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应该怎样说好。若是附和敷衍两句,又怕受拍马屁的嫌疑,结果还 是不开口为上。 窦先生觑着我笑道:“你不要呆着面孔为难呀,我就是喜欢你这些天真,说话做事 都老老实实的,其实这就是聪明。蒋小姐,我告诉你一句话,富贵不能强求的,到了一 个时候,自然会逼人而来。”我想这所说的大概是指他自己吧。然则我又怎样呢?想着 有些希望,却也有些害怕。 人心是最势利的东西,因为窦先生是现社会中得意的人物,当然他的说话比较可靠, 于是我也就老老实实干家庭教师下去,不作利用他们之想。何况他们又是何等聪明人物, 试看像史亚伦般要想仰仗他们一些的,结果还不是给他们看穿了,因此仍旧一无所得吗? 唉,还是老老实实的混一口饭吃吧。 但是我也看到其他往来他家之客,还不是一样存着利用他们之心而来的吗?来的人 虽多,而种类却似乎是一定型的,即除了好货好利之外,更无其他高尚之目的与兴趣了。 他们似乎少不了窦公馆,而窦公馆也似乎少不了他们,这又是什么道理呢?难道窦先生 竟看不出他们的来意吗? 有一次我大胆把这个意思对窦先生说了,似乎也有些效忠请功之意,因此说完以后 又后悔起来。窦先生笑道:“这种情形很复杂,你是不会了解的。一个人在社会上做事, 总不能脱离与社会上其他各种人事的接触。你以为来到这里的都是我的朋友吗?不,那 是很少很少的。俗语说得好:‘相识满天下,知音有几人。’其中还也许有我的敌人在 内呢!但是我们见了面,总不得不笑嘻嘻的招呼。一面却在明抢暗箭争取自己利益或防 备人家。就是说我的部下吧,当然也不能个个都是好人,但是我所干的事业范围大,自 己一个人是万万顾不过来的,我不能不用人,要用人便不能责人太苛呀。凡人只要有一 技之长,我都有赏识他的长处,而宽容他们的短处。就是我自己也有许多短处哩。譬如 说太重情感等等。唉,我是常平从井救人这类事情的,所以吃亏就很大。这种种一言也 难尽,这个社会是太复杂了,所以我不是说句开倒车的话,你们年青女人其实还是嫁人 做太太上算,犯不着混在里面谋什么职业呀。”他说了又哈哈大笑起来。 我觉得没有什么话可说。 其实我也不是不知道现代职业妇女的痛苦是双重的,但是,嫁人也要有机会呀。一 个同人家合得来的人,往往到处合得来;合不来的人,似乎到处都合不来。瞧,汪小姐 在窦公馆里,不是什么也没有的吗?但是她仿佛过得很落位,有吃就吃,有穿就穿,有 牌可打便打打牌,即使窦先生不大理会她,或者窦太太给她不好脸色看了,她也不过略 不愉快片刻,就一切如常了。而我呢?在地位是家庭教师,言明供膳宿,支薪水,又不 白用他家什么的,但是心里总老感到不安,仿佛一只水里的动物忽然被干搁到陆地来一 般,什么都不习惯。 更糟糕的却是我的不安马上就给人家发现了,于是有人以为我是不识抬举,有人以 为我是骄傲怪痹,还有人以为我是故意装模作样,希望能多得到些什么似的。自从史亚 伦不来窦公馆,而窦先生又曾与我闲谈过几次以后,众人对我的态度似乎更不安了.眼 睛瞧着便有些异样,即使我是闭着眼睛坐在他们中间吧,我也能感触到这里空气的紧张 与难受。 汪小姐冷冷对我说:“你现在应该不寂寞了吧,窦先生与你谈得怪投机的。本来呢, 我们都是没学问的人……” 她的话来说完,就有一个艳装少妇拉着她去听戏道:“快别多说了吧,我们还是听 戏去。好在没有学问的人也还一样可以活着。窦先生与窦太太正在那里等着你哩。” 窦小姐也走了,他们竟没有带我去。我并不是喜欢听戏,心中却有一种说不出被冷 落的悲哀。 自己既不能好好的同她们生活在一起,何不就离开她们吧,野花只会开在荒土上。 那里能够同娇贵的牡丹们同生长在雕栏富贵丛中呀。 走!我得离开这里走!但是,生活问题呢? 她们出去看戏似乎回来得很晚,回来以后似乎又谈了许多时,不知怎的,我总觉得 她们的声音似乎不像往日般愉快,而且谈得特别低,似乎在商量一件什么不大好的事情 似的。 