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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文集--第一卷 更多...
冰心文集--第一卷
作者:冰心 文章来源:www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0-28 20:22:41
 
他在去的时候,多带几名卫队,壮一壮声
势。以超又没了主意,拿着那封信,给他的秘书看了,请教他应当如何办法。秘书看完了
信,便说:“局长已经应许他们去了吗?”以超抚弄着头发,很不自然的笑应道:“是的,
这也是出于不得已,但是我又哪里来的卫队呢?这真是……”秘书看他这着急局促的样子,
知道他年轻没有经过这一类的事情,便笑说:“这倒没有什么难处,请厅长派几名兵丁跟
去,事后给他们些赏钱就完了。”以超便喜欢起来说:“这倒也罢了,但是我一切的礼节,
都不知道,最好再请你老先生同我去,随时指教指教。”那秘书倒并不为难,立刻就应许
了。

    四人的轿子,十名的兵丁,几声的锣,几响的炮,以超便到了乡间了。后面还有几乘的
轿子,内中有一乘,不消说是那位秘书坐的了。其余是几位同以超一同回国年轻淘气的朋
友,一定要求以超收他们作随员,一同跟着来看热闹的。以超坐在轿子里,看见他的族人,
数十里外便远远的迎接出来。

    盘着辫子,赤着脚,敲着锣,放着炮;经过别的村庄的时候,无数的红男绿女,簇拥着
都出来看这“外国翰林”、“民国局长”,纷纷的议论羡叹。他的族人们,更是兴高采烈,
兵丁们也扬威耀武的吆喝着。以超心中很觉得不自在。他的朋友们又在后面,操着英语,大
声呼笑;弄得以超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大有“笑而左右顾”的神气。还是那位秘书老成持
重一些,连忙回头摆一摆手,他们才渐渐的寂静了。

    从早晨走到黄昏,才到了山脚下,上得半山,进了村子,天色已经大黑了。他们一齐进
了祠堂,以超下了轿子,便有几位须发斑白的老者,迎了出来,倒也穿着长衫马褂,很斯文
的,以超想这一定是族老了,连忙走近一步,要想行礼,他们已经给他作揖。以超想晚辈是
应当下跪的,又觉得不好意思,只得也还了揖;又替秘书和几位朋友们都引见了,便一齐进
入东厢房里。那中间屋子里,排设得很整齐,也挂着对子,桌上也排着一架站住不走的自鸣
钟;两边便是为他们设备的卧房,在那沉黑的灯影之下,也看不清楚。他们洗过脸,吃过茶
之后,以超便请族老们带他到正堂里去。族老们笑说:

    “还是明天早晨行礼好一些,现在先歇一歇罢。”以超不禁红了脸,方要说话,秘书站
起来笑说:“局长的意思,是要先看一看。”族老们连忙站起来,举着灯在前引路。出到院
子里,只见二门口都站满了人,走进正堂的时候,不防那门坎太高,有位朋友竟绊了一交。
以超要笑又不敢笑。进到堂里,一阵的香烟气味触鼻,墙壁和香炉烛台,都熏得很黑。许多
的祖宗牌位,都重重叠叠的排列着。看了一遍,又都出到厢房里,晚饭已经备了,大鱼大肉
的排满一桌子,也温了两壶的酒。以超和朋友们在道上累了一天,看着这些油腻的菜,都吃
不下去。只用了一点,便放下箸,倒是族老们吃了许多。饭后又端进几盏油灯来,族老们请
他们早些安歇;又让着那些跟来的夫役吃过了饭,安置在后院里,才陆续的都走了。

    以超进到屋子里,看了一看,灯影以外沉黑不堪,而且只有一面的窗户,更是十分的郁
热,似乎气味很重,便和朋友们,将二门关了,又将床板,都搬到院子里;一面随便的说说
笑笑,都入了睡乡。

