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的身躯实在支持不住,我很担心她总有一天会忽然病 到的了。 窦公馆里还有一个半主半仆的女人,大家都喊她为汪小姐。说起这位汪小姐来,年 纪也有了三十开外了,姿色平庸,人家说她是窦先生的小老婆,看样子他们也是很随便 的,也许是个不得宠而又无名义的妾吧,窦太太对于她倒是毫不妒忌。她帮着窦太太管 家,似乎很忠心,但却不见得能干,因此窦太太自己仍领良辛苦的。她像影随形似的伴 着窦太太,一天到晚编结绒线衣服,这些衣服也有窦太太的,也有窦小姐的,也有窦太 太叫她一件一件编结好了送给别人的,那年窦太太也叫她管我结了一件紧身马甲:很贴 身如意的。但是她实在不喜欢我。不知怎的,她对我有护忌。她不是妒忌窦先生待我好, 而是在她瞧来,窦太太似乎对我比对她看得起些,所以她恨。我别的没有什么,就是始 终沉默着不肯多讲话,所以自取其辱的机会较少,窦太太虽然心中并不见得顶喜欢我, 却也不得不对我保持相当的礼貌,我知道她们的脾气,所以每逢有同汪小姐单独在一起 的机会时,我总是托故避开,免得听她说出不合宜的话来。见了窦先生我也是避开的, 尤其是别无他人在跟前的时候,窦先生有时候高兴想同我谈谈,我总是一本正经的回答 两句,便走开了。因此窦太太对于这点似乎还满意,汪小姐就想媒孽我也无从入手。而 窦先生则是所到之处无不受女人笑靥相迎的,现在居然也有像我这样并不把他放在眼里 的人,在他心里反而觉得新奇。 有一次窦太太笑对众人说:“蒋小姐品等倒是很好的,女人应该像她这般庄重才好, 只是太忠厚了,未免吃亏。”她说话的意思大概是指我不能控制丈夫而言,而且我又不 大会陪太太们上公司买东西,所以她就认为我是不中用了。窦先生听着笑道:“你们以 为她是只忠厚而不聪明能干吗?假使她一旦得志,也许就是一个西太后呢?”我听了心 中一惊,恐怕窦太太从此会疑忌我;同时心里却也有些高兴,因为一个人总是宁可人家 说他坏而聪明,决不愿意人家想他笨的,从此我对窦先生不免有些知己之感。但是窦太 太决不肯相信这句话,她只是一笑置之,毫不介意。 窦太太的确是一个比较聪明而能干的女人,可惜学问与见识差些,所以谈吐举止总 不免带些庸俗。假使她能在外国教会学校念几年书,也许就可以成为名夫人了,虽然外 国教会学校出身的女人也还是另有一种庸俗的样子。 我常瞧她站在楼梯头大骂裁缝没良心,衣服做得不称心,逢时逢节还要讨酒钱。据 她说,老主顾是应该连工资都要打折扣的,后来她把制成而未穿过的所谓不称心的例仅 送给我了,因为我的腰肢比较细,当时她还恋恋不舍地拎着新农对我说:“这种料子, 现在连买都买不到。蒋小姐,你穿着这件虽然嫌宽大些,但还是不要去改小吧,也许你 明年就要胖了。我像你这样年纪的时候,腰身比你还要小得多呢,真可惜的,这料子。” 但事实上我穿着这件衣服也是觉得很不称心,因为颜色太娇艳了,花样又大又呆板,我 不喜欢这种她们所认为漂亮的衣服。窦先生有一次看见我,笑着对我说:“这件就是我 太太送给你的衣服吗?真漂亮。”我觉得他的话决不是出于真心的,不知怎样,我总相 信他一定是有审美眼光,他也一定同我一样不喜欢花花绿绿的料子的。同时我又恨窦太 太不该把这种琐事也告诉丈夫,把自己不要穿的衣服给我,这可损伤了我的自尊心,于 是我的脸红了起来,半晌才低声说:“这件衣服是很好的,但是窦太太穿着就配,我觉 得我自己……”窦先生马上就知道我的意见了,他微笑点头道:“将来我要送你几件颜 色淡雅的衣料,你的身材很不错。”我看了他一眼,便走开了。 后来不知道是窦先生授意的呢?还是窦太太自己想到的,她居然拣了一匹浅灰呢出 来,说要送给我一件旗袍料。