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语,使全国同胞,都知道在穷荒极北的漠漠寒沙之中,有这些孤军奋斗的青 年,正在等待着我们的同情和援助……!
星光下,耿耿反覆,不能成寐,此时心理,和年少读吊古战场文及李陵答苏武书时,冷 暖大不相同了!八月十五日回绥道中
晨六时半离百灵庙,有蒙政会委员数人来送行,又在灿烂的晨光中与金顶红檐作别。车 过百灵河,转出九龙口,蒙政会数十个毡包都隐没在高冈之后,不能再见了,而我们心头深 刻的印象是不能磨灭的。
平原上有栖息的灰鹤一群,毛羽灰白,映着绿草,极雅澹有致。张先生向天放手枪一 响,群鹤惊飞,赵先生急为摄影。
道上还遇见羊群马群和骆驼群,都在晨牧。也曾遇一狼,近在道旁,见车下避,状似狐 而稍大。将抵召河时,道旁有蒙古包二,并有羊圈。下车访问,有少女在包外浣衣,极健 美。包内用具极为汉化,有手提箱之类,堆在包角。
近午抵召河至普会寺,系班禅活佛避署之处。下车入院,简素整治。长廊层槛,建筑纯 系西藏式,胜于百灵庙多多。匾额系乾隆(一七三六年——一七九六年)御笔,上书汉满蒙 藏四种文字。外殿亦为经堂,存活佛鸾驾,车乘等。后面是佛殿。绕至西院,庭宇阒然,门 窗掩闭,自隙内窥,室内壁~*玲珑,椅桌精致。墙上有画数幅,中有画马甚生动。再西又一 小院,有树二株,此为出蜈蚣坝后所仅见,更觉得凉荫袭人。
在寺饮茶,并中午点,茶炉中燃牛粪,火光熊然。蒙地煤木缺乏,而牲畜只饲青草,粪 无臭味,因此燃料都用兽粪,据说火力极强,可融生铁。
下午二时过武川县,四时过蜈蚣坝。城郭在望时,路旁过焦赞坟,惜未停。六时抵归绥 公医院,雨,少顷即晴。八月十六日绥远
晨起,雷女士和容郑张赵诸先生骑马赴昭君墓(郑先生有另文详记)。顾陈二位则到财 政厅,教育厅等外。我和文藻在公医院休息。午饭只两人共食,虽然是举案齐眉。而热闹惯 了,似乎反觉得寂寞!
晚六时许,郑振铎先生请全体在古丰轩吃饭。此时由平绥路局转来电报,报告顾颉刚先 生太夫人病笃的消息,顾先生定明晨快车回平,合座都为之愀然不欢。
夜到傅主席家辞行,随后傅主席和七十师师长王靖国先生又到公医院来谈。八月十七日
包头距丰台站八一六·二三公里高度一○○四·九二六公尺晨六时迁回专车上,先送顾 先生行。八时许离归绥,一路与大青山并行,起伏如障,又是无际的平野农田。十二时半抵 包头站,为平绥路线之终点。午餐后偕七十师吴参谋到生活改进社。社为包头最整齐的房 子,有餐室球房,宿舍等设备。社长段承泽先生,在此主持西北移民协会,并立有电灯,面 粉两公司,贸易极大。时段先生外出未晤。少憩后即到城东门外之转龙藏,即龙泉寺。寺系 龙王庙,树木葱郁,风景清幽,有道光二十九年(一八四九年)的修庙碑记。庙院内有池, 系储泉水处,已干涸,池底龟裂。西墙外岩畔有石刻龙头三,今只有两个龙头出泉,居民悉 于此取饮,据云可治眼病。寺东尚有玉皇阁。
次至永茂新兴两厂,参地地毯制造。各有童工数十人,规模尚大,毛质亦佳,惜图案不 新,颜色亦少,据云出品多卖与蒙古人。
四时许到城内大南街西阁看所谓之郭大将军戟,或云宋将杨再兴戟。西阁状似城楼,正 由包头教育局修理油漆,将改为“民众教育馆”,戟长丈许,重百许斤,以铁链悬梁上,柱 倚地上。柄有刻字云“记名简放提督军门镇守山西大同等处地方统辖雁门三关总镇都督府冠 勇巴图鲁马”,又似是清代“巴图鲁马”之戟。戟上云有血迹,审视未见!
