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得泪流满面,好容易由我哄她转悲为喜了,此刻想已卸妆完毕,她还有别的事, 我们不用去吵扰她。”母亲在穷也说:“是的,让她好好儿做事情要紧。”又说:“小 眉,别多讲话,台上要表演魔术哩。” 于是承德也跑进去照料一切了,呜斋先也不愿回去,便挤坐在我们的旁边。他一直 不停的赞美着姊姊,说是如此贤淑女性,讨她做妻子是顶幸福的,又说她既有学问可以 帮助丈夫的事业成功,又可以教导儿子。啊,将来她的儿子一定更了不得的。 母亲听了似乎很难为情,又不会多客套,只好笑着说:“她今年才十五岁哩,虽然 初中可以毕业了,女孩子家到底不中用。”鸣斋先生沉思片刻,欲言又止的,最后才轻 轻说道:“比我们的承德少两岁,承德因为在店里读了几年古书,所以入学得晚了,恰 好与她同级。”母亲没有话说。 最后姊姊才笑容可掬的来找我们了。看见鸣斋先生,她就恭恭敬敬的喊一声:“老 伯。”她到黄家去过,所以早就认识这位老伯,鸣斋先生十分高兴,她说她真是贤惠极 了,像这种好女儿现在世上是少有的。他说:“这世界,唉,都是新派搞坏的。像我们 这种老法家庭也不好,我主张女子学问是应该有学问,不过旧道德也不可忘了,相夫教 子最要紧,这里的总务主任是我好朋友,我几时要详细对他说一说,女学生要教她们相 夫教子顶要紧……”我听了心中很着急,恐怕他当着姊姊的面,又要说出娶她为妻最幸 福,必定能够养好儿子等话,幸亏姊姊还没有料到这一层,只是微笑倾听着,听到他赞 美她的贤惠的几句话,她的脸上有些怕差样子,谦虚地低下头微笑,她穿着浅蓝色布校 服及黑绸短裙,清瘦如三秋之菊,一种说不出的高尚之美啊! 不久承德也追踪而来了,他穿着一套格子花呢的西装,花领带,全校当中只有他常 常不肯穿校服的。他的肤色颇白皙,眉目清秀,以外表而论,倒也是一个浊世翩翩的佳 公子哩。鸣斋先生对他说:“怎么,承德,你也来了?你今天是事务主任呀。”又说: “瞧我给你借的那些东西好不好?我是动煞脑筋的,老师们看了还满意吧?”承德把嘴 一撅,故意说道:“爸爸,就是你那顶新的瓜皮小帽,人家见了都取笑我,把它戴在头 上说:瞧你的爸爸来了!你的老子来了!” 鸣斋先生倒也毫不介意,只说:“理那种缺德的小鬼们干吗?这种便宜也要讨,该 死的,没有爷娘教训过。看我是怎样的随时随地教训你来!唉,只可惜你上面的几个哥 哥都死了,否则他们已经出道,我也可以享些现成福做做老太爷了。”说到这里他伸手 抓起头皮来,头是新剃过的,剃得很光滑,头皮颜色中带青的。一面抓着头皮,一面他 又想起瓜皮小帽来;便说:“那种帽子的确是很便当,呢帽似乎太拘正了。我家里还有 一块玛消,我自己舍不得用,承德,等你再过几岁,我替你买顶好帽,就把那块玛瑙嵌 在当中,那是很漂亮的。你们穿这种洋装有什么好看 承德不待他父亲说完便嚷道:“爸爸你叫我戴瓜皮帽吗?我死也不要!真丑死人 的!”我想起像承德这种美少年叫他戴瓜皮帽的样子来,不禁笑了,偷眼向旁人瞧时, 只见我的母亲与姊姊都端坐不动,她们似乎没听见这些话,不,她们当然是听见的,只 是装做不在意,静静地只是瞧着台上下。 这时候有一个很摩登的女学生在台下走道上出现了,她的头发烫得蓬蓬松松,脸上 脂粉涂得很厚,举止轻浮,我瞧着她似乎有些面熟,她向承德及姊姊连连招手,意思要 他们过去谈话。姊姊只微笑点首,又回望母亲及我一下,摇摇头,表示她陪着我们不能 过去。