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长。
在她初嫁的时候,她的丈夫哥比那德正在上大学,他常玩逃学的把戏,趁着他家大人午 睡的机会,偷偷地来向吉莉芭拉求爱。虽然他们住在一所房子里,他会找到机会用玫瑰香水 熏过的彩色信笺给她写信,甚至故意地夸大他想象中的单相思的烦恼。
这时候他的父亲死了,他成为唯一的继承人。像一根不成熟的木材,哥比那德的不成熟 的青春,诱来许多寄生虫,它们开始钻进他的身体里。从这时起,他就和他的妻子背道而 驰。
作领袖是一种危险的魅惑,这种魅惑曾经害死过许多坚强的人。一个没有头脑和德性的 人,在他自己客厅里被一小圈子阿谀的人捧作领袖,对他也有同样可怕的诱惑力。哥比那德 在他的朋友和相识中间,以英雄自居,每天千方百计地想出新奇的挥霍方法。他在他那一圈 人当中赢得穷奢极欲的声名,这怂恿他不但要保持这个声誉,还要不断地超过它。
同时,吉莉芭拉在她幽寂的青春里,像一位只有宝座没有臣民的女王。她知道她有一种 力量能够使全世界的男人都作她的俘虏,但是她没有这种机会。
吉莉芭拉有个女仆名叫苏达。她能歌善舞,还能随口编诗,她公然表示遗憾,说像她主 妇这样的一个美人,竟会配给一个占有了她而又忘记欣赏她的傻子。吉莉芭拉对苏达关于她 的魔力和美丽的描述与称道,从不感到厌倦,同时却又反驳她,骂她是撒谎和阿谀的人,使 苏达激动得对一切神明发誓,说她的爱慕是真诚的,——这些话,就是不附带着重誓,也不 难使吉莉芭拉相信的。
苏达常常对她唱一首诗歌,头一句是:让我在你的脚底写上为奴的名字,吉莉芭拉在她 的幻想里,能够感觉到她的美丽的双足,是真配写上那些被征服的心的永失为奴的字样,只 要这双脚在征服的事业上,能够得到自由。
但是她丈夫哥比那德甘愿为她献身为奴的那个女人却是拉梵迦。那个女优,善于表演一 个少女为着无望的爱情哀愁憔悴,善于以绝妙的自然逼真的姿态在台上昏倒。在她的丈夫还 受到她的影响的时候,吉莉芭拉常听他说起这女人超绝的演技,在她妒忌的好奇心里,她极 想去看看拉梵迦的表演,但是她得不到她丈夫的允许,因为他坚决地认为剧场不是良家妇女 所应当去的。
最后她买了一张戏票,让苏达去看这个名优表演的一出拿手好戏,苏达回来给她的报 告,不论是对于拉梵迦的扮相或是演技,都说不上称赞。由于明显的理由,她对于苏达的欣 赏力有着很大的信心,她毫不犹豫地相信了苏达的连学带嘲的描述。
当她丈夫因迷恋这个女人而把他抛弃了的时候,她开始感到困惑。但是苏达再三地用更 大的激情重述她的意见,把拉梵迦比做一段穿着女装的枯焦的木头。吉莉芭拉决定自己偷偷 地到剧场去,把这问题彻底弄清。
有一天晚上,带着冒犯禁令的兴奋心情,她居然进到剧场里去了,她的心的颠抖使她在 那里所看到的一切特别显得迷人。她注视着被不自然的灯光映射着的观众的脸;由于音乐的 魔力和描彩的布景,剧场对于她仿佛是这样的一个世界:
在那里,社会忽然从它的万有引力定律中挣脱开了。
从四面是短墙的凉台和寂寞寡欢的家里出来,她进到了一个梦想和真实举着艺术的酒杯 握起友谊之手的地方。
铃声响了,乐队停止了清奏,观众静静地坐在位子上,台上灯光更亮了,帘幕升上去 了。从看不见的世界的神秘里,忽然出现到亮光之下,瓦林达森林中的女牧童们,在合唱的 歌声中,开始舞蹈,观众爆发的掌声应和着舞蹈的节奏。吉莉芭拉的全身血液开始涌流,这 时她忘记了她的生活还是限定在她的环境之中,她还没有逃脱到一个一切规律都融化在音乐 里的世界中去。
苏达不时地用焦急的耳语打扰她,为着怕人看见,劝她快点回家。但是她不听这劝告, 因为她的恐惧的感觉已经消失了。