她问我尺寸多少,我说大概是长度三尺半吧,她不相信, 拿尺在我背后横量竖量的,结果送了我六尺半单幅料了,对折做成短袖旗袍,身长不过 三尺二寸光景,连裁缝也说我这件衣料买得太苛刻了,我的心里觉得不好过。 而且她还自夸对于裁衣的内行。“裁缝知道些什么,”她说:“他们只知道揩油衣 料,最好你把整匹的绸缎给他,他们才开心哩。”所以她连根姨及当差的制服寸尺都一 律要由自己动手量过才放心。 她常常说要送这样送那样给我,但结果总是口惠而实不至的次数居多。譬如说白皮 包吧,她说:“蒋小姐,夏天到了,我想买一只白皮包来送你,你自己千万不要去买 呀!”其实她家里现有的白皮包很多,而且又不见得都是名贵非凡之物,就挑一只出来 送给我也不妨,但她却说一定要去买来送我,自然我也不好催索,结果秋风起了,她自 己也觉得过意不去,又说:“啊,蒋小姐,我上次说要送你的白皮包,偏生今年没有好 货色,现在只好送灰色的了。”我心里很不高兴,心想你若早不说送我,我自己也就去 买来了,这次我可再不能相信你,所以我就径自去挑了一只灰色皮包来了,她看见了又 抱歉地说:“真是的,我这几天恰巧忙,所以就忘记了,持小姐,现在我还是送你一只 黑皮包吧。”结果是连黑皮包也不曾送我。 听见什么公司有廉价品出售时,她总要急急要赶去买,惟恐错过机会。有时候每人 眼买一样,她就硬要我们同去,连我们应得的一样也由她出价买下了,阔人们还要占穷 人的便宜,真是的。 她家里也常常更换佣人,虽说佣人在她家里做事,吃着都好,外快又多,但还是待 不长久,因为她们根本不把人家当做人,开口就是“笨蛋”,闭口就是“混帐”,又骂 人家没良心,不肯拿出忠心来报答她们,须知人总是感情动物,你待他们如此凶,又叫 他们那里能够忠心于你呢? 少爷带着朋友整天在外面胡闹,有时候也约一批酒肉朋友到家里吃饭,炫耀自己家 里的豪华气派,我看着这些浮而不实的青年子弟,简直是瞧不起。 何日才能脱离他们而独立呢?这是连我自己也不知道的事。 有一天,窦少爷又要请客了,不知怎的他忽然心血来潮,央求我替他陪陪客人,我 心里虽然不愿意,但也不得不答应下来。座上多的是纨绔少爷,戏德百出,有时简直令 人难堪。其中有一个叫史亚伦的,酒兴甚豪,谈吐也很得体,而且更可感的,就是他对 我似乎很有同情与敬意。
十四、误入歧途 史亚论是一个欣长的青年,西装毕挺,面容却显得有些苍白。据说他的爸爸只不过 是一个小商人,而且早已去世了,家里剩有一个带病的娘,别无其他兄弟姊妹。他与窦 少爷乃是同学,大家都爱好声色犬马,所以常常混在一起,但是史亚伦却并不怎么占窦 少爷的光,相反地,他们一同在外面玩时,是史亚伦总像识途老马般领导着他,还常替 他付钱帐的。 从那天窦少爷请客,他与我认识了以后,史亚论似乎总是很注意我,而且据窦少爷 说,他还常在他的面前夸奖我。 “蒋小姐,我替你们介绍做个朋友吧!”窦少爷冽着嘴巴笑向我说。 “你不是已经介绍过了吗?”我沉着脸反问他。因为我知道他这句话里所谓“朋友” 两字是有特别意义的,所以心里有些不快。不料他听着呵呵大笑道:“原来如此!原来 你们早已心心相印了。”我觉得听着更不入耳,就转身走开了。 但是史亚伦的确是在找机会同我谈话。起初我只觉得他似乎欠刻苦用功,青年们是 不应该太爱玩的。他笑道:“刻苦用功有什么意思?我在内地读书的时候是够用功的, 我念的是工程,在光线黯淡的植物油灯下,找苦读过大半年,每天吃的是拌沙粒的饭, 小莱往往只有青菜或豆子一碟。但是结果怎样呢?病倒了。我患着严重的胃病,时时刻 刻在咽酸作痛,试问这书又怎么读得下去?这次抗战在内地不知道摧毁了多少青年的健 康,却不会让他们求到什么学问。