晚有段社长在改进社约宴,席间又听到王同春及二老财的故事,并移民屯垦的经过和成 绩。
回车睡。八月十八日包头
这天本想到固阳县之五当召,五当召系牡丹招之转音,又称广觉寺。建于清乾隆间(一 七三六年——一七九五年),在包头东北九十里,松柏成林,牡丹满山。我们在大同看赵承 绶将军自映的电影时,银幕上见到七十余座西藏式的,华丽庄严之白色佛堂禅舍,神往已 久。昨晚问路时,七十师的梁参谋长,已说到大水之后,山路尽失,不过我们可以试行,并 于侵晨令骑兵先发探路。我们于晨七时,乘七十师的军用汽车出发。出城数里,在山岩中觅 路徐行,雨点渐大,车陷山石泥泞中,进退维谷。车夫摇头说:“行不得了!”大家商量再 四,以为前途尚近百里,中途且无处住宿,山水再大,恐还不能转来,不得已只好折回。到 车上已天容如墨,衣履尽湿。
阴雨终日,大家只在车上看书下棋解闷。晚,晴。七时又到生活改进社应梁参谋长之 宴,席间晤及王县长等,又问到包头状况甚详。此地为西北商业中心,水路由黄河上通宁 夏,陆路可达青海,为平津陕甘新疆蒙古伊犁乌里雅苏台等处货物转毂之区,铁路货运收 入,年可八九十万。居民多为商贾,蒙人亦多。民十四冯军过包头时,民间损失极大,今元 气已稍复。
宴后在社中晤及金陵大学农学院美人卜凯先生(Mr.J.LossingBuck, 其夫人即《大地》(GoodEarth)小说作者赛珍珠女士),相见甚欢,互询近况。 卜先生是到五原临河一带,调查土壤农产者,后闻亦因阻水未果。
夜宿车上。八月十九日
包头——磴口距丰台八○一·六五公里高度九九五·一七二公尺晨七时乘汽车至段先生 所办之河北村,在城东南十五里。
行至半道,因雨后地湿,车又陷泥中,我们都下车步行。不远已望见新村的田亩,田里 都种的是糜米,莜麦,玉蜀黍等。
绕入新村的短墙,又行里许,至办公处,乘骡车涉水到河边用水车种稻处,泥泞太甚, 车颠簸已极。稻田近接黄河,畦中水满,葱绿可爱,水车旁正有数人工作。据云包头试验种 稻,此为第一次,水车系采南式自制。农民拟自冀南移来,系黄灾难民。第一次大约移民一 百户,年底可到。
出来拟到南海子即黄河码头,又因路湿折回。
午餐仍在新生活改进社,系应包头李段长,周站长之约。
黄河鲤鱼,自前天起,已吃了三顿,清腴肥嫩,入口即化,其味之美,只有西湖醋鱼可 以仿佛一二。据说鲤鱼最肥是在春冰初泮时,顺流群趋而下,有长至二三尺者。
下午三时,挂小机车至磴口,参观萨托民生渠。有周站长及夫人偕行。到磴口站适遇驻 渠口的工程师徐捌源先生,说通渠大道已被水淹没,只有小路可行,于是由徐先生引领,大 家鱼贯的在狭仄的小径上走着,两旁有长得很高的刺草,攀擒衣袂。二十分钟已到河岸,河 水浑黄,旋流甚急,一望无际。落日照在水上,水面似起白云,一种雄伟浩大之气,所谓之 “黄河远上白云间”者,真情景悉合了!
