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歧途佳人
作者:苏青 文章来源:www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0-28 20:16:41
 
说声:“明天再
来看你。”就同她们根儿俩一齐走出房门。房门自动关上后,我恋恋不忍就走开,因为
姊姊还被遗留在里面,寂寞地,无心无休地给结核菌在领扰着呀。
    房门口的牌子是白底黑字的,它清楚地映入我眼睛的是:‘蒋眉英”三字,也许有
一天这黑字给揩去了,我姊姊的生俞也就不再存在于人世间了。
    国保瞧我呆呆的站着不肯离开,心中老大觉得不忍,便埋怨他母亲道:“其实我们
应该让小姑姑多坐一会。妈老是记挂着校卒,校车,仿佛错过了这班校车,便像大总统
失掉了整个青岛一般。”
    说得世材嫂赧然无语,我知道她的检省也有道理的,便忙拦住国保道:“好了,好
了,你们俩可千万不要争执,我们其实早应该回去了的,你母亲到家里还要烧饭给我们
吃哩。”
    寂寞的病人便只好让她独自寂寞地留在医院里,外面美丽的风景是与她无涉的,上
坡下坡,她只能够回想着,或者在梦中出来看看罢了。

三、其言也善?
 
    我在青岛耽搁了几天,其中只有一次是与姊姊单独在一起的,她对我说了许多肺腑
话。
    “唉,小眉,我知道自己的病是不会好了,只可怜母亲白养我一番,她把辛苦积蓄
下来的钱给我读书读到大学毕业,如今却落得如此收场。”
    “姊!”我听她说得难过,便想宽慰她几句,然而泛泛的几句安慰话又有什么用呢?
她卧病这许多时,无时无刻不在思索自己的一切,举凡防搭话说以及有关补饰的各种药
品方单地都详细看过了,她的医学常识——尤其是关于肺病部分的一一简直丰富得惊人。
有一次我在上海报上看到美国将运来大批“肺病特效药”的消息,兴奋异常,便赶紧写
信去告诉她,仿佛此药一到,核菌就马上可以赴尽杀绝似的,不料她瞧了此信后淡然一
笑,对国保说道:“所谓肺病特效药,乃是叫做斯屈罗吐梅新,在美国杂志上早有此类
宣传,但他们并没说是特效或什么的,只不过讲此药对于肺病可以有帮助(help)罢
了。”当时国保听着未免扫兴,便问:“那么绝对有效的药可有没有呢?”妹姊苦笑道:
“到现在为止,实在还没有。我也只恨世界上那些科学家太没用了。”国保反问:“然
则可否先找几种比较有益的——至少是无损的一一一一药品来试试呢?”妹姊答道:
“有益的药品据我所知就有一百多种,无损的更不计其数了,那里能够—一都试遍呢?”
总之,她对于自己的病一直是知道得很清楚的,我对此简直无话可说。
    她见我喊了一声“婉姊”以后又不说话了,大概也知道我是无话可讲,便又自己说
下道:“小眉,我不知道人死了究竟有鬼没有?以前我是个无鬼论者,现在我倒希望能
够做个鬼也好,我可以到A城去看看母亲同你的孩子,到上海去看看你,或者仍回到青
岛来看看世材哥他们一家子。人死了若是什么都没有,那真是太……太天趣了。”她说
着又轻轻咳呛了一声。
    我痛苦地说:“你也许不会…的。”
    她苦笑道:“怎么不会?我知道我一定会的,只差个迟早罢了。我已经活到三十几
岁,原也不算太短命,只是我自恨生活得太单调了。从小学到大学,整整十六年中,我
只知道用功念书,拼命省钱,吃的穿的什么也舍不得花费,省下钱来想买些书,哪知道
到了今天,医生却禁止我,不许我再看那些伤脑筋的书呢?我只能每天看看报纸,连广
告里的图画与文字都统统给我记熟了,真是无聊得很。其实我就是多记得些别的书本里
的文字图画又有什么意思呢?现在反正什么都完了,白费了一番心血了。”