承德却再也忍不住了,撇下瓜皮小帽问题不谈,也不知道他同我们说了一声什么, 飞步便跑向走道去。他们见了面,只见承德对她说了一句话,她便耸肩大笑起来,又像 在咋他,又要不依他,最后他们两人就笑着,互相推搡着跳跳蹦蹦的进内去了。我瞧着 觉得非常不顺眼,鸣斋先生索性闭上眼睛不做声。半晌,母亲忍不住低声问姊姊道: “这个女学生也是你们同班的吗?”姊姊点点头,若无其事地笑道:“她叫仇莲华,就 是刚才跳过海神舞的那位。” 鸣斋先生猛睁开眼来,重重的在地上吐了一口唾沫,他的心中似乎对仇莲华憎恨极 了。母亲不敢再多问,只听见鸣斋先生对她说道:“女子应该是相夫教子的,符太太, 你说是不是呢?唉,我倒决不是一个老顽固,我很赞成女子读书。譬如我的女人就不识 字,笨极了,我见着她就要生气。女人读书为的是相夫教子,要贤惠,你们的大小姐真 好。符太太,我希望你能够给她读到大学毕业,学产科顶好,因为孩子都是女人养,女 人做产科医生,可以不必接触男病人。蒋小姐,你自己本人觉得怎样呢?不笑我老而背 时的吧。” 姊姊始终微笑着,最后听到问她,这才恭敬而温婉地回答道:“那里话。老伯说的 一些也不错,女子学…哗这个真是很相宜的。”说着她又带窘起来,觉得不好意思直说 出“产科”两字。 天晚了,同乐会也散场了。 以后我们与黄家便成了通家之好。鸣斋先生常请我母亲姊姊同我到他家去过节或吃 年夜饭之类,我母亲自然是辞谢的趟数居多,因为我们还不起礼,故不愿意常跑去叨扰 人家。我们家里是每逢节日反而更加没有吃的了,因为那天的东西太贵,母亲说横贤过 了节日一样可以吃的,落得少出些钱。然而鸣斋先生的好意的确不能不令人感谢,他见 我们不肯去,过后就叫宋文卿送些吃食及别的东西来,东西都是用得着的,如毛巾肥皂 酱油之类,又不叫佣人送,因为免得我们开销力钱,母亲再三推辞不得,心中更加不安 了。看他的意思似乎想讨姊姊做媳妇,母亲虽然不愿,却也似乎无法拒绝。
八、一念之差 三年以后,宋文卿终于来说亲了。 那是个初夏的傍晚,太阳照得满屋子的橙黄色,母亲抱歉地拉拢了花布窗帘。 宋文卿穿着一件古铜色的绸长衫,领上用同色细条滚边过,但还是给他的后颈擦坏 了,宋文卿似乎很惋惜地,又带些不安神情,不时用右手摸着自己的头颈及衣领。旁人 瞧上去会疑心他在找虱子的。然而不,他今天身上穿得很整齐,连脚上一双元色直贡呢 鞋子,布底都是雪白干净,不知道他是否曾踏过街道尘埃,还是出大门便忍痛喊好一辆 黄包车直到我家来的? “符太太,你的福气真好,小姐都是女才子,学问顶刮刮的……”他左手摇着山水 画扇,右手更起劲的搔着脖子说。 母亲只好随口敷衍道:“那里的话?生女孩儿中什么用?就算会读几句书,又有什 么相干?” 他笑道:“女人家总要吃亏一些,那倒是真的。不过有了好女儿,就可找好女婿呀。 那时候养你老太太到百年之后,不是同儿子一样的吗?”说完,他自己也觉得真善于辞 令,忍不住把一腿搁在另一个膝上,慢慢抖动起来。 母亲没有回答,只拿热水瓶替他加斟了一些热茶。他连忙把捆起的一只脚放下来, 一面呵腰说:“不敢,不敢。”接着就拿起茶杯,咽了两口茶,这才干咳一声开口道: “今天…今天我们老板叫我到这里来,意思是…你替小开做煤。这里的小姐……学问 好…”他结结巴巴的说出意思来,母亲慌得连胜也涨红了,姊姊本在旁边椅子上看小说 的,连忙站起来直走进卧室去。只有我觉得可笑,呆呆地站在屋角里瞧着他们表演尴尬 的镜头。 那时候姊姊已经有十八岁了,承德比她大两岁,今年夏天他们都可在县立中学的高 中部毕业。