第一天,汪小姐来找我了。 我勉强同她招呼,请她坐下。 她不怀好意的望了我一眼,笑道:“你今天穿着黑的旗袍,多漂亮呀。” 我不好意思地低下头去。 她咳嗽了一声,说道:“我们且别取笑,说真话,窦先生请你去哩。” 我不相信她的话,只自坐着不动。 她笑道:‘称不相信吗?他们真是叫我来请你过去的,窦太太也在那儿,” 于是我便跟着她去了。 窦太太似乎特别客气起来,殷勤请我坐,又摸着我的手问我衣服穿得够不。 窦先生坐在旁边默默不语。 一会儿,窦太太托放走开了。我摸不着头脑,也想走,窦先生却止住了我。 他将要同我谈些什么呢?我害怕。 他皱着眉头说:“我们的小姐预备到学校里寄宿去了,这里环境太不好,不能静静 的用功。我们想……像你这样的人才无天混下去是怪可惜的,你喜欢什么职业,我可以 替你没法介绍。” 我骤然觉得脸红起来,是他,竟开口辞歇我了。怪不得汪小姐刚刚有一副得意的样 子,窦太太神情也异乎寻常,是我做错了什么事情吗?说错了什么话吗?我觉得一阵阵 难堪起来。 他也似乎知道我的意思似的,柔声安慰道:“你不要多心,你在这里是很好的。其 实就是不教我们的小姐读书,我们也愿意你像自己人一般长住在这里。不过…不过……” 他销纳说不下去,半晌,这才说出老实话来:“我不瞒你说,她们女人家总是爱多心, 她们都是庸俗脂粉,不能了解你的。蒋小姐…小眉!我知道你的为人……这里……”他 一面拿出一张支票来,轻轻放在我的手里,说:“这个你先拿去瞧着用吧,譬如说你可 以先项此间房子,我的太太等会也许另外有些东西送你,这个你可不用对她提起。” 我更觉得这是侮辱。我为什么要拿他的钱?失业就是失业,瞧我便会饿死了吗?但 是我不知道她们对我误会的是何事,难道怪我不该同窦先生谈过几次话吗?这是他来找 我谈的,又不是我先去找他谈,更何况所谈的都是关于史亚伦以及做人应该怎么样等等 不相干的话呢?” 想到这里只见窦先生已站起身来,他似乎也有些对不起我的样子,只把眼睛瞧着别 处说:“你不要多想,照着我的话做,把自己生活先安排好了,我会……我会常常照顾 你的。” 我走了。像一只受伤的鸟骤然离开樊笼,虽然自由,却仍旧感到更多的惆怅与茫然。
十六、痛苦的回忆 “你觉得有钱的人怎么样呢?用不着你了,就毫无情面的把你撵出来了。” “你这可相信我的话了吧?当初你可以利用他们的时候,你不知道如何利用。现在 是后悔也来不及了。可怜你白白在他们家里委屈了几个月,结果却一无所得。” “你以为她真的恐怕你要妨害她吗?不,她不是傻子,她也知道他是决不会因认识 你而稍微改变对家庭的态度的。她明明知道不会,但却因为自己不喜欢你,所以借故把 你赶出来了。 “你不相信我的话吧?你也许还以为他是同情你的,他不能留你在家里乃是出于无 奈,否则他又何必帮助你,给你钱呢?哈哈,你要是如此想法,你才是大大的傻子了。 要知道这些钱对于他是无所谓的,假使你出去以后不能生活,自杀了,或者做出什么事 情来了,他们反而增加麻烦,至少也得惹人谈话,所以这才把你安顿落位。好在他也只 有一举手之劳,开张支票就完事,又不要亲自替你找房子买家俱的。以后他要是高兴呢? 也不妨以作的思主身份到你处来玩上两次,不高兴呢?使索兴把你丢在脑后了。” “假使她真的有什么误会,那么他总该知道这是误会呀,为什么将错就错的把你赶 出来呢?他还当着他的太太,亲口辞歇你,唉,这真是太狠心辣手了。” 史亚伦第一次到我的新居来,就滔滔不绝地对我说了这番话,我始终无言相对。他 怎么会知道这回事呢?据说就是窦少爷告诉他的。但是,窦先生同我讲话的时候,可不 会有窦少爷在踉前呀,就连窦太太也推放走开了,然则他们又是从何得知的呢?连给钱 的事都晓得了,难道窦先生自己关照我不要说,却又自己对太太等辈说了出去?唉,我 不知道这般人现在怎样在讥笑我哩。——不,也许是汪小姐在屏后悄悄地偷听了去的。 我恨她们!我也恨这个史亚伦! 我说:‘俄离开了他家,难道便会饿死了吗?谁又会想要利用过他们?