自岸边上船,在急流中渡到对岸,便到民生渠口。桥洞四孔,铁闸紧闭;桥上有铁梁, 气象甚壮。按民生渠之兴工,由于民国十七年绥省大旱,萨托二县受灾最重,主席李培基氏 倡议开民生渠以工代赈。十八年冬,由省府与中国华洋义赈救灾总会,合作一切贷款及工程 事宜。二十年春由傅作义及王靖国在七十及七十三两师内,拨兵士四千人加入工作,六月而 干渠及数支渠告成。渠于长百九十五里(里按一百八十丈计算),由萨县磴口村黄河沿之瓦 窑口起,至托县城南直入黄河。全渠包括熟地约四万余顷,成功后水力能达到者,至少亦有 两万余顷。但因当时急于救灾,测量方面未免疏忽,渠道太高,水不能入,至今尚未收灌溉 之利,极为可惜。
徐先生日间到渠口城堡式的办公处,测量水量,下午四时后,即须回磴口车站,河西土 匪太多,时常过河,无物不取。他们是河西的农民,穷不聊生,农暇时以抢掠为业,兵来即 散,无可防备。
归途中,徐先生遥指大青山半的一丛殿宇,说那就是沙尔沁召,传说是当初汉蒙分界, 汉人一箭射到大青山7上,因建此召,自此阴山以南,都是汉人的领土了。
五时许回磴口站,徐夫人亦上车相见,她是天津北洋工学院的毕业生。一对科学家夫 妇,在此辛苦工作,真是青年人的好模范。
六时半回包头。八月二十日
包头——公积坂距丰台七八六·二六公里高度九八八·四七○公尺昨因骡车震颠太甚, 胸部骤感不适。晨,雷女士及容陈张赵诸先生到南海子参观,我未偕往,终日在车上偃卧休 息。
十一时半车挂至公积坂,阴雨。午饭后由雷女士及陈赵两先生乘骡车至八拉盖参观天主 教村庄(雷女士有另文详纪)。天主教会在西北一带有特殊势力,教民甚多,拥地亦广。
据说宣教者本拟在蒙人中传教,教堂立后,蒙人不耐热闹,移“包”北去。而汉人却都 聚来耕种,渐以成村,此村遂成为宗教,教育,及自卫的中心。此种村落在绥远有数处,如 二十四顷地,萨县如八拉盖等。村多整浩,有教堂,有医院,有学校,并有无线电台等近代 设备。村民男不吸烟种烟,女不缠足,生活甚佳。西北移民协会总干事段先生说,假如内地 的知识阶级,有教士般的热心和毅力到西北来组织起几十个新式的村落,则于巩固国防方 面,胜于军队多多!
雷女士等归来后,五时半,车又开麦达召。八月二十一日
麦达召距丰台七五三·九○公里高度九九六·○八七公尺晨拟游麦达召而天雨不止,又 无代步可雇,车中闷坐,听说三道营至卓资山一段,轨道又出问题。大家商量,恐路轨又 断,欲归不得,不如趁未断前赶回。十二时车挂往旗下营,沿途各站均有耽搁,到旗下营已 八时半。八月二十二日
旗下营距丰台六一七·八五公里高度一二四一·一四六公尺晨闻站长云,电话电报,均 因天雨不通,前方实情,无从探得。南下之车,皆停于此,站上颇热闹,晚绥远段长李君 来,言轨道又冲断,须三天才能修复。我们商量尚有麦达召未看,在此三天之中,不如再折 回麦达召。郑振铎先生因有要事,决定随工程车先行。八月二十三日旗下营——绥运
晨,郑先生匆匆道别下车,同伴中又少了一个。闷卧车上,听站上人闲谈,有老人年七 十岁,言此处河水,五年必一改道,再过五年,全村就洗荡了!夜回绥远。八月二十四日绥 远
晨,有绥远军部兵士持帖来,云傅主席邀往午餐,大家都觉得不好意思,两次回车,屡 屡叨扰,而又情不可却。我因仍觉不适,留车未往。有蒋恩钿女士,清华大学毕业生,现绥 远第一女师教员,刚由南来,闻讯来访,相见极喜。
午后,大家回来,从军部借马六匹,二时半另开小车,有雷女士,容张赵诸先生共往麦 达召(容先生有另文详纪),九时许方归。八月二十五日—二十六日回平道中
八月廿五日,闻前线已修复,下午三时四十分离绥远。蒋女士又来送行,赠我捕蝇花一 束。张宣泽先生也与我们作别,同行月余,分手均觉恋恋。
行不得时,觉得闷人,一旦路畅无阻,却又不忍即离这雄壮的西北!一路上倚窗望着白 塔,望着青山,幕色中看一块块地毡般覆在山头的田垄,心中有说不出的依恋。过三道营 站,轨道新修处,还有许多工人,荷锄带锸,坐立路旁。伸首窗外,看见旧道弯曲在数十步 外,已没河中。新道松软,车过处似不胜载,铁轨起伏有声,亦是奇景。
过福生庄站以东,山水奇伟,断岸千尺,河水萦回。车道即紧随山回路转处,曲折而 前。时有深黑的悬崖,危立河畔,突兀之状,似欲横压车顶。来时系夜中,竟未及见。
中夜过十八里台站,为平绥路线中之最高点,高度为五一八一·○○尺,急视寒暑表, 已下降至五十六度。
廿六日午后重过宣化,买葡萄一筐,过沙城时又买青梅酒一瓶,过南口又买白桃一篓。 六时半抵清华园站,下车回家,入门献酒分果,老小腾欢,我们则到家反似作客,挟衣拄 杖,凝立在客室中央,看着家人捧着塞外名产欢喜传观之状,心中只仿佛的如做了一场好 梦!