戏接着往下演。克里希纳得罪了他的情人拉达,她在自尊心受到伤害之下,不肯再理睬 他了,他恳求她,匍伏在她的脚下,都没有用处。吉莉芭拉的心仿佛涨裂了。她幻想她就是 生气的拉达;觉得在她里面也有这一种女人的魔力来维护她的骄傲。她曾听说过女人的美在 世界上是怎样的一种力量,而今夜,这力量对她来说是捉摸得到的。
最后帘幕落下了,灯光昏暗了,观众准备离开剧场了,吉莉芭拉却像做梦似的呆坐着。 她必须回家的思想从她心中消失了。她要等待这帘幕重新升起,克里希纳在拉达脚下受辱的 这段不朽的情节继续表演下去,但是苏达来提醒她说戏已经演完了,灯也快要熄灭了。
吉莉芭拉到家已经很晚了。在她冷清幽静的屋子里点着一盏昏暗的煤油灯,她窗边空床 上的蚊帐,在微风中轻轻摇动。她的世界对于她仿佛是那么平庸可厌,像被丢到土箱里的烂 果子似的。
从这时起她每星期六都到剧场去,她对剧场的着迷比初见时已经褪失了许多光彩。女演 员们化妆的庸俗和情感的虚伪,渐渐地更加明显,但是这习惯已在她身上形成了。每次帘幕 升起,她生命的监狱的窗户似乎在她眼前敞开了,那用镶金的框子和景致的摆设,灯光的配 置,甚至浅薄的老套来和真实的世界隔断的舞台,对于她似乎都是仙境,在那里她要想高踞 仙国女王的宝座也不是不可能的。
当她第一次在观众中间看到她的丈夫对某一个女优着迷地叫好的时候,她感到强烈的厌 恶,在心里,她祈求能把他鄙夷地一脚踢开的日子可以到来。但是这日子似乎每天更显得遥 远了,因为现在在家里轻易见不到哥比那德了,在放荡的旋风中心,他不知道被卷到哪里去 了。
在三月的一个夜晚,满月的光辉中,吉莉芭拉穿着淡黄色的袍子在凉台上坐着。她每天 的习惯是过节般地严妆盛饰,因为这些贵重的珠宝对于她就像醇酒一样,它们使她觉得她的 肢体更加美丽;她感到像春天的树木,为所有的枝头花朵的喜悦而颤抖。她臂上戴着一副钻 石的钏镯,颈上挂着一串红玉和珍珠的项链,左手的小指上戴着一只大蓝宝石的戒指。
苏达坐在她的脚边,爱慕地用手抚摸着她光裸的双脚,表示她恨不得变作一个男人可以 献上他的生命来对这样的一双脚儿,荣幸地致敬。
苏达低低地对她哼一支情歌,暮色渐渐地暗了下去。家里的人都用过晚饭睡觉了。哥比 那德忽然酒气熏天地出现了,苏达连忙用纱丽盖上脸,从凉台上跑开了。
吉莉芭拉一时以为她的日子终于来到了,她背过脸去,沉默地坐着。
但是她的舞台的帘幕没有升起,从她的英雄的嘴里没有唱出这样的哀求的歌曲:
听听月光的请求吧,我爱,不要把脸遮起。
哥比那德用他干哑的难听的声音说:“把你的钥匙给我。”
一阵南风,像诗境里玷污了的浪漫故事的叹息,把夜开的茉莉花香布满了凉台,吹松了 吉莉芭拉颊上的一绺头发。她把骄傲丢开,站了起来说:“你若是听听我所要说的话,你就 能拿到钥匙。”
哥比那德说:“我不能耽搁,把钥匙给我。”
吉莉芭拉说:“我会把钥匙和保险箱里的一切都给你,但是你千万不要离开我。”
哥比那德说:“这办不到,我还有要紧的事情。”
“那你就拿不到钥匙。”吉莉芭拉说。
哥比那德开始到处翻寻。他打开梳妆台的抽屉,敲断吉莉芭拉化妆品的箱锁,砸破她衣 柜的镜门,摸索着枕下的床褥,他却找不到钥匙。吉莉芭拉在门边僵立无声,像一尊石像凝 视着太空。哥比那德向她走来,气得发抖,用怒吼的声音说:“你若是不给我钥匙,你会后 悔的。”
吉莉芭拉没有回答,哥比那德把她按在墙上,抢走了她的臂钏、项链和戒指,临走还踢 了她一脚。
家里没有一个人惊觉,邻舍也没有人晓得这件暴行,月光仍旧是温和的,夜的宁静也没 有敲打破,而在这庄严的沉默之中,人心会被撕裂而不再复原了。
第二天早晨,吉莉芭拉说要去看望她的父亲,就离开了家。因为没有人知道哥比那德在 哪里,她不对家里的任何人负责,她不在也没有人注意到。
哥比那德常去的那个剧场正在排演《茂诺瑞玛》这出新戏。拉焚迦扮演女英雄茂诺瑞 玛,哥比那德和他的党徒坐在台前座上,大声狂叫地替他赏识的女优捧场。这样大大地扰乱 了这场排演,但是剧场的老板们不敢得罪这位顾客,怕他报复。有一天他竟跑到后台去调戏 一个女优,于是在警察的协助之下,他被撵了出来。
