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 是这般的:满蕴着温柔,微带着忧愁,
欲语又停留。夜已深了,人已静了,屋里只有花和我,
请进来罢!
只这般的凝立着么?
量我怎配迎接你?
诗的女神呵!还求你只这般的,
经过无数深思的人的窗外。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九日。
水》。)
《燕大青年会赈灾专刊》发刊词燕京大学的校训,是“以真理得自由而服务”。
我们为什么要刊行这本报告书呢?因为要纪念燕京大学的学生——我们的同学,半年以 来,服务北五省一千五百万灾黎的工作。
实地服务的工作,不单是发几句悲悯的言词,挥几行同情的眼泪;或是散放几斗的粮 米,捐助几块的金钱,就完了事的。是要完全的抛掷自己在他们中间,分担他们的忧患,减 少他们的疾苦,牵扯他们到快乐光明的地上来。
这工作里的绝大的牺牲,就是体力,时间,精神,经济,我们学生所最宝贵,所最不忍 牺牲的,也就是体力,时间,精神,经济。然而这一次我们男女两校几百人的同学,为着要 履行我们的校训,竟然欢欣勇敢的抛掷了自己,也将这一切都牺牲了。
我们燕京大学的学生,不敢以此自足,也不敢说这便是大规模的服务事业。——我们记 录了这工作里的一切经过,一半是纪念现在的同学,这次社会服务的工作,一半也是盼望千 秋万世后来的同学,知道我们在一九二一年的时候,社会服务的精神,已经蓓蕾萌茁;或者 可以鼓舞着他们更要完全的证实了我们的校训是:“以真理得自由而服务。”
(本篇最初发表于1921年出版的《燕大青年会赈灾专刊》,署名:谢
婉莹。)旱灾纪念日募捐记事
九年十二月十八日的早晨,是救灾大会募捐员出发的日期。天气虽是很阴沉,我们女校 同学里签名列队出发的却有七十多人。出发之先,有一个聚会,由诚冠怡教授主领,她说: “你们手里抱的扑满,是人平素所最不尊重的瓦器,然而它今日有它巨大的工作。”我们都 深深的受了感动。
同学黄玉蓉女士,李淑香女士和我,是分在本京各女校去募捐的。我们先到的是华语学 校。那几天恰巧是他们放假的日子,寥寥只几位在校的学员,居然捐了不少的钱。又有一位 中国教员,可惜忘记了姓名,还要我们留下一个扑满,和几十个纪念章,要在下午他们校中 集会的时候劝募。我们谢谢他,交付了扑满和纪念章,便和他们告别。
这时街上布满了学生,都挥着旗子,抱着罐子;走过北河沿一带,街上有许多的行人, 都胸前挂着纪念章,随风飘展着,穿过天安门,看见有不少的学生,四下了望着,又追着车 儿奔走。我心中不禁起了一种异样的感觉,这是可喜的现象呵!几十年或十几年前的中国, 有几个丰衣足食的人,肯在朔风怒号的街上,替灾民奔走呢?
