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途也成来路。”
水》。)送神曲“世界上,来路便是归途,
归途也成来路。“这轮转的尘寰,何用问
‘来从何处来?去向何方去?’
“更何处有宝盖珠幢?
又何处是金身法相?即我——
也即是众生。“来从去处来,
去向来处去。向那来的地方,
寻将去路。”灵台上——燃着了常明灯火,
深深地低头膜拜。
一九二一年,无月的中秋夜。
水》。)梦
她回想起童年的生涯,真是如同一梦罢了!穿着黑色带金线的军服,佩着一柄短短的军 刀,骑在很高大的白马上,在海岸边缓辔徐行的时候,心里只充满了壮美的快感,几曾想到 现在的自己,是这般的静寂,只拿着一枝笔儿,写她幻想中的情绪呢?
她男装到了十岁,十岁以前,她父亲常常带她去参与那军人娱乐的宴会。朋友们一见都 夸奖说,“好英武的一个小军人!今年几岁了?”父亲先一面答应着,临走时才微笑说, “他是我的儿子,但也是我的女儿。”
她会打走队的鼓,会吹召集的喇叭。知道毛瑟枪里的机关。也会将很大的炮弹,旋进炮 腔里。五六年父亲身畔无意中的训练,真将她做成很矫健的小军人了。
别的方面呢?平常女孩子所喜好的事,她却一点都不爱。
这也难怪她,她的四围并没有别的女伴,偶然看见山下经过的几个村里的小姑娘,穿着 大红大绿的衣裳,裹着很小的脚。
匆匆一面里,她无从知道她们平居的生活。而且她也不把这些印象,放在心上。一把 刀,一匹马,便堪过尽一生了!女孩子的事,是何等的琐碎烦腻呵!当探海的电灯射在浩浩 无边的大海上,发出一片一片的寒光,灯影下,旗影下,两排儿沉豪英毅的军官,在剑佩锵 锵的声里,整齐严肃的一同举起杯来,祝中国万岁的时候,这光景,是怎样的使人涌出慷慨 的快乐的眼泪呢?
她这梦也应当到了醒觉的时候了!人生就是一梦么?
十岁回到故乡去,换上了女孩子的衣服,在姊妹群中,学到了女儿情性:五色的丝线, 是能做成好看的活计的;香的,美丽的花,是要插在头上的;镜子是妆束完时要照一照的; 在众人中间坐着,是要说些很细腻很温柔的话的;眼泪是时常要落下来的。女孩子是总有点 脾气,带点娇贵的样子的。
这也是很新颖,很能造就她的环境——但她父亲送给她的一把佩刀,还长日挂在窗前。 拔出鞘来,寒光射眼,她每每呆住了。白马呵,海岸呵,荷枪的军人呵……模糊中有无穷的 怅惘。姊妹们在窗外唤她,她也不出去了。站了半天,只掉下几点无聊的眼泪。
她后悔么?也许是,但有谁知道呢!军人的生活,是怎样的造就了她的性情呵!黄昏时 营幕里吹出来的笳声,不更是抑扬凄婉么?世界上软款温柔的境地,难道只有女孩儿可以占 有么?海上的月夜,星夜,眺台独立倚枪翘首的时候:沉沉的天幕下,人静了,海也浓睡 了,——“海天以外的家!”
这时的情怀,是诗人的还是军人的呢?是两缕悲壮的丝交纠之点呵!
除了几点无聊的英雄泪,还有甚么?她安于自己的境地了!生命如果是圈儿般的循环, 或者便从“将来”,又走向“过去”的道上去,但这也是无聊呵!
十年深刻的印象,遗留于她现在的生活中的,只是矫强的性质了——她依旧是喜欢看那 整齐的步伐,听那悲壮的军笳。但与其说她是喜欢看,喜欢听,不如说她是怕看,怕听罢。
横刀跃马,和执笔沉思的她,原都是一个人,然而时代将这些事隔开了……
童年!只是一个深刻的梦么?