哥比那德决定要报仇,当《茂诺瑞玛》这出新戏作了许多准备,登了不少耸人听闻的广 告,正要演出的时候,哥比那德把主角拉焚迦无影无踪地带走了。剧场的经理一惊不小,他 推迟了开幕的日期,找到一个新的演员,教会她台词和动作,带着相当忧虑的心情,在观众 面前演出了。
但是这出戏的成功,竟然是意外而且空前的,这消息传到哥比那德那里,他再也克制不 了自己的好奇心跑来看戏。
这出戏开始的时候,茂诺瑞玛是在她丈夫的家里,受到轻视和忽略,这戏快结束的时 候,他丈夫遗弃了她,隐瞒下他头一次的婚事,设法去同一个富翁的女儿结婚。婚礼行过, 盖纱从新娘脸上揭开,她原来就是茂诺瑞玛,只是不再是从前那个女奴,而是在容貌和服饰 上,都和女王一样地美丽。原来在她小的时候,曾从有钱的父亲家里被人抢走,在穷苦人家 养大。她父亲追踪到她夫家,把她带了回去,又在恰合身分的礼节下给她重新举行了一次婚 礼。
在最后一幕里,正当丈夫经受了他的一段悔恨和耻辱,——一出有教训的戏是本当这样 的,——观众中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当茂诺瑞玛在她做女奴的地位上不受人注意地出现的 时候,哥比那德没有一点惊诧的表现;但当婚礼行过,她穿着大红的新娘的衣服,揭开面 纱,以她绝美的庄严的骄傲姿态,她回过脸来向着观众,微低颈项,对哥比那德射出火焰般 的狂喜的一瞥,掌声波涛似的不断地起伏,观众的热情无限地高涨着。
忽然间,哥比那德用重浊的声音叫,“吉莉芭拉”,他像疯子似地挤上舞台去。观众大 声喊:“撵他出去!”警察把他拉走,他挣扎着叫喊,“我要杀死她!”这时帘幕落下来 了。《深夜》〔印度〕泰戈尔著
“大夫,大夫!”
我在深夜中被惊醒了。睁开眼睛,看见是我们的房东杜金先生。我连忙起来拉出一张破 椅子让他坐下,焦急地望着他的脸。我看钟这时已经过了夜里两点半了。
杜金先生脸色惨白,说话的时候眼睛睁得大大的:“今天夜里那些病像又回来了——你 的药对我一点也没有用处。”我带点畏怯地说:“我怕你是又喝了酒吧。”杜金先生生了气 了,说:“这个你可大错而特错了。这不关喝酒的事。你必须听完这段事情才能知道那真正 的原因。”
壁龛里点着一盏很暗的小铁煤油灯,我把它捻上一点,灯光是亮一些了,同时却冒起烟 来。我拉过一件衣服披在肩上,又摊开一张报纸把药箱盖上,坐了下来。杜金先生开始讲他 的故事:
“差不多四年以前,我得了一次很重的病;病到垂危又好转过来,一个月以后,我完全 恢复了。
“在我生病的时候,我的妻子日夜都没有休息。这个羸弱的女人在这几个月之中用尽她 的一切力量把死亡的使者从门口赶走。她废寝忘食,世界上其他一切都不在她的心里。
“死亡,像一只老虎,被它的俘获物骗过了,它把我从嘴上甩下走开,却在退走的时 候,把我的妻子狠狠地抓了一爪。
“不久我的妻子生下了一个死婴。于是轮到我来护理她了。她却总觉得不安,她总说: ‘老天爷,别老是这样婆婆妈妈地在我屋里出来进去的。’“如果我在她发烧的夜里到她屋 里去,假装自己扇扇子来给她打扇,她就会十分激动。如果,因为服侍她,我的吃饭的时间 比平常晚了十分钟,这也会引起种种的哀求和责备。如果我替她做了一件极小的事情,不但 对她没有帮助,而且得到相反的效果。她会说:‘一个男人这样婆婆妈妈是没有好处的。’
“我想你看见过我的别墅。前面是花园,恒河就从下面流过。在南头,我们的卧室底 下,我的妻子按照她自己的想象造了一个花圃,围上凤仙花的篱笆。这是花园里最简单朴素 的一角。花盆里,在十分素净的花木旁边,并没有插上挂着写有冗长拉丁花名的耀眼飘带的 木棍。茉莉、月下香、柠檬花,还有许许多多各种各样的玫瑰花。在一棵大醉花树下摆着一 块大理石板,我的妻子身体好的时候,每天总把它擦洗两次。在夏天夜里,她工作完毕的时 候总在这里闲坐。从这里她能看着河面,但是过往轮船上的客人却看不见她。