我替他家教 书,他们给我薪水,这又有什么吃亏的地方呢?他们阔绰是他们自己阔绰的,我又不曾 帮他们赚过钱;我贫穷是我自己贫穷,他们又不曾害过我,我凭什么要他们给我特别好 处呢?我不像别人那么卑鄙,处处想利用人,利用不着时却又怨恨,我…… 史亚伦笑道:“你恐怕也不见得过于清高吧?真正清高的人就决不坐到窦公馆去。 你不想利用他们,你不希罕富贵,你不会到工厂去做工吗?不会正正式式去做娘姨吗? 干吗要到这种大公馆去侍候老爷太太小姐等呢?老实告诉你吧,在他家做当差娘姨的人 收入就比你好得多,他们虽也知道佣人揩油,却是视为当然,不敢计较。但是你呢?难 道他们还不知道你的困难与痛苦吗?他们要帮助你真是易如反掌,但是他们不肯,他们 根本没有想到。你自己又不替自己打算,还想别人送上来替你设法吗?哼,我是处处想 到利用人的,利用不着当然失望,但却不灰心,再想别法。你以为窦先生不许我到他的 公馆里去,他家少爷就真的听命不踉我来往了吗?哈,笑话,我们天天在一块儿呢。我 能够使他快活,他为什么不来找我陪着玩?小眉,你太倔强了,你吃了亏还要强嘴,我 是很同情作的,你用不着恨我,只要你愿意,以后我当永远使你快乐,永远的。”他的 脸色突然变成严肃样子,我想了一想,觉得他似乎也是好意。 我的新居在公寓里,一切都还漂亮舒适。我的孩子本来寄养在亲戚处的,现在也接 回来同我住在一块儿了。我手头还有些现款,生活可以顺利过去,我觉得虽然受些难堪 毕竟也算得到了代价的。 史亚伦是一个坏人,然而却有吸引力的,怪不得窦少爷会离不开他哩。 “我陪你去跳舞吧。”他说。 “我不要。” “为什么不呢?人生是应该享受的。就是社会主义的目标,也是要人人能够享受而 不是要人人去吃苦呀。小眉,你的腰肢这般细,跳起舞来是很灵活的,一扭一转,扭来 转去,蛇也似的。” “别瞎说!” “你怕羞吗?哈哈,女儿有两个了,还装什么小姑娘腔调?我喜欢你这种羞搭搭样 子,小眉!” “谁要你喜欢!” “你不要我喜欢吗?你是骗人的。好,你不要我喜欢你,你是要窦老头子喜欢你, 是不是?” 我唤着说:“你再提起他,我就不去了。” 于是我们便一同到了舞厅。史亚伦跳舞可是跳得真好,与他搂抱在一起,任何女人 便会不期而然的跟着他跳,而且跳得项自然合拍的。这醉人的音乐,这昏昏沉沉的地方, 我觉得仿佛身在梦中,舞罢就坐下,坐下不一会又复起舞,迷迷糊糊的,胸中早已忘却 了痛苦的回忆。他低低在耳畔说:“我爱你。” “别吃豆腐。” “唉,人家说爱你就是吃你的豆腐吗?难道你还不够惹人爱?你为什么会有这种自 卑心理?小眉,我是真的爱你。” “爱我什么呢?” “我不知道。” “不知道便不许乱说。” 于是他就不说而拉起我起舞了,这是一只很慢很慢的勃罗斯,仿佛两个人偎依着在 散步,静悄悄的,甜甜蜜蜜的。 我不爱他,但是不能不承认是喜欢他的了。我恨自己的意志薄弱。 他是不可靠的,我知道。但是我们终于在一起了。 他问我:“以后你还预备去找窦老头子吗?”我唤道:“谁去理他!” “假使他到这里来找你呢?” “我叫他滚蛋。” 他笑道:“你这就错了。从前你既已错过机会,那是后悔不及的事,以后若有机会 到来,你还可以再放他吗?你这个人,真是的,连财神爷在眼前走过都不知道拉牢他讨 元宝。” 我听着觉得刺耳,多无耻的话!是他说自己已经爱上了我,还要叫我去转窦老头子 念头,讨元宝,讨了元宝来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说:“但是跳舞是要付代价的呀,一切快乐的事都要付代价的呀。” “那么你自己也是一个男人,就不会设法去赚钱吗?”我冷笑着说。 他沉着面孔答道:“我们男人的钱那有你们女人的便当呀。就凭你这般没本领的人, 还拿到窦老头子一大笔数目呢,这样诙来你若能够好好的笼络笼络他,不怕洋房汽车都 有了吗? 我在鼻里哼一声说:“我弄到洋房汽车难道自己就不会住,不会坐吗?你的好处又 在那里呢?别做梦,我高兴不高兴笼络窦老头子乃是我自己的事,请你不必替我着想, 我也决不肯把好久分给你的。我只恨自己没眼睛,看错了你了。”说着,我觉得胸中作 痛,挥手叫他快出去。 他涎脸过来摸着我的手,说道:“我是不会要用你钱的,你放心好了。我乃为着你 将来着想。你还有两个孩子在身边呢,女人容易老,好的机会是未必常常遇得着的。小 眉,你的思想太天真了,像小孩子似的,待我来做你的顾问,教你学些交际本领,包管 不会错。” 痛苦的回忆又从我心底升了起来。