    我惋惜地说:“真的姊姊,你也实在太要好了,太用功了,这才损害你的精神与体
力。假使你当初读书肯读得马虎一些,现在教书肯教得马虎一些,也不至于如此了。”
    她答道:“就可惜我从前不肯这么想呀。在读书的时候,我因为自己用的是母亲千
辛万苦节省下来的钱,怎能忍心不好好的求学问呢?于是朝也用功,暮也用功,结果背
也弯曲了,眼睛也近视了,总算皇天不负苦心人,在大学毕业的时候考了个第一名,母
校教授恳切留我在校中当个助教。在大学里当助教原是件难堪的事呀,好比用惯了娘姨
的少奶奶骤然去替人家当根姨了一般,但是我还是答应下来了,为的是留在校里,做研
究工作较方便,而且将来出洋留学的机会也多。小眉,你可知道这十年以来,我一直都
是梦想着去留学的呀,抗战时期我随学校迁到内地,生活是够苦的了,但我还是把仅有
的几个薪水节省下来,托人兑换美钞,以便将来有机会出国时可以贴补费用,还要留下
一部分来供母亲使用。谁知道一切希望成了泡影,我的身体就在营养不足的情况下,一
天天坏起来了,同时我又不能及早疗养,只是拖着病去上课,上课。我也知道肺病原是
一种顶讨厌的病,因此在人们跟前总不育提起这个,后来人家似乎也疑心到了,问我为
什么这样消瘦,我只回答说我家的人生来都是如此瘦的,没有关系。有时候我觉得喉头
奇痒,就拼命自己忍住,不愿咳嗽出声来。到了真真忍不住的时候,我只得向人解释说
是自己最近患感冒了,人家朝着我冷冷的笑,多难堪的,这种恶意的,怀疑的,令人难
受的笑啊!小眉,我不是没有卫生常识,也不是不讲究公共卫生,我也知道自己的病菌
传染给别人以后,是于人有损而于自己无益的事。然而我又将怎么办呢?进疗养院吗?
没有钱。连向校方请假都不可能,因为我是教一天书吃一天饭的呀。可别说这样一个小
小助教位置,钻谋的人多得很哩,我若说出生病,人家就会强劝我休养,那时候饭碗便
保不住了。于是我只得昧着良心装无事人,直等到第一次鲜血直喷出来,这才不得不自
己识相一些中途退出伙食团了。于是以后的事情更忙,上课教书以外还要自己在煤油炉
上做饭菜吃,没心思或者没气力做时我便在外面胡乱买些来吃…情一天深似一天,人家
成绩比我不如的都一个个得了出国留学机会,不久又从国外得了学位回来了,当教授的
当教授,有几个甚至于当起系主任来,只有我因为身体不争气,竟自当了七八年助教,
还是前年调到S大学来,才升任为讲师的,可是…可是现在又不得不辞职了。你刚才不
是说我做事太努力吗?其实像我们这样的一个无依无靠的穷女教员,要是不卖力做事,
又有谁肯容留你呢?这几年来总算人家还待我不错,但我自己老是战战兢兢的觉得心里
不安,我的病……”
    我说:“姊姊,你就别再多想着吧,我知道这些年来你是太辛苦了,现在你应该舒
服一些。我知道你是什么也没有享受过的。”
    她苦笑道:“现在失业了,还讲什么舒服与享受。只有这次病中,在医药方面的钱
倒是花了不少,如X光摄影啦,打葡萄糖钙针啦,吃的还有维他命丸,鱼肝油精,退热
药,开胃药,安眠药,止痛药等等,这也许可以说是医药的享受吧?……”说到这里她
又忍不住干咳两声,似乎觉得此刻可决不是讲笑话的时候,于是又改变语气说下去:
“可是你知道现在西药又多贵呀!我只有这一些积蓄,想来是不够多少时间花的。要想
回A城去又不能够。住院虽说可以打一个折扣,但是算起来至少也得二元钱一天哩。国
家从来没有厚待过我们公教人员,我能够积蓄这些钱,都是靠平日节衣缩食省下来的,
那里知道现在竟会完全花在医药上呢?唉,小眉,想起这些钱来我就伤心…”
    我听着也觉得惨然,连忙阻止她说:“但是,姊姊,医病也是正经用途,这是要紧
