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晃过来掠过去的孩子们,不相信他们在自己的工作岗 位上,会像别人所说的那样严肃认真,也不相信他们就是常常在通讯里和自己严肃认真地讨 论许多重大问题的青年。他们的谈笑,甚至于脸上的表情,都突然地回到十九年前的童年时 代,他们和从前一样地“吵架”,互相嘲笑,互相干扰……这一切,和他们和身量和岁数, 一点都不相称。
开始收拾行装的时候,母亲说:“日期很短,香山饭店一切都全,除了换洗的衣服,别 的都少带吧,书更是一本也别带!”这句话是针对着父亲和姐姐说的,因为他们父女俩是有 名的“书不离人,人不离书”。但是,当集中装箱的时候,发现“衣服”不少,像游泳衣、 遮阳的帽子,爬山鞋……据说都是不可少的,“游玩的时候不用,什么时候用呢?”最出母 亲意外的,是书也不少!父亲说:“你总说我平常除了本行书之外,别的一概不看,现在我 奉命不带本行书了,难道还不让我看看你一直给我介绍的几本小说?”儿子和女儿们也都理 直气壮地拿过自己所认为必须在休息时间、适宜于在休息时阅读的大大小小的书,“不抓紧 休息的时间看,什么时间看呢?”于是“衣服”和书籍装满了两个大手提箱。最后,母亲也 偷偷地塞进一大搭子的信封、信纸。她欠的信债太多了,也许在别人出去游玩的时候,她可 以把信债还一还吧。最后的最后,母亲忽然想起,伏天的大雨,是说下就下的,从饭店的房 间走到餐厅,是要经过一段山路的,雨鞋必不可少。她匆匆忙忙地把五双雨鞋收集了来,一 大堆地都装进一个大网兜里。
从下雨,母亲又想起父亲很容易招凉,他常用的“羚翘解毒丸”是必不可少的。妹妹 说:“妈妈,您的头痛丸也别忘了带呀!”于是种种的药品又装了一匣。
孩子们又说:“我们爬山或游泳回来,肚子一定会饿的了不得,糖果和饼干一定要带一 些。”母亲着急地说:“饭店的小卖部里难道没有这些东西?”说来说去,到底把家里现有 的一些“剩余物资”装了一口袋。孩子们趁乱,又把两副旧纸牌,也塞进装衣服的箱子里。 一直到出租汽车到了门口,这零星的“添置”,才开始停止。当大家喧笑着把“行李”提到 车上的时候,司机也被这狂欢的气氛所感染,笑说:“你们是搬家呀?”孩子们又大笑了起 来。
急速的沙沙轮声,穿过这一条宽大整洁的林荫大道,大道转折处的大圆台上,站着穿着 雪白制服的警察,在朝阳下显得格外鲜明而英挺。郊外大道两旁的、整齐美丽的楼房,一座 接着一座……关于这些建筑的名字,孩子们有的知道,有的不知道,凡是他们知道的建筑, 比如说,“社会主义学院”、“专家招待所”、“工业大学”……他们就从外观谈到内容, 谈笑的资料,也像万花筒似地,瞬息万变。”