“四月的一个月夜,在她缠绵床褥的许多天之后,她表示要走出那间郁闷的屋子,到她 的花圃里去坐坐。
“我极其小心地抱起她,把她放在醉花树下的石板上。一两朵醉花飘坠了下来,横斜的 月影,穿过头上的树枝落在她憔悴的脸上。周围一切都是静悄悄的。当我低头看着她的脸, 在充满浓香的阴影里坐在她身边时,我的眼睛润湿了。
“我慢慢地挨近她,把她一只瘦弱的手握在我的双手里。
她并没有拦阻我。在我这样沉默地坐了许久之后,我的心泉开始涌溢了,我说:‘我将 永远不会忘记你的爱情。’“我的妻子笑了一笑,这里面掺和着一些快乐,一丝的不相信和 尖刻的讽刺。她并没有回答一个字,但是在她的笑声里使我懂得她感到我未必永远记得她, 而且她也不愿意我这样做。
“我总鼓不起勇气向我的妻子表示爱情就是怕她这种温柔而尖刻的笑。我在她背后编好 的话,一到她面前就变得非常庸俗。
“受人反驳的时候你还能说话,但是你不能用争辩来对付笑声;因此我只好沉默了。月 光更亮了,一只杜鹃不住地在呼唤,直到它似乎发了狂。当我默坐的时候,我想在这样的一 个夜晚,这只杜鹃的新娘怎么能够这样地冷淡。
“经过了多方的治疗,我的妻子的病并没有好转的征象。
医生提议去换一换空气,我就带她到阿拉哈巴德去。”
说到这里杜金先生忽然停住了,默默地坐着。他脸上带着疑问的神气对着我看,然后用 双手托着头开始凝想。我也沉默着。煤油灯光在壁龛里摇晃,在夜的寂静里,清楚地听到蚊 子的哼鸣。杜金先生忽然又打破寂静,继续讲他的故事:
“哈兰大夫给我的妻子看病,过了些日子他告诉我这是不治之症,我的妻子从此将永远 在痛苦中度日。
“有一天我的妻子对我说:‘既然我的病不会脱体,我又似乎没有早死的希望,你为什 么要跟一个活死人在一起过呢?
不要管我,回到你其他的事情上去吧。’“现在轮到我发笑了。但是我没有她那种发笑 的气力。因此,用一种爱情小说里主人公应有的一切的严肃,我断然地说:‘只要在我的躯 壳里还有生命——’“她拦住我,说:‘又来了,又来了,你用不着再说什么了。咳,听你 这样说真使我想死。’“我不晓得当时我心里承认了没有,但是现在我准知道我承认了,就 是在那时候,从我的心底,我对这个无望的病人的护理,感到厌烦了。
“很明显地,虽然我殷勤地服侍她,她也能够探测到我精神深处的倦乏。我那时不了 解,但是现在我心中毫无疑问地知道她能看透我的心思就如同能看懂没有复合语的小学读本 第一册那样地容易。
“哈兰大夫是和我同一个种姓的。他邀请我不论何时都可以到他家里去。在我去过几次 以后他就把我介绍给他的女儿。
她已过了十五岁却还没有结婚。她父亲说他还没有把她嫁出是因为在同一个种姓里没有 找到一位合适的新郎,但是也有传言说是因为她生辰不吉祥的缘故。
“但是她没有其他的缺点,她是又聪明又美丽。因此我有时同她讨论种种的问题,常常 夜里回去得很迟,把我给我妻子吃药的时间拖延到很晚。她深晓得我是在哈兰大夫的家里, 但是她从来不问我为什么这么晚才回来。
“这间病房对于我似乎加倍地呆不住而没有意趣了。现在我开始忽略了我的病人,往往 忘记按时地给她吃药。
“大夫曾对我说过:‘对于那些得了不治之症的病人,死亡是一个快乐的解脱。他们苟 延残喘,自己得不到快乐,还连累别人受苦。’
“在讨论普通事情的时候,说到这些也许还是可恕的,但是,有我的妻子这样一个例子 摆在面前,这一类的题目是不应当提到的。但是我想医生们对于人类生死问题是已经无动于 衷了。
“有一天,我正在病房隔壁的屋子里坐着,忽然听见我的妻子对大夫说:‘大夫,为什 么你还要继续给我这许多无用的药品呢?当我的病一辈子都好不了的时候,你不觉得把我弄 死就是把我治好么?’