一九二一年十月一日。
散文集《往事》。)介绍一位艺术家
这一小段文字里,并不是要介绍某一位艺术家的艺术,只碎片的要介绍他的“态度”。 ——就是我从古往今来许多艺术家之中,特别的佩服赞叹的。
英国名优彭尼士(J·HBaines)作名优菲尔波士(SamuelPhelp s)的传略说:“他作了剧人四十三年,没有谈话,没有访事的谒见,没有自述的短文,没 有赠外人的相片,没有参与过外人的一切宴会。只有帷幕揭开的时候,他才极忠勇的,勇往 直前为群众工作。
“一八七六年菲尔波士,他自己在考登(aldermanCotton)府尹府中, 剧界欢迎会演说,‘我四十三年为公众服务,做一个演剧人;有一桩事很可使诸位感兴趣 的,就是这个,是我实实在在,是我生平初次对着观众说的第一句话,因为任何一著作家, 关于我私下的谈话,是向来没有记载过的。’“因为演剧家的生活本是有些神秘,如果我们 私下常以本来面目,和外界交接,则登台演剧,定要减少许多感动观众的力量,我亟要改变 我那广交游的脾气。”
神秘的生活,又岂止演剧家?——菲尔波士所以使人崇拜的,就是他在感情生活的背 后,却把持着一种冷的理性。他深沉,他镇定,他不自炫,他一面静听着无数观众的赞扬, 一面悄悄的为他的艺术奋斗。
他自度前途无量,他自知和外界的交接,是徒乱人意的,是要使自己的艺术退步的,是 要减少感动观众的力量的。他只在帷幕揭开的时候,以神秘庄严的面目,和无数人交接,下 台以后却渺渺难寻的去度他自己荒村游钓的生活。
他保持着这幻秘冷静的态度,——保持了四十三年。
只有这幻秘冷静的态度,可以常常促进他的艺术,可以永远维持他艺术的动人的力量, 因为他不像别的剧人,抛掷自己到观众里去,受无谓的赞扬,自隳他求进步的热诚,呈露了 本来面目,使人多几番印象,习而生厌。
菲尔波士岂止深沉?岂止镇定?他具有绝等的聪明,所以见识高人一等,眼光远人一 些。
雏形的艺术家呵!你们愿意有极深的造诣么?你们愿意有极大的贡献么?请看这位大艺 术家菲尔波士的“态度”!
神秘的生活,又岂止演剧家?——十,六,一九二一最后的使者
诗人俯伏在众神之王的脚下,祷告说:“神呵!你赋与我以绝特的天才,使我的诗思横 溢,使我笔下惊动了万千的读者。不过我细细的观察,他们从我的诗中所得去的,只是忧 愁,烦闷,和悲伤。于人类于世界,只是些灰心绝望的影响。
神呵,这难道是我唯一的使命么?若这是你的旨意,我又何敢妄求?只是还求你为无量 数的青年人着想,为将来的世界着想。”
光明的雾中,神飘扬着冰绡之衣,扶着银杖,低眉听他祷告——神悠然深思,微微的笑 道:“从世界之始,至世界之终,这一端是空虚黑暗,那一端是缥缈混沌。人类的生命,只 激箭般从这边飞到那边,来去都不分明。因此悲伤是分内的,快乐是反常的。一个人能有多 少日月,悲伤是他的颖悟,何必不使他心胸清明呢?起来去罢!”
诗人依旧跪在冰冷的石上,说:“神呵,你也说了,一个人能有多少日月,可怜他来去 都不分明,何必不使他痴狂,使他沉醉,使他忘却这分内的悲伤呢?倘若蒙你扶助我,我便 死心蹋地的要担当这个使命呵。”
神悠然深思,慢慢地举起银杖,指着诗人的心窍,清清楚楚的说:“现在,我更赐你无 限的智慧,好和我这些缟翼珠缨的使者,在心灵中有深密的接触,我使你泄尽了宇宙的神 秘,写尽了人类的深思,看看能否遮蔽却人生的烦闷。好了,起来去罢!”