他们白白吃苦了这几年,将来一张文凭到手又不能特 别吃香些,要失业还是一样的要闹失业!亏得我想明白了,冒险跑回上海来,总算保全 了一条性命。同时我的思想也大为改变,蒋小姐,你可知道赚钱是靠手腕的,靠机会的, 用功读书又有什么道理呢?” 我听了很不以为然,便说:“可是求学问还是为了自己呀,不能专讲赚钱不赚钱 的。”他笑道:“原来你是以为有了学问便快乐吗?但我要试问:你在这里得到什么学 问呢?” “我到这里来是为了生活。当然我也知道对于学问是没有什么进步的。” 他说道:“然则你也知道生活是重于学问的了。老实告诉你吧,我是着空一切的。 读书是件苦事,当然没有吃喝玩耍的快乐。从前人肯刻苦读书,因为读书可以求功名, 取富贵。假使现在我们读了书,也还可以赚钱,可以达到吃喝玩耍的目的,我们仍不妨 勉强苦读几年。无奈事实告诉我们,这明明是徒劳而无功的,一不小心还要送命,那末 我们又何苦来呢?” 我心里重起反感,便哼了一声说:“人生的目的是专为吃喝玩耍的吗?” 他答道:“大概作的意思是要服务社会了。须知社会就是各个人的集合体,大家谁 也不分高下,应该彼此互相服务,彼此都有机会享受的。现在人家都在吃喝玩耍的享受, 而我却要苦苦读书,希望读出来能替他们服务,又不能计较报酬,这样牺牲精神我是学 不来的。而且,你也还不知道人家能不能给你个无报酬服务的机会哩。”顿了一顿,他 又接下去说:“至于说读书是一种快乐呢,那更是自己骗自己的话了。我们若是看不起 电影,在家还要扫地洗衣服,那也许觉得还是看看书快乐。否则,哼哼,吾不见好德如 好色也。一旦穷书生发了迹,怕还是要官室之美与妻妾之奉?告诉你,蒋小姐,人心都 是差不多的,你千万不要自己以为自己是高尚,别人是卑鄙,或者说自己是清高,而别 人都是庸俗之类,人心都是差不多的,假使你做了贵太太,你恐怕还是一样爱打牌,不 见得会想整天到晚捧书本子的。人总得迁就环境。否则使得多受麻烦与痛苦。将小姐, 现在替是说有两个环境在这里,一种是做窦太太,天天抽烟打牌应酬客人;一种是做蒋 小姐,天天看书教孩子,跟着东家太太鬼混,这二种生活方式在现社会里是不大容易改 变的。不管你做窦太太也好,你就得爱打牌,而且我相信你到了时候一定会得真心爱打 牌的;凡是一种嗜好都有一种乐趣在里面,你多打牌,你自然会对它发生兴趣,久之更 会令人入魔般爱它不释。假使你做了蒋小姐呢?你自然只好看书,不看书就更无聊,因 为你的金钱与时间都不允许你整天跟着她们玩牌呀。一个人在可以玩牌的环境里,自然 对牌发生兴趣;在只能看书的环境里,也会对书发生兴趣。不过照我的客观眼光看起来, 自然看书是不及玩牌的,因为读书的目的在于赚钱,玩牌的目的在于赢钱,辛苦的赚钱 总不如侥幸赢钱来的舒服,来得痛快呀,所以爱玩牌的人也就远多于看书的人,蒋小姐, 你刚刚诞湖看书是快乐的事,这句话不是欺人吗?” 我哑口无言,但心里总觉得读书是件正当的事,玩牌是件不正当的事,虽然读书的 快乐也许真是抵不上玩牌的。 史亚伦也知道我的意思,便说道:“你的脑子欠灵活,所以你要矛盾痛苦。你不是 对现实的环境不满吗?其实你还不是住得好,吃得好,穿得好的,你为什么不满意?因 为你觉得你不是这里的主人,你是仰仗他们的,这可伤了你的自尊心。我很知道你这类 的人是顶希望能够过平静无变化的岁月,最好有一个靠能力吃饭的职业,不必接触人, 每月有较优的薪水,省吃俭用下来还可以积蓄些,以备意外之用。可是,小姐呀,这种 币值稳定的时代可也许永远不会再来的了。至少在短时期内是难以达到你的理想的了, 你该怎么办呢?自然,你得适应环境,抢购物资来囤积,藉以保存币值,也许机会凑巧, 你还可以获得意外暴利。这不是很好吗?