我比姊姊小两岁,也可以在初中部毕业了,为着我们姐妹俩下半年的升学问 题,母亲已经忧愁万分。她本来想要把祖传几十亩田卖掉若干,可是又不敢,因为她自 己没有儿子,按人虎视既敢地注视着将来继承问题,如今她若为女儿读书而卖田,不将 惹这班凯觎者出来干涉吗?她也知道按照规行法规定,女儿与儿子是同样有继承权的, 但是她不敢如此做,因为田产是祖宗传下来的,祖宗已经全过去了,安知他们在阴间是 否已经把脑筋刷新,前来这里吃女孩子做的羹饭不呢?是的,她可以自己不吃羹饭,却 不能勉强祖宗的鬼也挨饿,她不敢!她虽坚持女儿须读书求自立,但却不敢公然按照现 行法律给予她们以这份薄产。她想不出一个妥当的办法来。也许此刻宋文卿的提议能予 她若干帮助吧? 于是她慢慢着说:‘咨谢你来先生好意。但是……但是我们的眉奖她很想读书。暑 假毕业后她想去考首都大学。不知道…他们黄家的亲事著是说成了,是否就要迎娶的 呢?” 宋文卿把两眼合起来,笑迷迷的安慰她道:“这个,符太太你尽管放心,我们老板 是讲究新派道理的,他说要等到小开大学毕业后,才管他讨家主婆哩。不过。…不过…” 说到这里他忽然睁开眼来,而且是很不愿意似的钉着我说:“二小姐,你最好请到里面 去看看你的姊姊吧。” 我听着就把嘴巴一撇,理也不理他,意思是说:“我姊姊好好的躲在房里,又要我 去瞧他干吗?你做煤就是做媒,何必要支使开我,好让你鬼鬼祟祟的同我妈讲什么条件 吗?”打定主意,我又购部一挺,屹然站立在角落里。 宋文卿见我不愿进去,便只得笑了笑,一面又对我说道:“二小姐真是漂亮,男孩 儿似的神气十足,怪不得我们小开要选中你。符太太,我今天是替二小姐来做媒的哩。 我们老板本来想叫我来说大小姐的,但是小开本人喜欢二小姐,所以我们老板也拗不过 他。” “啊!”我的母亲完全出乎意外地,不知如何是好了。她期期文艾说:“这……这 我倒是没有想到的。我以为……我们眉英同黄少爷是同班同学,他们两人看上去感情也 不错,怎么你们老板会想起小眉来呢?” 宋文卿在旁更正她道:“不是我们老板,是我们的小开。”顿了一顿,他又抱歉地 说明:“我们老板是很看重大小姐的,他见过她做戏,说是如此贤良的女人世间少有, 但是我们的小开定规讲是二小姐好看,他用新派字眼来形容,讲二小姐是顶‘横派’的, 我也不知道什么叫‘横派’,但他的确不是坏话,他讲二小姐‘横派’,是的,‘横 派’!” 我母亲怔怔瞧着他,似乎莫名其妙。我起初也是莫名其妙的,但后来想想也就明白 过来了,大概承德说的是“活泼”,他却认为是“横派”了吧?想到这里我忍不住要笑, 但毕竟不好意思,就扭转身子跑进卧室去了,只见姊姊站在门后听,她不提防我会直接 进去的,吃了一惊,立刻脸红起来,我不知道她是羞愧呢?还是愠怒的表现? 在当天晚上,我睡在床里反来复去的再也睡不着,听见母亲与姊姊似乎没有声息, 我也不好意思去惊动她们。许久,母亲以为我们都睡熟了,便轻轻揭起帐子来,点着一 枚香烟抽吸,我听见她轻轻叹了一口气。 “妈妈!妈妈……”我忽然喊她。 她听见惊慌起来了,急忙丢掉烟尾,一面装出放下帐子去睡的样子对我说:“怎么 小眉你没有睡着吗?不要响,姊姊会给你吵醒的。” 我说:“不,妈妈,你下次再不要理那个姓家的老头子,我们不许他上门。” 她默然半晌,便说:“人家替你做媒也是好意呀!况且承德也常来我家……” “不,我不要嫁那种纨绔子弟。”我愤然嚷了出来。 不料我母亲却也有些左性,她是一个存着“恶”念却又不得不继续干“善”事下去 的矛盾人物。