“大夫说:‘你不应当说这种话。’“大夫一走,我就走进我的妻子的屋子,坐在她的 床边轻轻地拍着她的前额。她说:‘这屋里热得很,你还是照常出去散步吧。你若是晚间不 活动活动,吃饭会没有胃口的。’“我的夜晚的散步实在就是到哈兰大夫的家里去。我自己 曾经解释过有一点运动对一个人的健康和胃口是必需的。现在我准知道每天她都看透了我的 借口。我是个傻子,我真以为她对于这种瞒骗毫未觉察。”
说到这里杜金先生停住了,把头埋在双手里,沉默了一会。最后他说:“给我一杯水 吧,”喝过了水,他又说下去:
“有一天,大夫的女儿茂诺瑞玛表示她想去看望我的妻子。我不了解为什么,这个请求 并没有使我高兴。但是我没有理由拒绝她。因此有一天晚上她到我们家里来了。
“这一天我的妻子的痛苦比往常又厉害了一些。在她痛苦加剧的时候,她总是安静沉默 地躺着,有时捏紧拳头。只有从这个现象上才能领会到她是在忍受着多大的苦痛。屋里没有 一点声息,我沉默地坐在床边。她没有要求我照例出去散步,也许是她没有力气说话,也许 是在这样痛苦的时候有我坐在旁边对她是个慰藉。为了怕灯光刺射她的眼睛,我把煤油灯放 在门边。屋里又暗又静。只在我的妻子的痛苦稍微减轻一些的时候,听到她一两声轻松的叹 息。
“就在这时候茂诺瑞玛来了,站在门口。迎面的灯光正照射在她的脸上。
“我的妻子惊起了,抓住我的手问:‘这是谁?’在她虚弱的情况下,发现一个生人站 在门口使她十分惊惶,她用沙哑的声音再三地问:‘这是谁?这是谁?这是谁?’“我先是 勉强地回答:‘我不认得,’但是我立刻觉得似乎有人在鞭笞着我,我连忙改口说:‘呵, 这是我们大夫的女儿。’“我的妻子回过头来看看我。我不敢直视她的脸。她就转向那个新 来的人,用微弱的声音说:‘请进来吧,’又对我加上一句:‘把灯端过来。’“茂诺瑞玛 走进屋里,开始和我的妻子谈了几句话。在她说话的时候,大夫也来看望他的病人。
“他从药房里带来了两瓶药。他拿出药来一面告诉我的妻子:‘你看,这只蓝瓶子里的 是外用的药,另外一瓶是内服的,千万不要弄错了,因为这是很厉害的毒药。’“他也警告 了我,就把这两个瓶子放在床边桌上。大夫要走的时候就招呼他的女儿一同走。
“她对他说:‘父亲,我为什么不可以呆下来呢?这里没有一个女人看护她。’
“我的妻子非常激动地坐起来说:‘不,不,不要麻烦了。
我有一个老女佣人,她会像我母亲一样地照顾我。’“大夫正要把他女儿带走的时候, 我的妻子对他说:‘大夫,他坐在这闭闷的屋子里太久了,你好不好带他出去吸点新鲜空气 呢?’
“大夫转向着我,说:‘一块儿来吧,我带你到河边去走走。’
“在稍稍表示不愿意之后我就同意了。大夫在走以前又警告我的妻子关于那两瓶药的 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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