冰心竟于一九三五年一月廿九日夜北新书局改为《冰心游记》,1935年3月初 版。)二老财
民国廿三年八月九夜,我在绥远的一个宴会席上,听到了一个奇女子的事迹。她是河套 民族英雄王同春氏的独女,“后套的穆桂英”,她的名字是二老财。
不,她没有名字,二老财是她的部下和后套的人民,封赠给她的。
那天夜里,听完故事,回去已是很晚。有了点酒,路上西北的高风,吹拂着烘热的面 颊,心中觉得很兴奋,又很怅惘。在黑暗中,风吹树叶萧萧的响,凉星在青空闪烁着,我一 夜没有睡;翻来覆去的,眼前总浮现着一个蓝衣皮帽,佩枪跃马,顾盼如神,指挥风生的女 人。
因着幼年环境的关系,我的性质很“野”,对于同性的人,也总是偏爱“精爽英豪”一 路。小时看《红楼梦》,觉得一切人物,都使我腻烦,其中差强人意的,只有一个尤三姐, 所谓之“冰雪净聪明,雷霆走精锐”者,兼而有之。又读野史,有云“郭汾阳爱女晨妆,执 栉捧巾,尽是偏稗牙将。”使我觉得以她的家世,她的时代,可记者必不止“晨妆”而已。 可惜以后翻了些史书,这郭公爱女,竟无可稽考,不禁惘然!
二十年来,野性消磨都尽,连幻想中同性的人物,也都变样了。“女人”,这抽象的名 词,到我心上来时,总被一丛乱扑的火星围绕着,这一星星是:衣,饰,脂,粉,娇,弱; 充其量是:美丽,聪明,有才藻,善言辞;再充其量是……
无论我的幻拟引到多远,像二老财这样的人格,竟不曾在我的想象中出现过。
话说那“有百害”的黄河,挟着滚滚的泥沙,浩浩荡荡的向着东南奔注。中间,这浑水 卷过了狼山以南一片蒙古的牧场,决成万顷膏腴的土地。那身高九尺,心雄万夫的王同春, 在同治初年,带着数千直鲁豫的同胞,在这河套里开辟屯垦,经过多少次的占租械斗,他据 有了干渠五个,牛犋七十,这方圆万顷的良田,都入了瞎进财——王氏外号——之手。河套 一带,提起了瞎进财,哪个不起着一种杂糅的情感,又惊慑,又爱戴?
俗言说“虎父无犬子”,而瞎进财的四个儿子,都只传了他父亲的悫直质朴,这杀伐决 断,精悍英锐之气,却都萃于他女儿之一身。所以在童年时候,她的兄弟们杂在工人队里辛 苦挖渠,而二老财却骑马佩枪,在河渠上巡视指挥着。
王同春自己都不大认得字,他的独女当然也不曾读书。正因她不曾读书,又生长在这河 山带绕,与外面文化隔绝之地,她天真,她坦白,她任性,她没有沾染上半点矫揉忸怩之 气。
她像“野地里的百合花”,……不,她不是一朵花,就是本地风光,她像一根长在河套 腴田里的麦穗。一阵河水涌来,淹没了这一片土地,河水又渐渐的退去,这细沙烂泥之中, 西北万里无云的晴空之下,有一粒天然的种子,不藉着人力,欣欣的在这处女地上,萌芽怒 茁,她结着丰盛的谷实。
就这样的骑着无鞍马,打着快枪,追随着父亲,约束着工人,过了她的童年。到了二十 多岁,二老财便出嫁了。丈夫早死,姓名不传,有人说是她的表兄,但也不知其详。丈夫死 后,二老财又住娘家,当然她父亲也离不了她。
到了光绪三十三年,因着历年和人家争夺械斗的结果,五原县衙门里,控告王同春的状 子,堆积如山,王氏终于下狱了。这时,王家的一切:打手,工人,田庐,牲畜,都归二老 财一人分配管理。她的身边,常有三四十个携枪带刀的侍从,部下有不受命的,立被处决。 她号令严明,恩光威力,布满了河套一带,人民对她,和对她父亲一样,又惊慑,又爱戴。 就在这时二老财得了她的尊号:她父亲王同春是大财主,大老财;她是二财主,二老财。
民国六年(?)王同春死了。他的次子王英,收集父亲的手下,以及各处的流亡,聚众 至数千人,受抚成军,驻扎张北一带。民国二十年又与“国军”对抗,兵败势危,士卒哗 变,王英仓皇出走,求教于二老财。二老财打了王英一顿嘴巴,骂他没用,自己立刻飞身上 马,到了军中,只几句训话,便万众无声,结果是全军拥着王英,突围走到察哈尔,在那里 被刘翼飞将军所获。