十七、欺人还自欺 有一天,史亚伦笑嘻嘻的对我说道:“现在有了一个好机会,不知道你愿不愿意与 我合作。” 我当然问他:“什么事情呢?” 他手舞足蹈地说:“请你不必担心,这是很便当的,真是发财好机会。”接着又告 诉我,说是有一个很富的犹太人,他专门走私,最近有一批货色给抄出了,阻留在那面, 只要你能够替他弄到手,他愿意送我们二十根大条,这不是够我们花费一阵子吗? 我冷然答道:“我到那里去替他想办法呀,这类事情我是一些也不懂的。” 他拍着我的肩膀说:“你别和我装傻,只要窦老头子肯吩咐一句话,不就是完了 吗?” 我说我自从走出窦家以后,也就从不曾再去找过他们,这次巴巴的跑去求人,怪不 好意思的。 他问:“窦老头子也没有来找过你吗?” 我听了很不高兴,便说:“他来找我干吗?” 他思索片刻,说道:“我看这样吧,你跑到他家里去,的确是不大方便,他家的客 人又多,太太们是爱管闲事的,说起来反而招摇。最好是你约他到这里来……” 我插嘴道:“怎么约法呢?” 他说:“打电话给他不就得了吗?” 我笑道:“你以为叫他亲自来听电话多便当哩!哼,告诉你吧,电话是当差听的, 先要问清楚你是谁,然后再考虑要不要给你能通报,即使给你通报了,他也不一定马上 亲自来接听呀,也许叫当差来问你一声什么事,你好意思说叫他到我家来玩吗? “那末打电话到他办公处呢?” “也是一样的困难。而且他又没有一定办公的时间,怎么找得到他。” 他也觉得为难起来了,便又说:“可不可以写封信去约他来呢?” 我听得不耐烦了,便斩钉截铁的打断他道:“你可不用再胡想吧,给他的信也是秘 书们代拆代复的,这种情形我都明了。总之,我是不愿意去碰这种钉子,传扬出来真羞 死人,你要做,还是请你自己另想办法吧。”顿了一顿,又说:“我希望你也最好不要 想这种非分之财。” 他说:“我是一定要办到的。放着如此好机会不干,还等天上凭空掉下来吗?何况 这个犹太人,他的钱又是哪里来的?就算我多弄他几个,这叫做黑吃黑,毫无罪过。就 可惜没有路可以打通窦老头子了。” 我说:‘那末你不好同他的少爷商量一下吗?” 他摇头道:“窦少爷已经出国去了。” 谈话就是如此无结果而散。 不料史亚伦心总不死,过了几天,他又告诉我道:“事情已经有些眉目了,有一个 某团部的军人与我有些相识,我想今晚去请他吃饭跳舞,先联络好感情,以后也许可以 托他想些办法。”我说:“团部里的军人又与这个有什么相干呢?”他笑道:“乱世唯 有枪阶级才有办法,到处走得通。”我仍劝他不要多动这类脑筋。我们要生活,不如正 正当当的去找一个职业,只要衣食无亏,也就算了,何必定要想发什么财呢?他听了怫 然回答道:“规规矩矩找什么事情呀?你叫我做公务员吗?教书吗?哈哈,这二十大条, 我就是做一辈子的公教人员也赚不到的。” 我说:“那末你现在只想赚便当的钱,赚便当的钱也得自己有力量呀。那个军人平 素既与你没有什么交情,就凭请几次客,他就肯答应帮你的忙吗?” 他笑了一笑,说道:“问题到不在于他肯不肯,而是在于他有没有这个能力。我请 他帮忙不是白开口的,以灿烂的黄金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 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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