这时节无数羽衣蹁跹的使者,从光明中转将出来,拉着手,绕着圈儿,唱着别神的曲。 最后便扬起翅来,从神光中飞散了,下隐在尘寰里。——诗人眼看着他们去了,便心满意足 的祷告说:“神呵,求你永远扶助我。”
诗人坐在树下浓荫中,雨点打到他心上来,他笔不停挥的成了一节很长的诗。他携带了 这诗,先送给一个青年人。
青年人看了,默默的呜咽赞叹,说:“你这诗好极了;泄尽了宇宙的神秘,写尽了人类 的深思。只是怎的增加了我无边的烦闷?”
诗人接过诗来,忧忧愁愁的回去。他开始诅咒雨的使者。
雨的使者显现在他面前,说:“诗人呵,你不要责备我。
我本是生命树上一滴的露珠,洒到地上来,变成了点点同情的眼泪,要使千万人伤心 的。”
于是这使者飞去了。
诗人夜阑起坐,星月的光射到他心上来。诗人又成了一首诗,立刻寄给他一个老朋友。
回信来了说:“你这诗好极了。可知人生如梦,来去都不分明,黑夜来到了,快乐又在 哪里?”
诗人将诗扯得粉碎,诅咒夜的使者。
夜的使者低着头说:“我只会用万条烦恼丝儿,穿起星儿,结就漫天的珠网,来笼络住 全世界的死和失望的,我只会悬起反映悲欢的月镜,表现出古往今来无边的慷慨抑郁,来触 动人类的悲伤的。”
夜的使者也飞去了。
诗人走到水边坐下,从水里看见了对岸的花。花和水反映到心上来。诗人才思奋发,成 了一首长歌,顺手便递给水边一个浣衣的女儿。
她读了几遍,泪落下来了。说:“先生,你写的这就是诗么?这就是我心中常有的话, 怎么就说不出来?可是你替我说出来了,我心里却为何又这般的感动?我明白了,原 来……”诗人不等她说完,便连忙回身走了。
诗人默默的背倚窗户站着。
水的使者荡荡漾漾的显现了,说:“诗人呵,这又算什么呢?我本是昼夜里流着,输送 了人类的年华和兴亡的事迹,来归入那茫茫的大海的。”
花的使者很明媚的笑着说:“诗人呵,你错用了我了。我只是发泄宇宙的灵气,幻作千 红万紫;从地里出来,要点穿世人的灵窍的。”
两个使者携着手飞去了。
诗人诅咒遍了下凡的使者。——最后便惭愧忧伤的到了众神的王那里,那些飞回的使 者,正围着神座站立着。
神庄严地说:“我知道你的来意了!我原是说与你的,宇宙的神秘,和人类的深思,本 不能遮蔽人生的烦闷。我的这些使者,何尝不是随时随地辅助你,又何尝不是愈辅助愈受你 的诅咒呢?”
诗人俯伏流泪说:“神呵,你可怜见他们激箭般的年月,也为着完成了我的使命,又何 妨使他们暂时痴狂沉醉?我原知世上到头都是空虚,但也何妨使他们暂时蒙蔽?”
神微微地笑道:“也罢,我赐给你最后的使者,他原未曾长成,只养育在鸿的国里。 如今你试带他到凡间一走,或者可以完成了你的志愿。只有他能使山穷水尽变为柳暗花明。
可是这也不是真的,世间一切都要模糊了!”
诗人稽首说:“我只要世界模糊,人间酣醉;我原只要……”
天外,翩翩地飞来双翅雪白的婴儿,挟着金斧,前面回翔着,欢唱道:“诗人呵!我便 是希望的使者,现在入世了。
诗人呵,跟着我来!”