王英的残党,四散劫掠,变成流寇,著名匪首杨猴小,便是其中的一个。去年春天,一 队杨猴小的部下,截住了一辆骡车,正在一哄而上,声势汹汹的时候,车帘开处,二老财从 车上慢慢的跳了下来,说:“你们不忙,先看清我是谁!”这几十条好汉定睛一看,吓得立 刻举枪立正,鸦雀无声的,让这骡车过去。
这时五原附近的抢案更多了,有人说是二老财手下所作。
五原县长就把二老财拘来,想将她枪毙,以除后患。二老财上堂慷慨陈辞,说,“王英 是我的亲兄弟,他作恶坏了事,我并没有逃走,足见我心无他。至于说我家窝藏着坏人,这 也不是事实,我家里原有些父亲手下的旧人,素来受过父亲的周济,如今我也照旧给他们些 粮米,这是惜老怜贫,并不是作奸犯法。请问捉贼捉赃,我家里有盗赃么?有人供攀我是窝 主么?”县长听了这一篇理直气壮的话,觉得很难发落,又因为她是河套功人王同春的女 儿,众望所归;而且严刑之下,也不能使匪徒供出二老财窝藏的事实来,就把她释放了,只 同她立下条件,不许再招集流亡。——一说是她并未被释,到如今仍然软禁在五原城里。
以上是我在绥远听到的,自此在西北旅途上,逢人便问,希望多知道些二老财的事迹。 八月十七日到包头,在生活改进社里、公宴席上,又谈到王同春、我就追问二老财,有七十 师参谋吴君,看看我惊讶的笑着说,“您倒爱听她的事?这个妇道人家,没有什么才情,但 这人可就利害着了!”于是他就滔滔不绝的讲下去,“说起她,我还见过一面。那年吴子玉 将军从兰州到北平去,路过此地,我也上车去接。车上尽是男子,却有一个女人,五十上下 年纪,穿着大蓝布袄,戴着皮帽,和大家高谈阔论的,我就心烦了,我说,‘这是什么娘儿 们,也坐在这里!’旁边有人拉了我衣裳一把,我就没言语。
走到背静处一问,敢情就是名满河套的二老财,她也接吴将军来了,是请吴将军替她兄 弟王英说情。我后来也同她谈过话,这人真能说,又豪爽,又明白。她又约我到她家里去, 在五原城里,平平常常的土房子,家里仍是有许多人。她极其好客,你们如去了,她一定欢 迎,若要打听王同春的事情,去问她是再好没有的了。”
包头一直下着大雨,到五原去的道路都冲没了。这次是见不着的了!归途中我拜托了绥 远的朋友,多多替我打听二老财的事,写下寄给我。如能找到她的相片,也千万赏我一张。
火车风驰电掣的走向居庸关,默倚车窗,我想:在她父亲捐资筑立的五原城里,二老财 郁郁的居住着;父亲死了,兄弟逃了,河套荒了,农民散了!春秋二节,率众到城中河神王 同春的庙里,上祭祝告的时候,该是怎样的泪随声坠!王同春的声威,都集在她一人身上 了,民十七赵二半吊子围攻五原城之役,不是她单骑退的贼兵么?西北的危难,还在刚刚开 始,二老财,你是民族英雄的女儿。你还没有老,你的快枪在哪里?你的死士在哪里?
万里长城远远的横飞而来,要压到我的头上,我从此入关去了。回望着西北的浮云, 呵,别了,女英雄,青山不老,绿水长存,得机缘我总要见你一面,——谁知道我能否见你 一面?今日域中,如此关山!一九三五年十一月五日夜追记。
(本篇最初发表于1936年1月《青年界》第9卷第1号。)致林语堂①
林先生:
前从潘光旦先生处转到手书承嘱加入××年刊编辑之任务,足见推重之忱,无任感荷。 经过再三考虑终以生性疏懒,且从未用英文写作,冒昧答应,适足贻羞祖国。当今女作家如 林,想能胜任愉快者亦必大有人在,望先生重行选聘,庶分工有人,不至追悔于后,则幸 甚。《人间世》投稿事,叠蒙函催,俟暇当草上呈正。《人间世》出版逾年,而锐气不堕, 真是当今小品文杂志中之佼佼者,堪为先生贺也。
西北归来后小病数月,来函稽复,无任恐惶,特此奉复并贺年禧谢冰心拜上
十二月卅夜(1935.12.30)
①林语堂,作家,福建龙溪人。1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 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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