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黑影 里看不真切,我心里着急,所以等不到天亮,就起来了。——这里可真是避暑的好去处。” 君柔正俯着身子系鞋带,听到这里,便抬起头来笑道,“怎么样,可以做你收束的地方 么?”叔远不解的看着维因。维因却微笑说:
“谁知道!”
这时听得楼下有拉琴的声音。维因看着墙边倚着的琴儿说,“叔远,你不说琴弦断了 么?你听,卖弦儿的来了。”叔远道,“我还没穿好衣服呢,你就走一趟罢,那壁上挂的长 衣袋里有钱。”维因说,“不必了,我这里也有。”说着便走下楼去。
叔远一面站起来,一面问道,“刚才你和维因说什么‘收束’,我不明白。”君柔笑 说:“这是他三年前最爱说的一句话,那时你还没有和我们同学呢。我今天偶然又想起来, 说着玩的。因为维因从小就和‘自然’有极浓深的感情,往往自己一人对着天光云影,凝坐 沉思,半天不动。他又常说自杀是解决人生问题最好的方法,同学们都和他辩驳,他说: ‘我所说的自杀,并不是平常人的伤心过去的自杀,也不是绝望将来的自杀,乃是将我和自 然调和的自杀。’众人又问他什么是和自然调和的自杀?他说:‘我们既有了生命,就知道 结果必有一死,有生命的那一天,便是有死的那一天,生的日子和地方,我们自然不能挑选 了,死的日子和地方,我们却有权柄处理它。譬如我是极爱“自然”的,如果有一日将我放 在自然景物极美的地方,脑中被美感所鼓荡,到了忘我忘自然的境界,那时或者便要打破自 己,和自然调和,这手段就是常人所谓的自杀了。’众人都笑说:‘天下名山胜景多着呢, 你何不带柄手枪,到那里去自杀去。’他正色说:‘我绝对不以这样的自杀为自杀,我认为 超凡的举动,也不是预先知道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是要自杀的,只在那一刹那顷临感难收, 不期然而然的打破了自己。——我不敢说,我的收束就是这样,不过似乎隐隐的只有这一条 路可以收束我。’自杀是超凡的举动么?不打破自己,就不能和‘自然’调和么?他的意思 对不对且不必说,你只看他这孩子特别不特别?”叔远听着便道,“这话我倒没有听见他说 过。我想这不过是他青年时代的一段怪想,过后就好了,你且不要提醒他。”正说着,维因 拿着琴弦,走上楼来。他们一面安上弦子,便又谈到别的事上去。
维因好静,叔远和君柔好动,虽然同是游山玩水,他们的踪迹却并不常在一处。不过晚 凉归来的时候,互相报告这一日的经过。
阑边排着一张小桌子,维因和君柔对面坐着。叔远却自站在廊下待月。凉风飕飕送着花 香和湖波激荡的声音,天色已经是对面不见人的了。维因一手扶着头倚在桌子上,一手微微 的敲着桌边,半天说道:“君柔!我这两天觉得精神很恍惚,十分的想离开此地,否则脑子 里受的刺激太深了,恐怕收束就在……”君柔笑将起来说,“不要胡说了,你倒是个实行 家,从前的话柄,还提它作什么!”这时叔远抬头看道:
“今儿是十八呵,怪道月儿这半天才上来。”维因站起来望时,只见湖心里一片光明, 他徘徊了半天,至终下了廊子,踱了出去。
君柔和叔远依旧坐在阑边说着话,也没有理会他。
堤岸上只坐着他一个人,月儿渐渐的转上来。湖边的繁花,白云般一阵一阵的屯积着。 浓青的草地上,卧着蜿蜒的白石小道。山影里隐着微露灯火的楼台。柔波萦回,这时也没有 渔唱了,只有月光笼盖住他。
“月呵!它皎皎的临照着,占据了普天之下望月的人意识的中心点,万古以前是如此, 万古以后也是如此。——一霎时被云遮了,一零时圆了,又缺了。无量沙数的世人,为它欢 悦,替它烦恼,因它悲叹。——它知道世人的赞羡感叹么?