母亲沉静地望着远远的万寿山上排云殿的发光的黄瓦,和车窗外旋转过去的浓绿的稻田 和莲塘,心里微微地起了感触。“歇夏”,对于他们这一家,十几年前是没有的事,不但是 他们这一家,对于他们的亲戚朋友,也是没有的事。“歇夏”的山水楼台,不是为他们这班 人准备的!直到人民做了主人,山水楼台回到人民的手里,他们这班人才享受到这般清 福……她的思想很快便被打断了,汽车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开进静宜园的大门,爬上浓绿曲折 的山道,在香山饭店门口停下了。
他们的“歇夏”计划完成得如何?一家子曾否好好地团聚畅谈?从香山回来后,大家谈 起来还没一致的结论。第一,他们没有住满一个星期,只住了五天就回来了。原因是孩子们 玩够了,他们在上山的第一天下午就爬了“鬼见愁”,第二天逛了碧云寺,第三天到昆明湖 去游泳,玩的地方离家越来越近了。他们觉得玩完了回家比回香山还近,不如还家吧。同 时,父亲和母亲上山不过五天,倒有两次下山进城,去会见从各地来北京过夏的朋友,路长 天热,反而没有休息,也就感到“归心如箭”了。第二,关于阅读“闲书”,父亲在孩子们 出去游山玩水的时候,倒是拿起了一本小说和一管红铅笔,正想聚精凝神地去研究分析,而 这时候往往有人来叩门拜访。
原来香山饭店这时候正是“高朋满座”,他们遇见了许许多多的朋友,平时各人忙各人 的,如今闲暇中碰到了,就彼此拉住不放!父亲又怕母亲说他“三句话不离本行”,这时总 是连忙站起,招呼他的朋友说:“我们出去走走吧。”意思是说:
“行话外面谈去”,说着就几个人笑着走了。这时母亲仿佛可以坐下来安静地写写信 了,然而不然!她也有她的同行,她的朋友,人家也来“串门儿”,她也出去拜访……自己 一家子团聚,实际上只在吃饭的时候,而吃饭又常常是和儿女的同学朋友们扩大的聚餐!第 三,有些东西,证明他们实在是带得多余了。比如药品,父亲没有伤过风,母亲也没有过头 痛。
一大网兜的雨鞋,也从来没有用过,那几天尽是响晴的大热天。点心糖果根本来不及 吃,在饭店的乘凉的茶座上,常常有朋友请他们吃点心冷饮,还有朋友们特意给孩子们送水 果、瓜子和种种零食,只有纸牌,还用过两次,但是每次打的时间都不长,还是和许多朋友 在一起轮流打的!
说是没有完成计划吧,仿佛大家提起那热闹忙乱的五天,又有说不出的快乐和满意。他 们从心里感到香山是他们的天地,是他们一班人的天地,出来进去的都碰见各人自己的朋 友,有时还遇见素不相识的黑皮肤或是白皮肤的国际友人。无论是在餐厅,在茶座,在理发 室,在电影场,大家都极其自然地互相亲切地招呼着,闲暇的、休息的、和静的气氛,弥漫 在每个客人的心里。
妹妹特别提起一件快意的事:说那一夜看的意大利电影,叫做《她在黑夜中》的,演技 细致,情节动人,充分表达出资本主义制度下的人民悲惨的生活,看得人人下泪!妹妹说:
“散场出来,我的心上沉重得像压着一大块石头似的。但是我回到屋里很快就睡着了, 我自己宽慰说,难过什么?在我们这里,就没有这种悲剧!”姐姐看了她一眼,笑说:“你 总是只顾自己的。”哥哥也笑了,“她永远是个傻丫头,再难受也不过五分钟!”