万千的使者,围绕着大神,在颂赞的歌声中,一齐隐过去了。
到如今只有这枝金斧,劈开了黑暗,摧倒了忧伤,领着少年人希望着前途,老年人希望 着再世;模糊了过去,拒绝了现在,闪烁着将来;欢乐沉酣的向前走——向着渺茫无际的尽 头走。
小说、散文集《超人》。)离家的一年
他和他的小姊姊对坐在石阶上。小姊姊只低着头织绒袜子。他左手握着绒线球,右手抽 着线儿,呆呆的坐着。恋家惜别的心绪,也和这绒线般,牵挽不断的抽出来,又深深密密的 织入这袜子里。
十三岁的年纪,就要离家远去,自然是要难受的。然而他是个要强的孩子,抵死也不肯 说恋家不去的话。只因他不肯说出,他的眼泪只往心里流,加倍的刺伤他的心。
当他去投考大学附中的时候,他父亲不过是带他去试一试罢了,不想到竟取上,名次又 列得很高,他自己非常的喜欢。母亲说他太小,取上也罢了,不去也使得;离家太远了,自 己也难受,家里也不放心。父亲也是这么说。他自己却坚执要去,说男儿志在四方,岂可坐 失机会!他小姊姊也说是去好。两个小孩子,一吹一唱,高兴的了不得。他父亲和朋友们谈 起,他们都着实夸奖他;又说那大学的进学考,限制得很严,难得取上了,不去很可惜。— —商量的结果,还是定了要去。
他母亲忙着替他收拾这个,预备那个。小姊姊也不和他打架了,成日里两个人厮守着, 又将自己最爱的一管自来水笔,也送给他——他们为这一管笔曾拌了一回嘴,至终被他小姊 姊得去了,现在又无条件的送给他,他倒觉得不好意思。
——小姊姊只比他大一岁,所以在他们的称呼上,都加上个“小”字。
离着动身的日子,只有三天了。他渐渐的觉得难受起来,小姊姊也是如此,只是他们都 不说出。小姊姊要替他织一双绒袜子,织了三天才成了一只。
这时父亲和一位年轻的朋友,从外院进来。小姊姊只管低着头,他也装做没有看见。等 他们一齐进入客室,小姊姊和他同时抬起头来,笑了一笑。
父亲在客室里唤他。他连忙放下线球,走了进去。父亲说:“这是大学教授周先生,后 天你便跟他一块儿走,周先生好照应你。”他便鞠了一躬。周先生看着他,和他谈几句话。
他站了一会,搭讪着又走出来。
小姊姊悄声问:“叫你进去作什么?”他说:“叫我去见周先生,后天和他一块去。” 小姊姊说:“是大学的周先生么?他的夫人我认得,是个很好看的……”
父亲同客人又出来了。他便站起来。小姊姊只得也鞠了一躬。
吃饭的时候,母亲笑着说:“你要走了,叫你父亲带你和小姊姊出去玩一玩罢。”他摇 一摇头说:“我不去,只在家里便好,出去又烦得慌。”小姊姊说:“我那袜子还没织完 呢。”
父亲说:“等你织完,他也毕业回来了。”母亲不觉笑起来。
他在家里也忙了两天。有些东西,小姊姊一定要他带去玩,他一定要留在家里。母亲看 了笑说:“有现在的相让,当初又何苦为这些东西生气?”他们都笑着,一面只管忙忙的, 丢下这个,拾起那个。
这一天晚上,母亲叫他到屋里去,打开箱子叫他看,说:
“这边是夹衣服,这边是棉衣服,天气一冷,千万记着换上;这底下是被单……”他只 管点头答应着。父亲站在一边笑着说:“你不必吩咐,他哪里记得这许多?横竖冷了,也一 般的知道穿。”这时小姊姊从自己屋里进来,说:“好容易赶完这双袜子了,放在这边角 里,你可记着。”放下了袜子,又说:
“这是信封,都贴上邮票了。”他接过来说:“我已有了不少的信封了,做什么又给 我?”一看那十二个封面上都已写好了,都是他小姊姊的名字,他随手也放入箱子里。
仆人进来,将几件行李都捆好了。母亲和父亲又嘱咐他好些话。他这时真是伤心了,几 乎撑不住,心想不如小姊姊也和我打架,家里的人都不理我,我去倒觉得无有牵挂,这样真 是太叫人难受。父亲看出来了,便说:“你们早去睡觉罢,明天早车是七点钟的,还要早起 呢。”母亲说:“可不是还得先到周先生那里,李妈!叫他们明天早饭早一点开。”李妈答 应着。他和小姊姊便出来了。
两个人又坐在台阶上,小姊姊说:“你到那里就写信回来;年假是什么时候放的,也早 几天告诉我。”屋内的灯光,从竹帘子里射将出来,人影在地,小猫从廊下慢慢的走入他怀 里。
他一面抚着小猫,一面说:“我走了,你可寂寞了。”小姊姊说:“我还有几天也就上 学了,不过放学回来,也是……”这时母亲在屋里又一叠连声,催他去睡。他放下小猫站了 起来,小姊姊也自回屋里去了。
他走入屋里,桌上都空了,开了灯坐了一会,心里只乱乱的,蹑着脚又走出来,院中无 人,对面小姊姊屋里,灯已经灭了。走了几转,才进去卧下。心里猜想到校后情形如何?