经过新华门,陆续的看见了几面燕京大学的旗子,又看见陈哲甫教授,刘次轩教授他们 也站在学生中间。
又到了女子高师,我们进去见了学监,他便带我们到大礼堂门口。一会儿学员们唱完了 歌,三三两两的出来,一面和我们谈着话,一面往扑满里投钱。那时真是手不暇给,差不多 都捐过了,便又到女高师的幼稚园和附属小学,这些可爱的小孩子,蜂蚁似的,把我们都围 住了,一片“给你们钱”的声音,颤动我们的耳鼓,这真是天使的歌声,天国的音乐。我的 感想,泉水似的奔涌出来,间不容发之顷,竟没有沉思默味的工夫,只得任它又奔泻了去。 因为他们人数太多,纪念章分得不匀,我好几次从大群里抽身出来,要给那离我较远的孩子 们,不过一二秒钟,我仍旧困在圈儿里。直到我们都妙手空空,他们都笑着跳着的走开了, 才抱起那沉重的罐子来,谢谢他们,又出去了。
我们只得商议着请黄女士到女青年会去取纪念章并一个扑满。李淑香女士和我又到了培 华女校,承他们学员的盛意捐了铜子几十枚,他们的校长却絮絮的问我们这款的用途,又说 了许多别的话,我们略应了几句,便回身出来。
到了笃志女校,我们却没有向他们募捐,只在那里等着黄女士。那时已近午,狂风渐 起,黄沙蔽日。一会儿黄女士来了,我们匆匆的包起纪念章,便又到女高师附中,可惜到得 太晚,学生们都回家去了。我们在应接室等了半天,校役一定回说教员们都不在校,不便久 坐,只得出来。
到了第一女子中学,正遇见他们学生,也拿着旗子出来,相逢一笑。他们便请我们到校 内去坐,学监招待我们极其殷勤。谈了一会话,便又告辞。
那时候风越大了,街上又遇着好几面燕京大学的旗子,同学们风尘满面,站在街上,还 是精神百倍。可敬呵!中国的将来,都在这些青年人身上。
走到东长安街,风推着我们走,对面说话都听不见,抱罐的手也僵了。“风呵,再大一 点,我要请你试一试青年的精神;风呵,再大一点,我们要藉着你,预备和万恶的社会奋 斗!”我低低的说着,其实那时即或高声疾呼,除了我自己,也没有人能听见。
天色渐渐的昏了。我们又到了孔德学校,我们是第四五次的募捐员到他们那里的,那天 又是他们放假的日子。只为第二天他们开展览会,还有少数的学员,在校里预备陈设,十几 个孩子捐的却实在不少。当我们站着和他们谈话的时候,有一个女校役,提着茶壶走过,谁 也没有注意她和她说什么劝捐的话,她忽然自己站住了,往里投了一个铜子,“大家都是苦 人呵!”她说着叹了一口气,自己走了。我们连忙追上她恭恭敬敬的送她一个纪念章,我注 目看着她半天。——又回到华语学校,将留在那里的扑满,取了来,又重新谢了他们一番。
回到学校,天色更昏暗了,风仍是刮着,同学陆陆续续的都回来了,都吹得不成样子, 大家杂乱着相问答。以后便到科长的办公室,将每一组的扑满都砸开了。我们的四个扑满盛 有三十几元零些铜子,数目记不清了,因我计数金钱时又起了感想。金钱的确是可爱的,这 样得来的金钱,是有它的真价值。咳!孔德学校的一个铜子,女高附小的几百个铜子,这价 值是自有金钱历史以来,未有的价值!
事实有一半是模糊记不清了,感想却又写不完。今天追记起来,无端又起了许多的感 触,这工作有可记的价值么?人类不是应当互助相爱的么?这样,你们一天冒着风捐了几十 块钱,便是做了一件有功德的事么?这其中岂不是也有你自己的名誉心,自利心么?果然要 做功德事呵,就应该一个字都不写。我写到这里,呆了,放下笔,抬起头来,看见了大礼堂 里对面壁匾额上的“见义勇为”四个大字。
婉莹。)
谢“思想”
只能说一声辜负你,
思想呵!任你怒潮般卷来,
又轻烟般散去。沉想中,凝眸里,
几张碎纸,
都深深的受了你的赠与。也曾几度思量过,
难道是时间不容?
难道是我自己心情倦慵?便听凭你乘兴而来,
无聊又去。还是你充满了无限神奇;
只答我心中膜拜。难役使世间的语言文字
说与旁人?
思想呵!无可奈何,只能辜负你,这枝不听命的笔儿
难将你我连在一起。十二,二九,一九二一
《春水》。)除夕
是这般的灯红人静,守着炉火,正思潮泛涌;拿起笔来——写罢,从何处写起?
“除夕!”难道也生出人云亦云,有心的感想?——应看的书,都堆在架上呢,今夜清 闲……看罢,却又一行都看不下去。我抑下思潮,无奈它一霎时又如前泛涌。“除夕”两个 字,已入了我的心,思想总围着它旋转。
“时间”呵!你来限制无限的太空,什么年月日时,分出“过去”,“将来”,“现 在”,这三面旗影下,指挥了多少青年!
“除夕”这两个字,也受了时间的赐与,隔断了现在和未来。平常的一夜,竟做成了万 仞的高山!