底下当然又是一场“吵架”,父亲和母亲起身走开了,他们对看着安静地微笑了,只有 他们知道什么是痛苦,也更知道什么是快乐。
一九六二年八月二十四日北京(本篇最初发表于香港《大公报》1962年9月19 日)
《年华似锦》和《似锦年华》《北京文艺》在一九六二年的六月号,登了一个很好的短 篇小说,题目是《似锦年华》;在前些日子报纸上,看见《北京文艺》九月号的出版预告, 又有一篇叫做《年华似锦》。我心里想,编辑同志居然不回避相似的题目,在不长的时期 中,接连登了两篇小说,必然是同工异曲,各有千秋的。因此《北京文艺》九月号一送到, 我首先翻看的是这一篇《年华似锦》。
果不其然!这篇和上一篇一样也是针对着似锦年华的人们个人生活中的切身问题而写 的。
费枝的《似锦年华》里,写了一个中尉军官和他的大学生弟弟,两个人对于恋爱和婚姻 问题的看法。哥哥是个地道的军人,在恋爱和婚姻问题上也是“沉静”,“严肃”,“善于 自我克制”,从军十年之后,他回家来过三个星期的年假,若不是在临别的夜晚,灯已灭 了,隔壁已听到“母亲的匀称的鼾声”了,睡在他对床的弟弟苦苦地追问他的话,他还是不 肯说出的。他认为:认识一个人,不能只凭印象;对军人来讲,一个爱人单单漂亮是不够 的,还要有美好的品质;相互间有了深刻的理解,爱情才会更巩固等等。学数学的大学生弟 弟,和他不同,他“不打算当光棍汉”,他一直在“等待那个必然会出现的姑娘”。而这个 姑娘居然在三星期前他到车站接哥哥的时候出现了,“搞恋爱”的工作从那时开始,在哥哥 临走时,“已经接近完成了”。据他说,这也是和战士明确了目标以后,会立即进攻一样, 惹得哥哥说他一句“你别乱作比喻”。
但是这个弟弟,也不是一个心里没有算计的青年,他在大学里要为“攀登知识高峰打个 基础”,他觉得“时间太宝贵”;他“没有搞恋爱的念头,反而跟许多女同学成了朋友。”
……
在艺术处理上,这个短篇里的对话,很紧凑,很能代表每个人的个性。情节的安排,也 很简洁。
张葆莘的《年华似锦》,写的是从一个记者的采访中,所发现的一个全国闻名的前辈京 剧演员对于年轻一代的同行的提携与关心。这位京剧前辈不但和年轻演员一起配戏,把自己 名字放在后边,而且还为着这个年轻人“搞恋爱”,“想结婚”而苦恼着。他回忆到自己年 轻时节,为了成功立名,而把这问题推迟了;为什么现在社会主义社会里的年轻演员,“出 科不愁搭班,唱戏不愁行头”,万事俱备,只欠自己的努力了,而反不能为“给社会主义做 出更大的贡献”,而牺牲点什么呢?——这个情节和心理活动,是大有可能的,当中穿插一 个报社里的青年女漫画家,使得故事更有戏剧性。对于记者生活的描写,因为我还有几个记 者朋友,从旁看去似乎也还真实。
这一暑期中,我的周围挤满了年华似锦的人们,因而我也时常想到这个“年华”里恋爱 和婚姻的问题。这问题不大也不小,主要是要和个人、社会、和我们的时代结合来看。在报 刊上,如《中国青年》、《中国妇女》……上有不少的前辈和医生们都谈过这个问题了。在 文艺作品上,我最近看到的是这使我微笑的两篇,因题目相似,故联带记之如上。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晚报》1962年9月14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小 札》。)在黑乌鸦尸体的周围
九月九日的上午,万里晴空,一架美制蒋帮的U—2型侦察机,从我国华东的高空,死 乌鸦似的迅速地倒栽了下来!惊动了全世界的人,都跑来围住这只黑乌鸦的尸体,细看这架 丑恶的残骸……
团结得铁桶似的中国六亿五千万人民,又是咬牙,又是高兴,齐声地欢呼说:“打得 好,真出气,我们的空军越来越棒了!”小孩子们举着自制的红旗,又笑又跳地转着圈唱 “天空出彩霞呀,地上开红花呀……全世界人民拍手笑,帝国主义害了怕呀……”
受着帝国主义侵略压迫的人们,两臂交叉着,袖子卷得老高,愤怒而又痛快地说, “好,好,面皮揭下来了,假和平,真备战,暗地里在全世界的上空,放出这些不祥的乌 鸦!现在没得说了吧!”
被愤怒的人们从人群里抓出来的美帝国主义者,心惊胆战地,偷偷地说:“坏了!坏 了!”他仓皇失措强作镇静,对着四围利刃般的眼光,耸起肩,摊开手:“我们不知道这件 事,我们……”全世界人民呸的一声,向他吐着厌恶鄙夷的唾沫。
爱好和平的人们,两手握在白色长袍的袖子里,看看火光,看看周围愤怒而又快乐的人 群,再看看美帝国主义者汗淋淋的贼脸,“原来是你呀!这回我们算是彻底看清了!”他们 伸出手来拉住大家:“让我们一起警惕着吧,不能再让这侵略的头子,来侵犯我们热爱的和 平了!”