的呀。”
    她冷笑一声道:“你以为要紧吗?一般人却并不以为如此哩。即如世材哥与世材嫂
吧,他们虽然热心替我买药,有时也常送小菜来,可是我知道他们的心里也是并不以为
然的。他们认为一个女人的生死并不重要,有病就随便吃两剂药,不好也让它去,又何
必如此认真花大钱呢?不过现在我所花的还是自己的钱,所以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假使
将来有一天我要开口向他们借了,那就恐怕另有一番景象吧!不过这个我也并不怪他们,
家庭中的一般人物都是如此想法的,即如世材娘去年她自己病了,也是死摸着钱不肯放
松,宁可拿一条性命同细菌拼,结果大概是她的天然抵抗力强,居然也好起来了,于是
她便得意洋洋地说:‘怎么样?我说不要紧便不要紧的。我们女人生来是苦骨头,不大
容易做毛病,就是做了毛病也会带病延年,不比得他们男人家要紧。古人有句话,这叫
做男人是七宝金身,女人乃丑陋之体。如何可以一样看待呢?’这是我们女同胞自己讲
出来的话,你想听着气人不气人?偏我这根苦骨头又不争气,毛病一天一天拖下去,真
是求生不能,求死不得。假使……”
    “……”我想要阻止她,却又说不出话来,心里觉得一阵阵的酸楚。
    妹姊似乎也知道我的难过,使改口说别的道:“小眉,我来告诉你一件事吧。这里
隔壁住着一个男病人,他也是肺结核患者,进院不过才半月光景。他的太太每天亲自送
小菜来,鸡啦肉啦,吃也吃不完。听说那位先生在好的时候是嫖赌吃着件件都来的,如
今病了,依旧家兴不减,常常对看护小姐说:‘做人有什么道理呢?我是吃也吃尽了,
穿也穿遍了,玩么玩厌了……在世的时候见识过花花世界,死后碰着阎王老子该也没有
什么不可以交代了吧?’原来他认为人生是以享受为目的。可怪他的太太在旁听着非但
丝毫不着恼,而且生怕他真个去见阎王老子办交代了,便抱着眼泪鼻涕一把拉住地道:
‘你别这样想呀,年纪轻轻的怎么就想到那上面去呢?阳间里东西总比那面好。只要菩
萨保信你身体一天一天好起来,你要玩只管玩,我如今是想明白了,再不多说多活了。’
男的听着便点点头,安心睡着想他的花花世界玩意儿去了。但是昨天忽又吵起来,说是
住在院里怪闷气的,他要回去,理由是:‘好又好不了,死又死不了的,天天叫人躺在
这里算是什么?这里的饭菜又不好,看护服侍又不周到,而且全夜开着电灯,走廊上人
声不断,害得人家睡也睡不着了,你们这算是骗我铜钱还是什么呀?半夜三更人家刚要
模糊合眼时,看护倏地推门进来,拿着报又硬又冷的寒暑表往人家嘴里一塞,吓得我心
头毕h乱跳,还以为是白无常要弄死我哩。要死也死到家中去呀。
    我插嘴问:“后来他就出院了吗?”
    妹姊笑道:“还没有。因为医生说他必须李石膏,恐怕要在医院裹住上一两年哩。”
说完以后,她重又想起自己的事了,说道:“在医院裹住久了实在是件很痛苦的事,只
是我无家可归,世材哥家里是不能去的,你在上海又只有两间公寓房子,母亲在A城带
着你的孩子……唉,可惜S大学给我住的一间宿舍又给他们收回去了,我的行李书籍都
寄放在世材哥家里,上次我曾关照他们喷射些消毒药水在这上面,我如今…知今想起来
做女人还是平凡一些好,老老实实的嫁人管家养孩子,这就叫做幸福呀!与众不同是不
行的。希望就是件骗人的东西,害人的东西,这十几年来我完全给它骗了,给它害了!”
说到这里她的颧骨泛红,我怕她太兴奋过度,又要发热起来,急中生智,我忽然想起另
外一件事,就对她说:“姊姊,我有一句要紧话忘记对你讲了,世材哥从人家处打听得
来,说是有一种草药叫做龙舌兰的,对于肺病很有效,姊姊,我看你何妨试一试呢?”