我不信平常的一夜,就可作万仞的高山!截住了不断的生命的泉流。然而我——我终竟 也随同信了。可怜的人类呵!
竟听“时间”这般的困苦你,更可怜我也未能跳出圈儿外!
将来,我的梦,如何实现?——为着“现在”热烈的期望,我切盼时间飞走;为着“将 来”无聊的回忆,我又怕时间飞走。人呵!你终竟是个人,怎敌时间的播弄。
完了!人呵!你只是个人,什么立志,什么希望,从头数,只在“时间”的书页上,留 些墨迹。到了末尾,只有……
空了——无奈现在总有我,这不自主的奋斗,无聊赖的努力,须仍被“时间”束住!听 一下一下的钟声,又是催人过去,这一声声难再得。即使坐到天明,也只随着世界转,仍有 我,仍有时间。
去的去了,来的来了,住的住了;只能听着“时间”,翻它的书页。
困苦的人呵!你空读了些书,为着这小小问题,竟由它烦闷,得不出丝毫解答?
一九二一年十二月三十一日夜1922年烦闷
几声晨兴的钟,把他从疲乏的浓睡中唤醒。他还在神志朦胧的时候,已似乎深深的觉得 抑郁烦躁。推开枕头,枕着左臂,闭目思索了一会,又似乎没有什么事情,可以使他不痛 快。这时廊外同学来往的脚步声,已经繁杂了,他只得无聊地披衣起来;一边理着桌上散乱 的书,一边呆呆地想着。
盥漱刚完,餐铃响了,他偏不吃饭去;夹着书,走到课室,站在炉边。从窗户里看同学 们纷纷的向着餐室走,他的问题又起了:“到底是吃饭为活着,还是活着为吃饭?一生的大 事,就是吃饭么?假如人可以不吃饭,岂不可以少生许多的是非,少犯许多的罪恶么?但 是……”他的思想引到无尽处,不禁拿起铅笔来,在本子上画来画去的出神。
不知站了多少时候,忽地觉得有人推门进来。回头看时,正是同班友可济和西真,也一 块儿夹着书来了,看见他都问:
“你怎么不吃饭去?”他微笑着摇一摇头。他们见他这般光景,就也不说什么;在炉旁 站了一会,便去坐下,谈论起别的事来。
要是别日也许他也和他们一块儿说去,今天他只不言语,从背后呆呆的看着他们。他 想:“西真这孩子很聪明,只是总不肯用一用思想——其实用思想又有什么用处,只多些烦 恼,不如浑化些好。”又想:“可济昨天对我批评了半天西真,说他不体恤人,要一辈子不 理他。今天又和他好起来,也许又有什么求他的事,也未可知。总之人生只谋的是自己的利 益,朋友的爱和仇,也只是以此为转移,——世间没有真正的是非,人类没有确定的心 性。”又想,“可济的哥哥前几天写信来叫我做些稿子,还没有工夫覆他,他哥哥……”这 时同学愈来愈多,他的思潮被打断,便拿起书来,自去坐下。
他很喜欢哲学,但今日却无心听讲,只望着窗外的枯枝残雪。偶然听得一两句,“唯物 派说心即是物——世界上的一切现象,只是无目的底力与物的相遇。”这似乎和他这些日子 所认可的相同,便收回心来,抬头看着壁上的花纹,一面听着。一会儿教授讲完了,便征求 学生的意见和问题,他只默然无语。他想:“哲学问题没有人能以完全解答,问了又有什么 结果;只空耗些光阴。”
一点钟匆匆过去了,他无精打采的随着众人出来。
回到屋里,放下书,走了几转,便坐下;无聊的拿出纸笔,要写信给他姊姊。这是他烦 闷时的习惯,不是沉思,就是乱写。
亲爱的姊姊:
将我的心情,冷淡入无何有之乡了。
你莫又要笑我,我的思潮是起落无恒。和我交浅的人,总觉得我是活泼的,有说有笑 的,我也自觉我是动的不是静的。然而我喜玄想,想到上天入地。更不时的起烦闷,不但在 寂寞时,在热闹场中也是如此。姊姊呵!