    天色刚刚破晓,一阵鸡鸣狗吠的声音,将他们都搅醒了,便起来坐着,说着那位朋友昨
晚跌倒的事情。正在哄笑,忽然听见外面敲门,吓得他们都忍着笑,连忙又将床板都搬了进
去,穿好了长服,方去开门。原来是看门的进来打扫祠堂,看见他们都起来了,似乎很觉得
奇异,他们盥漱了以后,秘书先生也从屋里出来,一同用过了早饭。族老们也都来了,一会
儿厅堂上,红烛辉煌,香烟缭绕,便请以超去行礼。以超一看堂下站着无数的人,他的朋友
们又都先进去,笑着站在两旁,便觉得非常的不好意思,只得和秘书一同走了上去,好容易
由那秘书如同礼生一般,低声的逐一指引着。以超跪起的姿势,很不好看,他的朋友们倒不
觉得,只听得堂下笑声连续;以超越发的不好意思起来。行过了礼,族老递过两个红纸包包
儿。秘书替他接了,下得堂来,又由族老带着,各处都看了,也参谒了以超曾祖的坟墓。原
来那村子只有他们同族三十四家,一个十字形的街道,都住满了。村外便是他们的田地,这
时族老便说到他们村里人少势微,田地被别族的人占去不少,庄稼也有被人抢割的时候,也
曾打过几回官司,只是从来没有赢过,请以超在知县老爷那里,给他们提一提。以超只谦逊
着,秘书却都替他应许了。族老又说:“局长来了以后,他们一定要敛迹的。”以超也只笑
着答应了一两句,便又回到祠堂里。

    这时秘书才将那两个红纸包儿,交与以超说:“这是一百个小洋,和一件青缎马褂料,
是他们送给局长做见面礼物的。”

    以超看了不懂,秘书笑道:“这不过是他们的小意思,表明局长不能白来,就是了。听
说这件马褂料子,还是特意从城里带来的呢!”以超这时才明白过来,玩那“不能白来”一
句话,心中忽然觉得此来不妥,似乎将自己的人格贬损了,登时生气着急起来,立刻要托秘
书将礼物送回去。秘书笑说:“不但是万没有璧还的规矩,而且他们庄稼人,一百角小洋也
来的不容易,倘若送了回去,倒显着局长瞧不起他们,还是收了妥当些。”以超又只得收了
起来。过午的时候,族长又来请以超去听戏。以超心里烦躁,本要辞了,一想这正是要陈列
我的时候,是一定不能不去的。他朋友们更是不住的催着他走,族老又请以超坐着轿子,带
着兵丁。以超也只得听他们的调动,走了几步,到了村前,下了轿,进到棚里,那戏还没有
开台,台下已是人山人海,族老们请以超点过了戏,便演了起来。过了两三点钟,以超觉得
天气炎热,金鼓震天,闹得头痛欲裂,要去歇息,又不便走开。他朋友们一个一个的都悄悄
的回到祠堂里去,只有以超呆呆的坐到黄昏。

    将要散戏的时候,掌班的便来请赏,以超拿出五十角小洋来给了他。登时台下又纷纷的
议论起来,也有说他大方的,也有说他耍阔的。以超一声儿不言语,便上轿回到祠堂。月影
之下,他的朋友们都在门外说笑乘凉。以超下得轿来,进去盥洗了,换了衣服,又出来散步
了一会儿,方觉得略略清爽。他的朋友们看他似乎不很喜欢,也都不和他玩笑,听他自己走
一边,和几个荷锄戴笠的族人们,亲亲热热的谈着话。

    以超问他们说:“你们为何不割了辫子呢?梳头打辫子,岂不耽误你们种地的工夫
么?”他们迟疑了一会说:“割辫子就不好戴笠子了。”以超知道他们是饰词,不觉微微的
笑了一笑。又问:“我看我们村里的孩童倒不少,有地方念书没有呢?”

    他们笑说:“我们庄稼人,念书是没有用处的,地里的事还忙不过来呢。”以后又谈到
祠堂前这一片空地,为何不栽些树木?

    他们说:“一位地理先生说过的,栽些树木,便破了风水了。”

    谈论之下,以超才晓得他们的生活,是很苦的,连妇女孩童都是终年忙碌,遇见荒年,
竟有绝食的时候。以超的祖父,就是因为饥荒,逃到城里去的。至于医药一切,尤其不方
便,生死病苦,听之天命,以超十分的可怜他们,眼泪几乎要落了下来。

    他们也问了些城里的事情,又知道以超去过国外,也打听了些外国的光景。以超略略的
对他们说了,他们都十分的爱听。又说:“多会儿我们有机会也到那些地方去开一开眼。”

    以超笑说:“你们为何不搬到城里,找点事做,岂不强如在这里受苦。”他们说:“城
里的花费太大,我们住不起……”说到这里,看门的来请以超吃饭。以超才转身回去,还听
见他们称赞他和蔼近人,没有官人高傲的习气。进到祠堂里,他朋友们都已经坐好了,看见
他进来,便笑着说:“以超!你倒做了农村游行演讲员了。”以超笑了一笑,也不说什么。