我在这里用“善”“恶”两字来区别她的行为与思想当然不大受当,不过 也只好如此来说明她。她在当初乃是个纯粹善良的女人,善良了这许多年却始终让她吃 苦,她也不免怀疑了,觉得做人应当用手段,应当讲究功利主义,但是事实上她又做不 到,她常恨我父亲忘恩负义,因此主张女子要自立,而且不必太忠心于自己丈夫,然而 直到父亲死了为止,大概她是没有一天不忠心替他服务着的。她只不过在嘴里说说气愤 话罢了。 “纨绔子弟,是的,承德是一个十足的纨绔儿。”母亲痛苦地说。于是她的声调马 上转为激昂的了:“但是贫寒子弟又怎样呢?他们肯苦读,像你父亲一样,后来果然发 迹了,还不是也就变成纨绔子弟一般,爱好声色犬马,厌弃长时期共过患难的糟糠之妻 了吗!” 我说:“但是……” “没有什么但是不但是呀!”母亲说得更兴奋起来了:“不要以为夫妻真个是一体 的,不要以为男人的成功就是连他太太一起成功在内的,世界上人们只知道崇拜英雄, 崇拜圣人,谁肯同情为这英雄或圣人而牺牲一切的他们的妻子呢?女人总是不幸的,连 从前贵为六宫之主的皇后娘娘,还不是只能够在博个贤德的美名下,眼睁睁地看皇帝丈 夫荒淫无耻下去吗?” “这是封建社会的不平现象。”我说。 “那末到了现在呢?” “现在是资本主义的社会,男女问题当然仍旧不能得到合理解决。” 母亲哑然失笑道:“你以为社会主义下的女性就一定会幸福吗?据说苏联女人虽然 得到了一切做‘人’的权利,但却消失了许多做‘女人’的特有权利。女人是离不开孩 子们的。啊,假使我此刻失去了你们,我不知道自己将如何能够生活下去?天生女人要 养小孩,女人就得永远吃亏一着。还有女人容易老,女人渐渐的老上来,不论她在资本 主义社会里,或在社会主义的社会里,都将被冷落而失去爱……” 我反对道:“但是,妈妈,婚姻是不能专讲年轻美貌这一套的呀。” 母亲瞥了姊姊一眼,见她丝毫不动,便放低声音冷笑道:“你说婚姻是不讲美貌的, 那末他们黄家怎么不来要你姊姊呢?” 我听着不免有些替姊姊难过,但在下意识中却也感到自己的幸福,嘴里仍是说: “但是有学问的男人就决不会以貌取人呀。”意思中说承德没有学问,所以我们不能以 他的意见代表一般男人。 母亲摇头道:“那也不见得吧?书呆子一旦出头了,看见花花绿绿的女人,只会比 普通人更垂涎呢。丈夫的学问与太太有什么相干?他的学问是在他自己肚子里的,你又 不能把它挖出来派用场。还是他放在衣袋里的钱,倒是多少要拿些出来给你用的 我的心里很不以为然。仿佛母亲在今夜简直不像是往日的她了。过了许久,她的兴 奋渐渐平静下去了,她忽然叹口气说道:“啊!我刚才说过些什么呢?我不应该对你说 这类话。你太年轻,你是不会懂的,你不需要懂。唉,小眉,我们应该把这件事重新考 虑过。我不为别的,只因家境太不好,你们姊姊俩又都快要毕业了,你姐妹是个品学兼 优的学生,我不愿叫她中途而废,而你…… “话未说完,我们似乎听见姊姊在转身了,母亲便急忙换了话题说:“小眉,你不 要起来小便吗?要不要我替你点灯?”我说不要,母亲便自己扔掉香烟头,放下帐子睡 了,我也不敢再开口,只睁开眼睛瞧着这黑黝黝的房间,心里觉得无限悲哀与空虚。 良久,只见母亲又揭开帐子来瞧地板上了,像是不放心这烟头可会烧起来否,她仿 佛觉得我还没有睡着,便用细弱的声音自言自语道:“假使婚姻成功,黄家还答应帮助 你读书上进呢。”
