚兰她爸还给我妈一毛六分钱,于亚兰吓得哆哆嗦嗦地哭。我妈 说她再也不能让于亚兰来我家,她要去找老师要求换一个人帮助我的功课。 “这件事儿我们胡同里好多人都知道。从那以后我和于亚兰就不说话了,差不多到 小学毕业,好像都没说过什么。胡同里的人有时候还开玩笑,说你这小子倒挺仁义的, 长大了肯定会疼媳妇儿。 “现在想想真可怕,不就是一毛六吗?咱们现在一天得花多少个一毛六?30年前, 这么点儿钱就能要人命。” 于涛感慨地摇头。 “那天咱俩吃那顿日本饭花的钱能买多少条一毛六的红绸带?” 我到厨房拿来了热水瓶,给他加水。 他拿着一个很小的计算器飞快地算着。 “600O多条吧,一辈子都用不完。 “我后来跟于亚兰说过这话,我说要是有一天我们俩结婚,就把屋子里的墙上全挂 上红绸带。” 话一出口,于涛和我都有些愣住。 “你曾经想跟于亚兰结婚?” 于涛沉吟片刻。 “差不多吧。好多年以前的事情了。我这么想过,但是没成。” 于涛显然发现自己泄露了原不想泄露的内容。 他给自己点烟,之后又拿起杯子来喝水。我知道他在看我。 “于涛。” 他转过头来,身体的侧面对着我,就像在花卉市场他第一次注意到我的存在的那一 刻。 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我就已经料到他不是一个简单的人,不是小说和电影里热中 于表现的那种为了事业耽误了家庭、内心世界还充满阳光的钻石王老五。我相信世界上 一定有那样的人,而且可能还很多,但于涛不是,但我今生不会遇到。 他仍然那样看着我,等我说话。我想到了刘老四曾经跟我说过的一句话:“林玲, 你知道你喜欢的男人是什么样吗?是那种胸中有血、心头有伤的过来人。” 于涛是吗? 故事暂时无法进行。 他还在凝视我。 我必须说些什么。 “于涛,你不是在给我讲故事吗?我不当真。再说,你比我大15岁,你早恋的时候, 我还吃浆糊呢。你没有经历就不对了。一本小说里面要是男主角39岁了还天真无邪,这 书就没人看了,一看就是编的。” 于涛笑了。 我觉得那笑容里隐藏着感激。 “接着讲吗?” 他点点头。 “上中学,我们俩还是在一个学校,不在一个班。 “小时候是因为不懂,看不起女孩子,所以不在一块儿玩儿,上了中学就是因为懂 了一些,不好意思跟女生玩儿。我们的关系所以很简单。 “那时候不像现在,可以选择上各种各样的学,我们只能初中、高中地一路上去, 高中毕业,不一定有工作,待业青年这个词就是那时候有的。 “上高中的时候,我爸死了。我爸是个货车司机,开大解放。我后来学开车的时候 也是开大解放。才知道那车要开好了也不容易。 “我爸一死,我们家所有的事儿就都要重新计划了。 姐姐们上班的上班、嫁人的嫁人,指望不上。我妈说还是得指望我。怎么指望呢? 让我上班。 “我爸的单位答应我妈让我去接班。 “我17岁就工作了。当不了司机,单位也不可能培养我当司机。20多年前,司机是 一个大家挤破了脑袋都想干的好活儿。 “我的工作就是跟着一辆大汽车给商店送货。司机把车开到商店,我负责把货搬下 来,给人家码到仓库里。 每天都要送4、5家商店。巴。一个装满了的油桶怎么也有IO0多斤,比我的体重都 沉,我一个人,一天最少也得搬6、7个。还有别的。“ 于涛停顿了一下,那样子好像在说,你不相信我能干这个吧? “我一个月乱七八糟加起来能挣不到30块钱,给我妈ZO,剩下是我的零花钱和中午 的一顿饭钱。 “我就是从那个时候开始抽烟的。9分钱一盒的烟。 “于亚兰还在上高中。我们有时候在胡同里碰上,点点头,打个招呼。也没什么别 的。 “高二快结束的时候,恢复高考了。她成绩一直特别好,我猜她可能要考大学。她 爸好像已经不以捡破烂儿为主了,在一个街道工厂里看大门、送报纸,干点儿杂活。别 看她家穷,她爸可是一心要培养她。 “有一句俗话怎么说?人要是倒霉,喝凉水都塞牙。 于亚兰就是。她爸下班回家的时候经过一个工地,不小心掉进大坑里面把腿摔断了。 开始以为就是一般的骨折,住院检查才知道她爸是严重的骨质疏松,稍微一不留神就会 骨折。 “有一天我下班回家,看见于亚兰站在我家住的胡同口上。我跟平常一样打招呼, 顺便问问她爸的情况。她把我叫住了。 “她说她爸可能好不了了,以后也只能是做一些不用什么力气的事情,家里不能再 靠他了。 “不靠她爸靠谁呢? “我记得她穿的是一件很旧的格子外套,人特别瘦。 编著两条长辫子,头发又干又黄。我们俩其实没说过什么话,我也不知道应该说什 么。 &nbs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 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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