    正用着饭,族长带着两个人进来,和以超相见了,说他们是山后村里的人——也是和以
超同姓不同宗的——特意来请以超顺便去玩两天。以超暗想不好,雪地里滚雪球,愈闹愈大
了,不如早些走罢。这时也不用秘书代劳了,自己连忙笑着极力的推辞,说他还有要紧的公
事,明早是一定要回去的;下次再来的时候,还要特意去拜望拜望。秘书知道以超有些不高
兴,便也不说什么;他的朋友们也玩够了,都极力的替他辞谢。他们立刻显出失望的神色,
连族长也觉得以超走的太急。只是以超的意思,十分坚决,也无可奈何,只得坚订后约。

    送出他们之后,族长和以超站在祠堂门口,族长问以超,“为何这样匆忙,明天后天还
有戏呢!”以超只不住的道歉,说:

    “明天是一定要走的。”也拿出五十角小洋来,请族长分给那些帮忙的人。族长接了也
无话可说,又谈了一会儿,他便走了,临行还不住的嘱咐以超得工夫再来玩玩,以超一一的
答应了。

    族长的影儿,去的远了。以超才慢慢的自己走到他曾祖墓前,坐在树下。这时那小村野
地,在那月光之下,显得荒凉不堪。以超默默的抱膝坐着,回想还乡后这一切的事情,心中
十分懊恼,又觉得好笑。一转念又可怜他们,一时百感交集,忽然又想将他的族人,都搬到
城里去,忽然又想自己也搬回这村里来,筹划了半天——一会儿又想到国家天下许多的事
情。对着这一一的祖先埋骨的土丘,只觉得心绪潮涌,一直在墓树底下,坐到天明,和
大家一同归去。小家庭制度下的牺牲

    老太太噙着眼泪,拿着一封信正看着。忽然听见外面脚步的声音,连忙将这封信,压在
一本书底下,站了起来。

    老头儿从外面进来了,摘了帽儿,坐在椅子上,喘息着拿手巾去拭额汗,一语不发。

    过了一会儿,老太太陪笑问道:“你的事情怎么样了?”

    老头儿冷笑道:“毅甫只说现在外头找事很难,叫我暂候一候。但是看他的意思,似乎
嫌我老了,做不了什么事。他还问我荃儿的事情很好,为何还不能顾家?我也无言可答。他
便借给我二十块钱。我本想不要,一想这也是老朋友的情分,而且我也实在没有钱,只得收
了。咳,人穷志短!也是我没有生下好儿子,以致像我这样的年纪,还要奔衣走食,实在叫
人可气可叹!”

    老太太灰白着脸,嘴唇颤动,似乎要说话,却说不出来。

    老头儿又说:“人家养儿子为的是养老送终,我们只是为儿孙作牛马,从小儿多灾多病
的,好容易捧到这么大。为着他念书,把田地也典了,房子也卖出去了。他又说要去留学。

    我想这蛮貊之邦,子弟一定要学坏的,但是至终也依了他。如今我们的精神心血也耗尽
了,家产也花完了,马牛也当够了,只指望苦尽甜来,有个欢娱的晚景,也不枉……”这时
老头儿喘得说不下话去。

    老太太仍旧呆立着动也不动。

    老头儿接着又说:“谁知道他……如今外国也去过了,文明的媳妇也娶了,毛羽丰满远
走高飞了!像我这样的年纪,大限已经快来到了,生前的福我自然享不着了,但是——还恐
怕这把老骨头,终久要葬在野兽的腹里呢!”

    这时老太太忍不住了,忽然伏在椅背上,呜呜咽咽的哭了起来。

    老头儿看见他老伴哭了,心中也觉得不忍,叹了一口气,便不往下说。

    他们一时寂静下来。两个悲凉灰白的脸,衬在这奄奄的暮色里,造成了一派阴森的气
象。

    老头儿忽然说:“前天我写了一封信给他,至今还没有回信。我如今亲自去拜望他,同
他理论理论。”一面自己站了起来。

    老太太伸手要揭开那本书,拿出信来——但她看着老头儿的脸,又没有那一分勇气,慢
慢的又缩回去。

    老头儿已然戴上帽子,走出去了。

    老太太连忙唤道:“不用,不用去了!这里……”那时一声门响,那白发盈头的老者,
已经踽踽凉凉的去了。

    老太太扶着椅背,站了半天。重新拿出那封信来,上面大草纵横,又有许多的圈点,可
怜她生花的老眼,如何看得清楚。只零零落落的念道:

    观念太深……这万恶的大家庭制度,造成了彼此依赖的习惯……像我们这一班青年人,
在这过渡的时代,更应当竭力的打破习惯,推翻偶像……我们为着国家社会的前途,就也不
得不牺牲了你二位老人家了……新妇和我都是极其赞成小家庭的制度,而且是要实行的……
你老人家昨天的信,说得实在可笑!只为你们的脑筋,没有吸收过新思想,因此错解了“权
利”、“义务”的名词……

    简单说一句,我们为要奉行“我们的主义”,现在和你们二位宣告脱离家庭关系。

    老太太看完了,大概也还明白,一时心头凉透,两手颤动着将这封信撕了,眼睛发直望
着窗外。这时天色渐渐发黑,一片咿哑的声音,绕着庭树,正是那小鸦衔着食物,回来哺它
的老鸦呢。

    婉莹。)一个兵丁

    小玲天天上学,必要经过一个军营。他挟着书包儿,连跑带跳不住的走着,走过那营前
广场的时候,便把脚步放迟了,看那些兵丁们早操。他们一排儿的站在朝阳之下,那雪亮的
枪尖,深黄的军服,映着阳光,十分的鲜明齐整。小玲在旁边默默的看着,喜欢羡慕的了不
得,心想:“以后我大了,一定去当兵,我也穿着军服,还要掮着枪,那时我要细细的看枪
里的机关,究竟是什么样子。”这个思想,天天在他脑中旋转。

    这一天他按着往常的规矩,正在场前凝望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人附着他的肩头,回头一
看,只见是看门的那个兵丁,站在他背后,微笑着看着他。小玲有些瑟缩,又不敢走开,兵
丁笑问,“小学生,你叫什么?”小玲道,“我叫小玲。”兵丁又问道,“你几岁了?”小
玲说,“八岁了。”兵丁忽然呆呆的两手拄着枪,口里自己说道,“我离家的时候,我们的
胜儿不也是八岁么?”

    小玲趁着他凝想的时候,慢慢的挪开,数步以外,便飞跑了。回头看时,那兵丁依旧呆
立着,如同石像一般。

    晚上放学,又经过营前,那兵丁正在营前坐着,看见他来了,便笑着招手叫他。小玲只
得过去了,兵丁叫小玲坐在他的旁边。小玲看他那黧黑的面颜,深沉的目光,却现出极其温
蔼的样子,渐渐的也不害怕了,便慢慢伸手去拿他的枪。

    兵丁笑着递给他。小玲十分的喜欢,低着头只顾玩弄,一会儿抬起头来。那兵丁依旧凝
想着,同早晨一样。

    以后他们便成了极好的朋友,兵丁又送给小玲一个名字,叫做“胜儿”,小玲也答应
了。他早晚经过的时候必去玩枪,那兵丁也必是在营前等着。他们会见了却不多谈话,小玲
自己玩着枪,兵丁也只坐在一旁看着他。

    小玲终竟是个小孩子,过了些时,那笨重的枪也玩得腻了,经过营前的时候,也不去看
望他的老朋友了。有时因为那兵丁只管追着他,他觉得厌烦,连看操也不敢看了,远望见那
兵丁出来,便急忙走开。

    可怜的兵丁!他从此不能有这个娇憨可爱的孩子,和他作伴了。但他有什么权力,叫他
再来呢?因为这个假定的胜儿,究竟不是他的儿子。

    但是他每日早晚依旧在那里等着,他藏在树后,恐怕惊走了小玲。他远远地看着小玲连
跑带跳的来了,又嘻笑着走过了,方才慢慢的转出来,两手拄着枪,望着他的背影,临风洒
了几点酸泪——

    他几乎天天如此,不知不觉的有好几个月了。

    这一天早晨,小玲依旧上学,刚开了街门,忽然门外有一件东西,向着他倒来。定睛一
看,原来是一杆小木枪,枪柄上油着红漆,很是好看,上面贴着一条白纸,写着道,“胜儿
收玩爱你的老朋友——”