但是你的脑子不善于变化,你老记着过去赚正 当的薪水,节省,储蓄等等情形,你觉得过去那种生活是正当的,现在那种生活是不正 当的,这又根据些什么来判断呢?全部历史是变化的,一直在变下去,将来一定还要变, 你得跟着社会同时变化呀。假使社会已变到囤物的阶段了,你还要以为到银行存钱是正 当,那么你就得吃亏,你失败在落伍的思想上了。但是超过时代也不行,哥白尼在众人 都说地球是方的时候,他偏要说是圆的,所以被处死刑了,直到后来众人都懊悔过来, 觉得他死得冤枉了,他却已经尸骨朽烂。人的生命只有一次,失去以后就不能复活了。 所谓虽死犹生这话,乃是杀他的人藉以掩饰自己罪行的,意思就是向众人(当然是未死 的)说:你们不要恨我们逼死他吧,如今他的冤枉既明白了,他是虽死还活着一样。试 问在哥白尼本身,他也能觉得死是同活着一般吗?若是他真觉得这是为真理而牺牲,死 也值得,那么他更是一个笨蛋,因为他所信仰地球是圆的学说,也还不是真理,现在我 们已证明地球是椭圆形的哩。总之,在我的意见,世界上没有别的真理,真理只有一个, 便是一切都是变化过来的,现在还在变,将来仍旧要变下去。我们要活,便得跟着所在 地的情形而变化下去,也就是说识时务者为俊杰,否则,那结果我也不必说了。” 我默然半晌,总觉得自己变不过来,便说:“我怎么老是想不开呢?我总觉得现在 这般生活方式有些不大对……” 他想了片刻,答道:“这大概是你眼前还不大得意之故。假使你囤积发了财了,就 再也不会理想那种取财的方法是不对的,而仍旧觉得还是像从前一般的赚薪水慢慢积蓄 一些的好。窦先生他们是再也不会对区区薪水发生兴趣的了。他们觉得人应该抓权,应 该攫取暴利。只有自己挨不到好处的人才发牢骚,鲁迅小说里有一个九斤老太太,她便 常抱怨现在世界不对了,豆子也变得硬起来了,其实大家吃着同一种的豆子,为什么她 儿媳孙女等就不怨呢?可见得这错的不是豆子,还是她的年纪老了,牙齿不好之故,怨 不得豆子的。蒋小姐,你还年轻,你总不必学九斤老太太这种样子吧?” 我的头直低下去,过了一会,才说:“照你说我们——,我的意思是说我应该怎么 办呢?” 他笑道:“你为什么不说我们?说得我们应该怎么办不是更好吗?我是这样的,觉 得做人第一不能出众,兴趣嗜好习惯等等都是愈普通愈好。人家爱打牌,我也爱打牌, 搭子就容易找了。若人家爱打牌而我偏爱弹古琴,则第一良师难求,第二知音盖寡,第 三买七弦琴的店也不多,价钱一定很贵的,这不是自讨苦吃吗?我爱钱,因为钱可以得 到一切,这是最高的目标。其次呢?便是用权力来攫钱最便当,因为这是强抢,譬如强 盗功人家钱财,人家把钱财双手奉上来以后还要跪求饶命哩。不过强盗要受法律制裁呀, 窃约者殊,窃国者王,只要得到了更大权力,则法律就是我用以制裁别人的武器,我自 己当然可以蔑视不顾的,如此便大得意了,哈哈!至于不得已求其次呢?那就只好用骗 功,你问人家讨一分钱,人家都是不愿意的,你要骗他快拿出一万元来,说是当做资本, 不到三天就可以赚到十万元了,他便要东拼西凑的乖乖交给你一万元钱,而且还自恨力 量薄弱,资本不够呢?蒋小姐,我们做人得迎合潮流,适应环境,不要老是这么的食古 不化呀。” 我听了觉得有些不顺耳,但也似乎另有道理,便问他道:“那末我呢?我应该怎样 呢?” 他说道:“你吗?自然也同我一样呀。你要利用环境,你的缺点是只想育卫而不被 人家占便宜去,不能采取主动地位去利用人家。试问:你现在无财无势,又有什么可以 给人家侵占的呢?至多也不过一个女人的身体罢了。女人身体也是天然资本之一在必要 时,也得好好利用它。你想利用人家可要千万别说出口来,最好你还能装痴作呆,看去 好像很容易被人家利用的样子。