功课怎样?同学多少?想了半天,正朦胧欲睡,忽听得外面叫门,又听见隔壁黄家开门 了。他重行卧下,睡魔又走了,翻来覆去,以后不知什么时候睡着。
第二天五点钟,他就醒了,开了门放进小猫来,在地下玩了一会。听见李妈在院子里和 母亲说话,就走进母亲屋里,坐在一边,看着母亲梳头,心中万分难过,似乎盼望母亲留他 不去才好。母亲抬头看见,问道:“怎么样?你怎么起得这么早?”这时他万禁不住了,便 掏出手绢儿捂着脸,呜咽着哭了起来。母亲看着他也不言语。一会儿李妈进来,他连忙伏在 桌上,不作一声。
早饭开来了,他也吃不下去,胡乱用了一点。看时辰钟已经六点,自己穿起长衣。仆人 进来将行李搬出去。母亲交给他几张票子,说:“打车票的钱在里面,交给周先生罢。其余 的留着在车上买点心吃,你今早没有吃饱。别的钱父亲都交给周先生了,他自然会给你 的。”他含着泪点一点头。一会儿车来了;母亲说:“走罢,父亲还没起来,不必告辞 了。”他便走下台阶。母亲站在廊上唤道:“小姊姊呢?小弟弟要走了!”
小姊姊在屋里应了一声,他便到小姊姊门口,低低的叩道:
“小姊姊,我可以进来么?”门开了,床上衾枕还散乱着,小姊姊穿着睡衣,站在镜台 前,拢着头发。回头看见他,便道:
“你要走了么?”他又点一点头,回身便走。小姊姊也不再言语。只有李妈送到门口, 仆人就和他一同上车。
街上行人熙熙的来往,他想:“他们也有的是和我一般的离家远去么?”他心里只乱乱 的,不住的擦着眼泪。
车停在一所洋楼的门口,许多的行李堆在阶边。几个同学站在阶上,周先生也在中间, 看见他来了,便笑道:“你来正好,和他们一块儿走罢;我还有些事未了,打算晚车去 呢!”
他不觉为难起来,半天没有言语。周先生看他踌躇,便道:
“你要是喜欢和我一同走时,行李先放在这里,你下午四点再来罢。”他又喜欢了,连 忙点头说好。看着行李搬下去,便又坐上车和仆人一同回来。
他觉得满街的太阳,墙上贴着许多的花花绿绿的广告,来时竟没有看见。
到了家,跳下车来,跑了进去。李妈在院子里,先看见了,惊道:“少爷怎么又回来 了?”他笑着点一点头,也不答话。走进上房,见过了父母,说明了;便问:“小姊姊 呢?”母亲笑道:“你走了以后,她也没有吃饭,就到黄家去了。”他便回身出来,走到黄 家门口。小姊姊和两个孩子正在院子里玩,抬头看见他,连忙走出来。他笑说:“我不去 了。”小姊姊看着他道:“胡说,你骗我呢?”他说:“下午才走,我们先回家玩去。”说 话之间,他看见小姊姊的眼圈边,余红未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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