这是为什么呢?是遗传么?有我的时候,勇敢的父亲,正在烈风大雪的海上,高唱那 “祈战死”之歌,在枪林炮雨之下,和敌人奋斗。年轻的母亲,因此长日忧虑。也许为着这 影响,那忧郁的芽儿,便深深的种在我最初的心情里了。为环境么?有生以来,十二年荒凉 落漠的海隅生活,看着渺茫无际的海天,听着清晨深夜的喇叭,这时正是汤琵琶所说的“儿 无所悲也,心自凄动耳”的境象了。像我们那时的——现在也是如此——年纪和家庭,哪能 起什么身世之感,然而幼稚的心,哪经得几番凄动,久而久之,便做成习惯了。
可恨那海隅生活,使我独学无友,只得和书籍亲近。更可恨我们那个先生,只教授我些 文学作品,偏偏我又极好它。终日里对着百问不答神秘的“自然”,替古人感怀忧世。再后 虽然离开了环境的逼迫,然而已经是先入为主,难以救药了。
我又过了几年城市的学校生活,这生活也有五六年之久,使我快乐迷眩,但渐渐的又退 回了。我的同学虽然很多,却没有一个可与谈话的朋友。他们虽然不和我太亲密,却也不斥 我为怪诞,因为我同他们只说的是口里的话,不说心里的话。我的朋友的范围,现在不只在 校内了。我在海隅的时候,只知道的是书上的人物,现在我已经知道些人物上的人物。姊姊 呵!罪过得很!我对于这些人物,由钦羡而模仿,由模仿而疑惧,由疑惧而轻藐。总而言 之,我一步一步的走近社会,同时使我一天一天的看不起人!
不往下再说了,自此而止罢。姊姊呵,前途怎样办呢?奋斗么?奋斗就是磨灭真性的别 名,结果我和他们一样。不奋斗么?何处是我的归宿?随波逐流,听其自然,到哪里是哪 里,我又不甘这样飘泊!
因此我常常烦闷忧郁,我似乎已经窥探了社会之谜。我烦闷的原因,还不止此,往往无 端着恼。连我自己也奇怪,只得归原于遗传和环境。但无论是遗传,是环境;已的确做成了 我这么一个深忧沉思的人。
姊姊,我傲岸的性情,至终不能磨灭呵!我能咬着牙慰安人,却不能受人的慰安。人说 我具有冷的理性,我也自承认是冷的理性。这时谁是我的慰安,谁配慰安我呢?姊姊呵!我 的眼泪,不能在你面前掩盖,我的叹息,不能在你耳中隐瞒。亲爱的姊姊,“善美的安琪 儿”,——你真不愧你的朋友和同学们赠你的这个徽号——只有你能慰安我,也只有我配受 你的慰安。你虽不能壅塞我眼泪的泉源,你却能遏止这泉流的奔涌。姊姊呵!你虽不和我是 一样的遗传,却也和我是一样的环境,怎么你就那样的温柔,勇决,聪明,喜乐呢?——虽 人家也说你冷静,但相形之下,和我已相差天地了——我思想的历史中的变迁和倾向,至少 要有你十分之九的道力。我已经觉得是极力的模仿你,但一离开你,我又失了自觉。就如今 年夏天,我心灵中觉得时时有喜乐,假期一过,却又走失了。姊姊,善美的姊姊!飘流在觉 悟海中——或是堕落海中,也未可知——的弟弟,急待你的援手呵!