它理会得自己的光华照耀么?它自己心中又有什么感想?……
然而究竟它心中有什么感想!它自它,世人自世人。因为世人是烦恼混沌的,它是清高 拔俗的,赞慕感叹,它又何曾理会得。世人呵,你真痴绝!
“湖水呢?无量沙数的人,临流照影,对它诉尽悲欢,要它管领兴亡。它虽然温静无 言,听着他们的歌哭,然而明镜般的水面,又何曾留下一个影子。悲欢呵,兴亡呵,只是烦 恼混沌,这话它听了千万种千万遍了。水涡儿萦转着,只微微的报以一笑。世人呵,你真痴 绝!
“山呢?庄严的立着。树呢?婆娑的舞着。花呢?明艳的开着。云呢?重叠的卷舒着。 世人自世人,它们自它们。世人自要因它哀乐,其实它们又何曾理会!只管立着,舞着,开 着,卷舒着。世人呵,你真痴绝!
“‘自然’只永远是如此了。世人又如何呢?光阴飞着过去了。几十年的寄居,说不尽 悲凄苦痛,乏味无聊。宇宙是好了,无端安放些人类,什么贫,富,智,愚,劳,逸,苦, 乐,人造的,不自然的,搅乱了大千世界。如今呵,要再和它调和。——痴绝的世人呵! ‘自然’不收纳你了!
“无论如何,它们不理会也罢。然而它自己是灿烂庄严,它已经将你浸透了,它凄动了 你的心,你临感难收了。你要和它调和呵,只有一条路,除非是——打破了烦恼混沌的自 己!”
这时维因百感填胸,神魂飞越,只觉得人间天上,一片通明。
远远地白袷飘扬,君柔和叔远夹着箫儿,抱着琴儿,一面谈笑着,从山上下来穿入树林 子去。——维因不禁悚然微笑,自己知道收束近了。“可怜我已经是昏沉如梦,怎禁得这急 管繁弦——”
月儿愈高,凉风吹得双手冰冷。君柔抱着琴儿不动,凝眸望着湖边。叔远却一面依旧吹 着箫儿,一面点头催他和奏。
君柔忽然指着说:“刚才坐在堤边的,是不是维因?”叔远也站起来说:“我下山的时 候,似乎看见他坐在那里。”君柔等不到他说完,便飞也似的跑出树林子来,叔远也连忙跟 了去。
君柔呆站在堤边说:“我看见一个人坐在这边,又站起来徘徊了半天,一声水响,便不 见了。要是别人,也许是走了。
要是维因……他刚才和我的谈话,着实不稳呵!”叔远俯着看水说:“水里没有动静, 你先别急,我上山看一看去。”说着便又回身跑了。
这时林青月黑——他已经收束了他自己了,悲伤着急,他又何曾理会。世人呵,你真也 痴绝!
至21日。)石像
凝寂的面庞,消沉的目光,都衬出他庄严的姿态,他只这样摄着白衣站着,静悄悄的向 前看着。
小孩子攀着窗台,要和他谈笑;他眼儿也不抬一抬,唇儿也不动一动,只自己屹立着, 向前看着。
小妹妹说他伤心,小弟弟说他孤傲——我却并不这样想,只深深地低头崇拜。
倘若你容我说破,石像呵!你是伤心,因为无量沙数的世人,心里只满着贪嗔。你是孤 傲,因为无量沙数的世人,口里只唱着悲歌。
谁像你这般屹立凝眸的向前看着?——任他小孩子笑语纠缠,你只屹立凝眸的向前看 着。
石像呵!任他无知的孩子,说你伤心,说你孤傲,我只深深地低头崇拜。自由——真理 ——服务①
耶稣基督说:“你们不晓得真理,真理不叫你们得以自由。”②
燕京大学的校训是“以真理得自由而服务”(FreedomThroughThut hforService)卷面上的安琪儿,仰着头,扬着目光,所望的也便是这几个字: “自由——真理——服务。”
什么是“自由”?