    她凝思片刻,在凹进的眼眶里终于又射出希望之光,一面欣然问:“龙舌兰又是什
么东西呢?你明天最好去买一本《本草纲目》来给我看看,我对于中国的药是一直不明
白的。不过……若这药吃了没有坏处,我想就买来试试也不妨吧,好在草药的价钱从不
会太贵……”
    谢谢天,她还没有放弃“生”之希望,她没有忘记钱的打算,她愿意让我们买些龙
舌兰来试。他们原来是平凡的呀。

四、海滨谈话
 
    星期日,世材哥与国保陪着我到海滨去走走,我们搭的是野鸡马车,每人一角钱,
怪便宜的。国保提议要到水族馆去参观,说有一只活琐幅,轰动远近。
    “这是海星,小姑姑。”他到了里面,便指手画脚的忙个不了。我不好意思拂他的
美意,只得勉强装出高兴的样子,跟着他手指所在,对这牢贴在玻璃边上的五角形动物
说声:“真希奇。”
    国保听了更得意道:“希奇的东西多得很哩,暗,这是活带鱼,这是各种的蟹……
还有,小姑姑你快来瞧哪!爸爸,爸……你也来吧!这里有一只大绿头重,不知道可就
是他们所说的活琐谓不是?……啊,那边是海豹,头像豹子,尾巴却是鱼模样了,它在
游泳。爸爸!小姑姑!你瞧它身体多粗大呀,简直像一匹小狗,还有胡须…哎哟,这是
怎样了?水都给搅挥一大缸,是它在撒屁,看哪,它在撒屁呀!”
    于是大家都围拢来瞧海豹撒屁,瞅瞅卿卿,谈论上大半天,我觉得两腿酸痛,只想
坐。世材哥是个本本份份的生意人,除了赚钱外,对于这类玩意儿的好奇心也是没有的,
他见我良久不语,便以为我在一心想着姊姊的病了,就回过头去对国保说道:“瞧你这
孩子!亏你也是个大学生了,还这样爱凑热闹?人家小姑姑心事重,还是快到第一公园
坐坐喝些茶吧。”
    “不,爸爸,我们陪小姑姑到海滨去。”’
    “也好。小眉,你喜欢到海边去瞧瞧吗?”
    我没奈何地只得应声:“好。”青岛的海滨也同其他地方的海滨没有什么两样,有
许多孩子在涉水,有几对摩登男女在沙滩并头卧着,还不时翻来覆去,滚上一身沙。
    “十姑姑,你瞧,这里的沙是细的,软的。”国保俯下身去掬了一把黄沙给我瞧。
我点点头。其实我跟着他们一路行来,落脚如踩棉絮,不待说也知道这沙滩是很软的了。
    “世材哥,你瞧我姊姊的光景怎么样呢?”半晌,我忍不住言归正传了。
    世材哥眼睛眺望着海,一面缓缓答道:“据医生说是…燃是很少希望的。也许过不
了今年,也许能挨到明年春天,春天是细菌繁殖顶快的时候。”
    “那怎么办呢?”
    “所以我要请你来商量商量。据你嫂嫂说,眉英在这次病中是很想家的。俗语说得
好:树高于文,叶落归根。一个人在外面无论怎么样也不能过一世呀。这事说起来不是
我做侄子的设规矩,批评长辈,实在是婶婶当初错主意,女孩儿家不拘怎的念几年书也
罢了,为什么定要读到大学毕业,到头来反而耽搁了出嫁的正经事?眉英她嘴里虽然不
说,心中岂有不想到的。现在害得她无家可归,独自睡在医院里面究竟样样不舒齐啊!
每天早晚量热度,大小便都要照规定时间。说句笑话,假使人家在这个规定辰光拉不出
屎又怎么办呢?等到人家真正想出恭的时候,却又不是喊不到看护,便是喊到了也推三
阻四的不肯替你拿便盆了。小眉,我同你嫂嫂都亲眼看见过这一切,很知道她的痛苦的,
你们新派人只晓得住医院好,合乎卫生,医治便当,其实你姊姊进医院已有三个月了,
医生又何尝替她医治过什么呀?照了二张X光,一张是照肺的,一张是照骨头的,照过
以后说果然有细菌,有细菌又怎么办呢?他们简直是一点法子也没有。你嫂嫂问过他们
几次,他们却老着脸皮回答说外国还没有发明杀肺病菌的药,因此叫他们也没有办法。
他们现在唯一的办法便是头痛救头,脚痛救脚。譬如说她的热度高了,就给多吃些退热
药;夜间睡不着了,就得多花些安眠药;咳嗽得厉害了,便又拿上止咳药来。其实这可
又有什么用处呢?整天卧着连动都不许动,人家说是坐以待毙,眉英简直是在卧以待毙,
那些医生真是一些本额也没有,只等她这口气一断,便拖出往太平间里送…”
    我听着不觉恐惧起来,忙阻止化道:“世材兄…”他陪了一声,便又说:“依我同
你嫂嫂讲呀,最好到轮船公司去求情,趁早把她送回A城去吧。这倒不是我们不肯照管,
在想法子推掉责任,实在是事到如此,没有办法了,她到了家乡能够慢慢好起来更好,
否则就有个三长四短,也不至于做异地的孤魂呀。身后再叫婶婶替她找个好的男家,她
生时已经够孤单了,死后可万不能再不阴配,千句话来一句话讲,女人家总以嫁人为正
经呀。”
    我默默低下头来,半晌,才又勉强反对他道:“死了还要嫁什么人呢?”