    小玲拿定枪柄,来回的念了几遍,好容易明白了。忽然举着枪,追风似的,向着广场跑
去。

    这队兵已经开拔了,军营也空了——那时两手拄着枪,站在营前,含泪凝望的,不是那
黧黑慈蔼的兵丁,却是娇憨可爱的小玲了。

    国》。)一个奇异的梦

    前些日子,我得了一次很重的热病。病中见了一个异象,是真是幻,至今还不能明白。

    那一天是下午,我卧在床上。窗帘垂着,廊下的苇帘也放着,窗外的浓荫,绿水般渗透
到屋里来。微微的凉风,和着鸟声蝉声,都送到我耳中。我那时的神志,稍微的清醒一些,
觉得屋里洁净无尘,清静的很。母亲坐在床沿,一面微笑着和我轻轻的谈话;一面替我理着
枕边的乱发,但是脸上却堆着忧愁。

    病人的看护者,对于病人病症的增减,是应镇定安详,不动声色的。但是专以看护为职
务的,和病人不是亲属,没有什么感情,自然容易守这个原则。至于母子之间,因为有天性
里发出来的感情,虽然勉强压抑,总难免流露出来。所以我今天的病状,从我母亲脸上看
来,就知道一定是很危险的了,心里不觉有一点骇怕。

    我疲倦已极,也不愿意说话,只注目看着我母亲。母亲穿一件白纱衫子;拿着一把扇
子,轻轻的扇着;头上戴着簪子,似乎要落下来。我想要告诉母亲,请她把簪子戴好,或是
拔下来,心里虽这样想,口中却懒得说。一会儿眼睛很倦,慢慢的闭上,隐隐约约的还看见
母亲坐在那里,以后蒙睡去,便看不见了。

    我虽然仿佛睡着,心里却还清楚。我想我的病许是没有什么盼望了。我不过是一个小孩
子,无论对于哪一方面,生存与否,都是没有什么大关系的。而且像这样的社会,活着也没
有什么快乐,脱去倒也干净,只是我的父母一定要伤心的。想到这里,心头一颤,忽然觉得
帘子微微的动了一动,走进一个人来。

    他愈走愈近,只是眉目须发,都看不清楚,好像一团白雾,屯在屋子当中。那时我倒一
点也不觉得骇怕,很从容的自己想道,“我要死了,难道还伯什么鬼怪,我们一块儿走
罢。”

    话虽这样说,再也不能合上眼,只凝视着他。他也依旧站着不动。过了半天,忽然我的
心弦颤动起来,发出清澈的声音,划破沉寂的空气,问道:“你是谁?”他说,“我是你的
债主。”

    这时我静静的躺着,身子都不动,我的心却朗朗的和他说话。

    我说,“我并没有该谁的债,也更没有该你这素不相识的人的债,我要走了,你不必再
来搅我。”他说,“为的是你要走,才来会一会你,你该了我的债,你不能随随便便的走
呵。”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严重,如同命令一般。

    我急着说,“你到底是谁?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该你的债,可否请我的父母替我还了,
我年纪还小,经济不能独立呵。”

    他笑说,“我名叫社会。从你一出世,就零零碎碎的该了我不少的债,你父母却万万不
能替你还,因为他们也自有他们应还我的债,而且你所应还的也不尽是金钱呵。”

    我说,“我应还的是什么?你说明白了,我便要还你。”

    他说,“你在精神和物质方面的必需和要求,随时随地,没有不由我供给的,你想你所
应还的债多不多,难道可以随便走么?”

    我便冷笑说,“我从你那里所得的,只有苦痛,忧患罪恶,我天赋的理性,都被你磨灭
得小如泥沙,难道还要感你的情么?假如你能将一切你所给我的原物要回,我倒喜欢呢。我
不多时要走了,你挽留我也无益呵。”

    他似乎沉下脸来说,“你现在先静一静你的脑筋,不要本着兴奋的感情,随口乱说。你
自己再想一想,难道你从我这里所得的,尽是忧患苦痛罪恶么?”

    我这时忽然有点气馁,觉得他须眉奕奕,凛若天神,一时也不敢答应。

    他又说,“你稍微的加一点思索,便可知道我所付与你的,都是答应你的要求,虽不能
说都能使你满意,却可以促你的进步。假使我从来不给你快乐,你如何知道苦痛;从来不给
你善美,你如何知道罪恶。这便是我造就、勉励你的苦心了。

    谁知你全不想到这个,把从我这里所取去的,全不认帐。岂不是一个忘恩负义的青年,
半点的价值都没有么?”

    我一面听着,毛骨悚然,置身无地,不禁流泪说,“我已经明白了我的过错,也知道了
你的恩典,求你再告诉我怎样的还你的债。”

    他的颜色渐渐的和悦了,说,“你知道了便好,现在积极做去,还不晚呢。如今有许多
的青年,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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