我的意思是“自由”便是,“从心所欲不逾矩”,便是我和宇宙万物应对周旋之间,无 一枘凿,无一龃龉,无一不调和,无一不爱,我和万物,完全是用爱濡浸调和起来的,用爱 贯穿连结起来的,只因充满了爱,所以我对于宇宙万物所发出的意念,言语,行为,一切从 心所欲,又无一不含于爱,这时便是“自由”。
这等的“自由”,从哪里可得呢?
耶稣基督说:“你们不晓得真理,真理不叫你们得以自由”。①
②《约翰福音》第八章第三十二节燕京大学确定用“以真理得自由而服务”作为校训。 《燕大季刊》第二卷第一、二期合刊以校训作为封面,学校要求撰写文章、宣传、解释校 训,放在卷
首。冰心为季刊写了这篇文章。
“真理”是什么?
耶稣基督说:“我就是道路,真理,生命。”①真理就是一个字:“爱”。耶稣基督是 宇宙间爱的结晶,所以他自己便是爱,便是真理。
如何可使我和宇宙万物之间,充满着真理,得到圆满的自由呢?
耶稣基督说:“我赐给你们一条新命令,就是叫你们彼此相爱,我怎样爱你们,叫你们 也怎样彼此相爱。”②又说:“正如人子来,不是要受人服事,乃是要服事人。”③
这便是服务了,看呵!何等的调和,何等的自由,又是何等的爱!
因此我们将这几个字恭敬的榜在本校季刊的卷面上,我们也要效法那报信的安琪儿,④ 一面纪念着耶稣基督的言语,一面仰望着燕京大学的校训:
“以真理得自由而服务”。①②③
④卷面上的报信的天使(AngelofAnnunciation)是兰得尔查理画 的,事实见《路加福音》第一章,天使预告马利亚以基督降生。兰得尔查理(Londel lecharies)是法国很有名的画家,1821年生于伯特尼(Brittany) 他的宗教和历史上的各种人物画,很受社会上的欢迎钦赞,因为他所画的人物的形态,不是 呆板的按着历史上的事实,乃是以他极强的想象力,摹拟出来的,1865年,他到东方游 历,因此在他的作品里,又添了新名色,社会上提到东方画家的时候,也列入他的名字,在 美国纽约和菲德勒菲亚(Pniladelphia)画院中的美人画,都是他的作品。
《马太福音》第二十章第二十八节《约翰福音》第十三章第三十四节。
《约翰福音》第十四章第六节署名:谢婉莹。)五月一号
一号的下午,出门去访朋友,回到家来,忽然起了感触。
是和她的谈话么?半年的朋友,客客气气的,哪有荡气回肠的话语;是因为在她家看的 报纸么?今天虽是劳动纪念“工作八小时”,“推翻资本家”,在我却不至有这么深的感动 呵!
花架后参天的树影,衬着蔚蓝的天,几只鸟叫着飞过去了——但这又有什么意思?
世界上原来只如此。世界上的人的谈话,原来也只如此。
原来我也在世界里,随着这水涡儿转。
不对呵,我何必随着世界转,只要你肯向前走。
目前尽是平庸的人,诈欺的事。若是久滞不进呵,一生也只是如此。然而造物和人已经 将前途摆在你眼前,希望的光一闪一闪的,画出快乐的符咒——只在你肯·向·前,肯奋 斗。
一个人实实在在的才能,惟有自己可以知道,他的前途也只有自己可以隐约测定。自己 知道了,试验了,有功效了,有希望了,——接着只有三个字:·向·前·走!