九、终身误 过了几天,母亲想宋文卿快要讨回音了,心中更加不安起来。 第一个念头是回掉他:“我的二女儿年纪还小哩,要好好的念书。”她以为现在的 女孩子只要能够自立,就是永远不嫁人也行,省得将来受男人的气。 但是,付不起学费又怎么办呢?姊姊快要高中毕业了,去考大学要用资,即使真的 考进了国立首都大学,顶顶便宜的学费也要十元,宿费六元,书籍费预缴五元,而且吃 饭零用钱都是归自己出的,她不敢再想下去。她连一个女儿的用度都凑付不来,又怎能 兼顾到第二个呢?然而我还只有概中毕业,还只有十五岁,既不嫁人又不能让我继续读 书,则将来又那里来的自立本领呢?想到这里母亲的心便冻结住了,她叹息,流泪,一 个人想来想去实在没有办法。我虽佯装不晓,仍自预备日常功课,但是心里也郁郁不乐。 姊姊似乎也关心这件事,但是她不便开口,因为承德不选择她而要我,这于她是顶 伤自尊心的。她就想劝阻,也为了要避嫌,不好说出来,所以她始终默默无所表示。 结果宋文卿的媒人终于做成功了,他们在讨论如何举行仪式。先是由宋文卿拿了一 张大红单子来,上面开明礼品各项,如龙凤金团若干,喜饼若干,酒几罐之类。另外尚 有小首饰两件,花缎衣料四件,都由鸣斋先生主张折现,说是此款可以存放在他的钱庄 里,加厚利息,以备二小姐不时之需。母亲听了这些话连耳根都羞红了,她仿佛在接受 人家的慈善赐与,所谓不时之需,还不是指我的求学费用而言吗?她恨!她恨我的爸爸 不该荒唐而早死,结果不但没有替她留下些钱来,连他身后的衣裳棺排费都是从她平日 辛苦积蓄里挖出来的。她后悔以前不该变卖首饰帮助丈夫读书,如今却落得连女儿的求 学都要靠别人来帮助了。想到这里她不禁盈盈欲涕,那个宋文卿误会了,以为她在耽心 读书钱不够,便又陪笑安慰她道:“符太太你可不用忧愁,我们老板是顶慷慨的,他既 然看重二小姐,一定要栽培她,将来我可以劝他早些发聘,聘金加重些,你家二小姐不 是就可以读到大学毕业了吗?这些过允的小礼是不算什么的,今天且同你说定了,我就 去回话,让我们老板可以早些择定日子把钱送过来……” 母亲红着眼圈赶紧分辨说:“不,不是的,宋先生。”她仿佛觉得自己在出卖女儿, 廉价出卖年轻的女儿,那张红纸的礼单便是赃证。于是她连瞧都不愿再瞧,把它趋紧塞 回宋文卿的手中说:“就这样好,由你来先生主张好了,你们老板决定的事总不会错 的。”宋文卿知道大功告成,这才笑嘻嘻的回去复命。 啊!我不能说出我心里是感到何等样侮辱!我恨宋文卿那种貌作恭谨,暗中却在冷 笑瞧我们不起的样子,他口口声声说:“钱!钱!读书!读书!”钱可是他拿出来的吗? 而且我也恨鸣斋先生的假仁假义,这些小礼依当时规矩本来是应该给的,我们是否用它 来做学费或买衣料饰物那是我们的自由,但他却将我们应得之款作了两次人情,算是他 的额外恩赐,好精明的算盘!虽然那时候我还是一个孩子,我不懂得那些生意门槛,但 是我却知道这是屈辱,一种难堪屈辱! 订婚的日子终于到了,前几天母亲已经忙着张罗这样,张罗那样的,把屋子内外统 统收拾干净,她又舍不得雇人相帮,只是把自己双手弄得嵌满灰尘,额上汗如雨下,我 们看着实在过意不去,姊姊已经三番四次对她说:“妈妈你歇一会吧,我来帮你擦窗 子。”母亲不作声,看了她一眼,心里似乎还不大愿意。但是她毕竟精疲力尽的支持不 下去了,只好把抹布汰干净交给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 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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