人家要想占你便宜而来,结果便宜却给你占了去了。蒋 小姐,我是常在跳舞场跑的,我知道舞女的本领大的都是看去似乎可以让人转到念头, 而结果则往往有人为她倾了家,仍旧动弹不得她丝毫的。其次的女人则是实物交易,以 身体交换金钱而取得适当代价。而笨的则是让人家白玩了而一无所得,最可怜的还有赔 了夫人又折兵的呢。像你这样的脾气,我准知道你会说实物交易而取得适当代价是最公 平的事,然而不然,男人都是贱骨头呀,你对他公平了,他就瞧你不起了。我以为人的 智力有高下,高的应该占些便宜,否则又何贵乎其高呢?所以有一个舞女告诉我,说是 她拿了客人的钱,从来不肯与客人发生肉体关系。她老是给人家的希望,叫人家不要灰 心。但是到了最后人总是要绝望而去的呀,我说那岂不可惜吗?她的回答真好,她说那 也没有什么可惜的,一个去了还有另一个呀。你假使一定不肯放他走,而同时又不能空 口敷衍地了,只好让他占着实惠,同他发生关系,但是,这样就可以使他不走了吗?不, 他达到了目的,还是一样要走掉的。如此公平是公平了,就是客人看不起你,认为你也 不过如此,还不如让他劳而无功,吃着些亏,他反而羡慕你高不可攀呢?蒋小姐,这是 女人处世的至理名言,你要牢记住,眼前就可以应用,包你获益非浅的。” 我眩感了,不知道该择那一条路走——正当的呢?还是不必要正当的?
十五、还我自由 窦先生忽然问我:“你看史亚伦这个人怎么样呢?”问毕,他又异样地对我说: “他长得很漂亮吧。” 我不知怎的竟会心慌起来,只低着头答道:“他……我觉得他还聪明。” “什么聪明?”窦先生冷笑一声说:“他们这般青年都会舒服,图享受,时时存着 侥幸心理,希望不劳而获。其实他们又会获到些什么?人家又不是傻子,譬如你做主管 长官,还是愿意用一个诚恳工作的人呢?还是愿意用史亚伦这种人?他们是除掉一张嘴 巴会哄人外,什么真实本领都没有的。但是还要学乖,怕给人家利用。利用,哈哈,只 要你有了可用之处,就为什么不肯给人家利用呢?人家也是给你报酬的呀。假使你死关 在房里不肯给人家用,人家也不见得没有你这个杀猪屠,就会吃带毛猪呀,而你自己又 怎么办呢?希望饮食从天上掉下来吗?人类原是互相利用的,说得好听一些,也可以是 互助的。当然,自以为聪明一些的人是希望以最少劳力换得最大代价的,但人人如此想, 竞争起来的机会就减少了。否则虽工作较苦而报酬较少的,但人弃我取,机会就多了。 社会上一面在闹失业,一面却又在喊专门人才之难得,有事业无从发展之势。在史亚伦 的心里,是最好他不用替我出半些力,我就肯乖乖的把这所窦公馆双手奉献给他,然则 拭问:难道我窦某人就是瘟生吗?今天我把公馆送给你,也得有个人情,总不能让你还 嘲笑我是瘟生,上你的当呀。这种浮滑青年简直就是骗子,存心不良而又没有什么手段, 只好哄哄你们女人及小孩罢了,我已经关照我家少爷不要理他,你的心里觉得怎么样 呢?” 我没有话说,但心里却觉得窦先生的话是不公平的,却又不好替史亚伦辩护。 窦先生又向我谈起他自己,据说他是刻苦出身的,发达得很快。“我就从来不知道 托人找个什么事情,因为我肯埋头苦干,所以上司就会不得放我走。”他摸着下巴得意 地说:“后来我自己做了主管长官,也还算能够顾到朋友们的利益,肯替人家着想,能 急人之急,所以我的部下都是很忠心待我的,我感激他们。”
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 下一页 >>
特别说明:本文版权归作者所有。本站所有资料仅供个人参考,不得用于商业用途。更多资源请访问:www.yy-home.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