现在的地位和生活,已经足意了么?学问和阅历,已经够用了么?若还都有问题,不自 安于现在的人,必要·向·前·走!
一个人生在世上,不过这么一回事,轰轰烈烈和浑浑噩噩,有什么不同?——然而也何 妨在看透世界之后,谈笑雍容的人间游戏。
十几年来,只低着头向前走,为什么走?人走所以我不得不走。——然而前途是向东 呢?向西呢?走着再说!
也曾有数日或数月的决心,某种事业是可做的是必做的,也和平,也温柔,也忍耐,无 妨以此消遣人生,走着再说。
路旁偶然发见了异景,偶然驻足,偶然探头,偶然走了一两步,觉得有一点能力含在我 里面,前途怎样?走着再说。
愈走愈远,步步引出能力,步步发现了快乐。呀!我原来是有能力的,现在也不向东, 也不向西,只向那希望的光中走。
康庄大道上同行的人,都不见了。羊肠小径中,前面有几个,后面有几个!这难走的 道,果然他们都愿走么?果然,斜出歧途的有几个,停止瞻望的有几个。现在我为什么走? 因为人不走,所以我必得走!
走呵!即或走不到,人生不过是这么一回事,何妨人间游戏。
快乐是否人生的必需?未必!然而在希望光中,无妨叫它作鼓舞青年人前进的音乐。
世人以为好的,我未必以为好。但是何妨投其所好,在自己也不过是人间游戏。
书橱里的书,矮几上的箫,桌上的花,笔筒里的尺子,墙外的秋千——这一切又有什么 意思?
孩子倒是很快乐的,他们只晓得欢呼跳跃,然而我们又何尝不快乐?
记得有一天在球场上,同着一位同学,走着谈着。她说:
“在幻想中,常有一本书,名字是《Thisismyfield》,这是我的土地— —在我精神上闲暇的时候,常常预先布置后来的事业,我是要……你要说我想入非非罢?” 我们那天说了许多的话。
又有一晚也是在球场上,月光微澹,风吹树梢。同另一位同学走着谈着,她说:“我的 幻想中常常有一个理想的学校,一切的设备,我都打算得清清楚楚的。”那晚我们也说了许 多的话。
各人心中有他的理想国,有他的乌托邦。这种的谈话,是最有趣味的,是平常我们不多 说的。因为每日说的是口里的话,偶然在环境和心境适宜的时候,投机的朋友,遇见了,说 的是心里的话。
昨天我和一位同学在阳光下对坐,我们说过了十年,再聚一块,互证彼此的事业,那才 有意思呢?大家一笑。
这些事又有什么意思?和五月一号有什么相干?和刚才的朋友又有什么联络?我的原意 是什么?
千头万绪中,只挑出一个题目来,是:“今天是五月一号,我要诚实的承受造物者和人 的意旨,奔向自己认定的前途,立志从今日起,担起这责任来,开始劳动。”
一九二一年五月一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1921年6月《燕京大学季刊》第2卷第1、2期,署
名:谢婉莹。)
“是非”
我们评论一件事或是一个人的时候,常常要提到“是”或“非”这两个字,谈惯了觉得 很自然——然而我自己心中有时却觉得不自然,有时却起了疑问,有时这两个字竟在我意念 中反复到千万遍。
我所以为“是”的,是否就是“是”?我所以为“非”的,是否就是“非”!不但在个 人方面,没有绝对的“是非”;就是在世界上恐怕也没有绝对的“是非”。
在我以为“是”的,在他又以为“非”;这时代里以为“是”的,在那时代里又以为 “非”;在这环境里以为“是”的,在那环境里又以为“非”,在这社会里以为“是”的, 在那社会里又以为“非”;是非既没有标准,各是其是,各非其非,于是起了世上种种的误 会,辩难,攻击。
是抛弃了我的“是”,去就他的“非”呢?还是叫他抛弃他的“是”,来就我的“非” 呢?去就之间,又生了新的“是非”的问题。
“是非”是以“良心”为标准么,但究竟什么是“良心”?