    世材哥笑道:“生死都是一理的,阳世是如此,阴间自然也是如此。小酒,你在笑
我太迷信吧?不信去问你姊姊,她现在就很相信这些,常同你嫂嫂在谈起身后事呢。你
想她生了这种毛病,要好又好不起来,要强也强不起来,只得处处避忌着,怕给人家讨
厌。国保这孩子就不懂得其中的道理,我常叮嘱他见了大姑姑的面,不许露出丝毫怕传
染的样子,病人最难堪的就在这种地方。也不要在她跟前提起死,那怕她想得再明白些,
听到这话总不免要刺心的。小眉,一个人对于自己没有做到过的事情总不会太了解,旁
人也许看见了这明窗净见的医院病房觉得舒服,但在你姊姊心里,却情愿躲在牛棚猪圈
里过一生,再不愿天天嗅到药水气味哩。”
    姊姊在想家,是的,性材哥斯说的话大概不会错。也许她平时常对世材娘她们一家
子说起的吧?她也对我表示过孤寂之苦,她需要温暖。但是……那里是她的温暖的家呀?
回到A城去吗?
    世材哥见我沉吟不语,便又说道:“你不用疑惑,小眉。你不是在考虑地若回到A
城以后,婶婶看着会伤心死,甚而至于会出什么乱子吗?那是没有的事。一个人生死有
数,我从来没有听见过女儿死了,做娘的真会—哭就哭死的,或者自己一头砸死了的。
婶婶是个明白人,她还有你哩。反之,眉奖若果真死在外头,婶婶倒是伤心不过去的。
小眉,我劝你还是决心送你姊姊回家去吧,让嫁婶再取待她几个月,就死了也好替她弄
得舒舒齐齐的!”
    国保在旁边听得不耐烦起来,便开言道:“爸爸,你为什么老要打算着大姑姑死后
的事呢?人死了也就完事,管它拖到太平间一丢还是弄得舒舒齐齐的!我只知道大姑姑
一息尚存,我们就应该设法替她医治。A城没有像样的医院,没有有名的医生,仅使大
姑姑病转剧了,譬如说骤然大量吐在了,那时候又叫叔婆一个老太太投脚蟹议的怎么办
呢?她是相信念伟的,也许只好到菩萨面前去求些香灰来吧?我知道你同妈妈两个人一
天到晚反对人家住医院,无非是舍不得钱,仿佛人已不中用了,还花这些冤枉钱干吗?
殊不知大姑姑若果不能好起来,就留着不花这些冤枉钱于她也没有用呀。她自己讨厌医
院是因为病人心领,住在这边就想还是那边好,若你们真的把她送回A城去,她看叔婆
整天到晚愁眉苦脸的,恐怕就要后悔还不如住医院清爽干净呢?你们让我不要怕传染,
那是我百万做不到的,试想一个人有了病又该是多么的苦呀!A城有小站站的二个女孩
子在那边,她们更要当心被传染,我着你们还是劝大姑姑仍旧住在医院里吧。”
    大家都沉默片刻,想不出什么话来。我觉得在理论上我应该同意国保的话,但是世
材哥议的是人情,人的感情是往往高不开传统这个圈子的,我姊姊恐怕也不能例外吧?
    世材哥似乎很不高兴他儿子会毫不尊重他的意见,又恐怕我也是医药科学的崇拜者,
容易接受国保的理论,半晌,他便冷笑一声说:“你以为住在医院里,大姑姑若是病重
对,医生就会给她想办法吗?我刚才已经说过了,他们虽然不求香灰,但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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