年假近了,切望你回来,虽然笔谈比面谈有时反真切,反彻底,然而冬夜围炉,也是人 生较快乐的事,不过却难为你走那风雪的长途。小弟弟也盼望你回来,上礼拜我回家去的时 候,他还嘱咐我——他决不能像我,也似乎不很像你,他是更活泼爽畅的孩子。我有时想, 他还小呢,十岁的年纪,自然是天真烂漫的。但无论如何,决不至于像我。上帝祝福他!只 叫他永远像你,就是我的祷祝了。
姊姊!风愈紧了,雪花也飘来了。我随手拿起笔来,竟写了六张信纸,无端又耗费了你 五分钟看信的工夫,请你饶恕我。亲爱的姊姊,再见罢!你忧闷的弟弟
匆匆的写完了,便从头看了一遍,慢慢的叠起来。自己挪到炉边坐着,深思了一会,又 回来,重新在信后注了几句:
思潮起落太无恒,也许天明就行所无事了。我不愿意以无端的事,不快了我,又不快了 你。
注完便封了口,放在桌上。——其实这信,他姊姊未必能够看见:他烦闷时就写信,写 完,自己看几遍,临到付邮的时候,说不定一刹那顷,他脑子里转一个弯儿,便烧了撕了。 他不愿意人受他思想的影响,更不愿意示弱,使人知道他是这样的受环境的逼迫。横竖写 了,他精神中的痛苦,已经发泄,不寄也没有什么,只是空耗了无数的光阴和纸笔。
这时场院里同学欢笑奔走的声音,又散满了,已经到了上午下课的时候。他觉得饿了, 便出来自己先走到餐室里。一会儿同学们也来了,一个个冻红着脸,搓着手,聚在炉边谈 话。可济回头看见他,便问:“这两点钟没课,你做什么来着?”
他说:“没做什么,只写了几封信。”可济说:“正是呢,我哥哥等着你的回信,千万 别忘了。”他点一点头。
饭后走了出来,大地上已经白茫茫的了,空中的雪片,兀自飘舞。正走着,西真从后面 赶上说,“今天下午四点的委员会,你千万要到。”他便站住了说,“我正要告诉你呢,今 天是礼拜六,昨天我弟弟就写信叫我早些回去,大概是有点事。
今天就请你替我主席罢,我已经告了假了。”西真道:“你又来,哪能有这样凑巧的 事。你若不去,他们又该说你了;办事自然是难的,但你这人也未免太……”他沉下脸来 说:“太什么?”西真咽住了笑道,“没有什么,不过我劝你总是到了好。”他低下头走 着,半天不言语,一会儿便冷笑道:“我也看破了。每人都要弄聪明,我何苦白操这一番 心?做来做去,总是这么一回事。什么公益?什么服务?我劝大家都不必做这梦了。撒手一 去,倒可以释放无数劳苦的众生。其实我也不用说别人,我深深的自己承认,我便是罪恶的 魁首,魔鬼的头儿。”西真听了,也不说什么,这时已经走到他屋门口,他又说:“其实— —我倒不是为这个,我今天真有点事,请你千万代劳;全权交给你了。不必再征求我的意 见。”西真迟疑了一会说,“也好。”他便点一点头进去了。
到了屋里,百无聊赖,从冻结的玻璃窗里,往外看着模糊的雪景,渐渐的困倦上来;和 衣倒下,用手绢盖上脸,仿佛入梦。
不一会儿又醒了,倒在床上呆想,心中更加烦躁,便起来想回家去。忽然忆起可辉的信 未复,不如写了再走,拿起笔来,却先成了一篇短文字:
青年人一步一步的走进社会,他逐渐的看破“社会之谜”。使他平日对于社会的钦慕敬 礼,渐渐的云消雾灭,渐渐的看不起人。
社会上的一切现象,原是只可远观的。青年人当初太看得起社会,自己想象的兴味,也 太浓厚:到了如今,他只有悲观,只有冷笑。他心烦意乱,似乎要往自杀的道上走。
原来一切都只是这般如此,说破不值一钱。
他当初以为好的,以为百蹴不能至的,原来也只是如此。——这时他无有了敬礼的标 准,无有了希望的目的;只剩他自己独往独来,孤寂凄凉的在这虚伪痛苦的世界中翻转。
他由看不起人,渐渐的没了他“爱”的本能,渐渐的和人类绝了来往;视一切友谊,若 有若无,可有可无。
这是极大的危险不是?我要问作青年人环境的社会!
一方面他只有苦心孤诣的倾向自然。——但是宇宙是无穷的,蕴含着无限的神秘,沉静 的对着他。他有限的精神和思路,对此是绝无探索了解的希望。他只有低徊,只有赞叹,只 有那渺渺茫茫无补太空的奇怪情绪。
两种心理,将青年人悬将起来,悬在天上人间的中段。
这是极大的危险不是?青年要问宇宙,也要问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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