以“天理”为标准么,但究竟什么是“天理”?又生了一个新的“是非”的问题,只添 给我们些犹疑,忧郁,苦恼。
“·是·非”·的·问·题,·便·是·青·年·时·代·最·烦·闷·的·问·题· 中·之·一。
我竭力的要思索它,了解它,结果是只生了无数的新的“是非”问题,——我再勉强的 思索它,了解它,结果是众人以为“是”的,就是“是”,众人以为“非”的,就是 “非”,但是“是非”问题就如此这般的解决了么?“我”呢,“我”到哪里去了?有了众 人,难道就可以没了“我”?
这问题水过般,只是圆的运动,找不出一个源头来——思索到极处,只有两句词家的 话,聊以解脱自己:“……
人生了事成痴,世上总无真是非……”
但此是解决“是非”的方法么?我还是烦闷。
安于烦闷的,终久是烦闷,不肯安于烦闷的,便要升天入地的想法子来解决它。
·解·决,·未·曾·解·决·的·问·题。
·求·真·理·—·—·求·绝·对·的·真·理。
名:婉莹。)
提笔以前怎样安放你自己?
一个人的作品,和他的环境是有关系的,人人都知道,不必多说。
不但是宽广的环境,就是最近的环境——就是在他写这作品的时候,所在的地方,所接 触的境物——也更有极大的关系的,作品常被四围空气所支配,所左右,有时更能变换一篇 文字中的布局,使快乐的起头,成为凄凉的收束;凄凉的起头,成为快乐的收束,真使人消 灭了意志的自由呵!
坚定自己的意志么?拒绝它的暗示么?——不必,文字原是抒述感情的,它既有了这不 可抵抗的力量,与我们以不可过抑的感情,文字是要受它的造就的,拒绝它不如利用它。
怎样利用它呢?就是提笔以前,你要怎样安放你自己。
这样,一篇文字的布局,约略定了,不妨先放在一边,深沉的思想,等到雨夜再整理组 织它;散漫的思想,等到月夜再整理组织它,——其余类推——环境要帮助你,成就了一篇 满含着天簌人簌的文字。
也有的时候,意思是有了,自己不能起头,不能收尾,也不知道是应当要怎样的环境的 帮助,也可以索性抛掷自己到无论何种的环境里去——就是不必与预拟的文字,有丝毫的关 系,只要这环境是美的,——环境要自然而然的渐渐的来融化你,帮助你成了一篇满含着天 簌人簌的文字,环境是有权能的,要利用它,就不可不选择它,怎样选择,就在乎你自己 了。
是山中的清晨么?是海面的黄昏么?是声沉意寂的殿字么?是夜肃人散的剧场么?—— 都在乎你自己要怎样安放你自己!
名:婉莹。)海上
谁曾在阴沉微雨的早晨,独自飘浮在岩石下面的一个小船上的,就要感出宇宙的静默凄 黯的美。
岩石和海,都被阴雾笼盖得白的,海浪仍旧缓进缓退的,洗那岩石。这小船儿好似 海鸥一般,随着拍浮。这浓雾的海上,充满了沉郁,无聊,——全世界也似乎和它都没有干 涉,只有我管领了这静默凄黯的美。
两只桨平放在船舷上,一条铁索将这小船系在岩边,我一个人坐在上面,倒也丝毫没有 惧怕,——纵然随水飘了去,父亲还会将我找回来。
微尘般的雾点,不时的随着微风扑到身上来,润湿得很。
我从船的这边,扶着又走到那边,望着,父亲一定要来找我的,我们就要划到海上 去。
&n << 上一页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 下一页 >>
特别说明:本文版权归作者所有。本站所有资料仅供个人参考,不得用于商业用途。更多资源请访问:www.yy-home.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