在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外面,还站着三三两两的认不出面目的人,那是美帝国主义的帮 凶、帮闲们。他们不敢走近来,尴尬地在背后探头探脑,嗫嗫嚅嚅地不敢大声说话,他们不 敢和美帝国主义者交换眼光,也更不敢看正直的人们的愤怒和快乐的脸,在人们的欢呼声 中,他们渐渐地分散消失于远处黑影之中……
(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日报》1962年9月18日。)海恋
许多朋友听说我曾到大连去歇夏,湛江去过冬,日本和阿联去开会,都写信来说:“你 又到了你所热爱的大海旁边了,看到了童年耳鬓厮磨的游伴,不定又写了多少东西呢……” 朋友们的期望,一部分是实现了,但是大部分没有实现。我似乎觉得,不论是日本海,地中 海……甚至于大连湾,广州湾,都不像我童年的那片“海”,正如我一生中最好的朋友,不 一定是我童年耳鬓厮磨的游伴一样。我的童年的游伴,在许多方面都不如我长大以后所结交 的朋友,但是我对童年的游伴,却是异样地熟识,异样地亲昵。她们的姓名、声音、笑貌、 甚至于鬓边的一绺短发,眉边的一颗红痣,几十年过去了,还是历历在目!越来越健忘的 我,常常因为和面熟的人寒暄招呼了半天还记不起姓名,而暗暗地感到惭愧。因此,对于涌 到我眼前的一幅一幅童年时代的、镜子般清澈明朗的图画,总是感到惊异,同时也感到深刻 的喜悦和怅惘杂糅的情绪——这情绪,像一根温柔的针刺,刺透了我的纤弱嫩软的心!
谈到海——自从我离开童年的海边以后,这几十年之中,我不知道亲近过多少雄伟奇丽 的海边,观赏过多少璀璨明媚的海景。如果我的脑子里有一座记忆之宫的话,那么这座殿宇 的墙壁上,不知道挂有多少幅大大小小意态不同、神韵不同的海景的图画。但是,最朴素、 最阔大、最惊心动魄的,是正殿北墙上的那一幅大画!这幅大画上,右边是一座屏幛似的连 绵不断的南山,左边是一带围抱过来的丘陵,土坡上是一层一层的麦地,前面是平坦无际的 淡黄的沙滩。在沙滩与我之间,有一簇依山上下高低不齐的农舍,亲热地偎倚成一个小小的 村落。在广阔的沙滩前面,就是那片大海!这大海横亘南北,布满东方的天边,天边有几笔 淡墨画成的海岛,那就是芝罘岛,岛上有一座灯塔。画上的构图,如此而已。
但是这幅海的图画,是在我童年,脑子还是一张纯素的白纸的时候,清澈而敏强的记忆 力,给我日日夜夜、一笔一笔用铜钩铁划画了上去的,深刻到永不磨灭。
我的这片海,是在祖国的北方,附近没有秀丽的山林,高悬的泉瀑。冬来秋去,大地上 一片枯黄,海水也是灰蓝灰蓝的,显得十分萧瑟。春天来了,青草给高大的南山披上新装, 远远的村舍顶上,偶然露出一两树桃花。海水映到春天的光明,慢慢地也荡漾出翠绿的波 浪……
这是我童年活动的舞台上,从不更换的布景。我是这个阔大舞台上的“独脚”,有时在 徘徊独白,有时在抱膝沉思。
我张着惊奇探讨的眼睛,注视着一切。在清晨,我看见金盆似的朝日,从深黑色、浅灰 色、鱼肚白色的云层里,忽然涌了上来;这时,太空轰鸣,浓金泼满了海面,染透了诸天。 渐渐地,声音平静下去了,天边漾出一缕淡淡的白烟,看见桅顶了,看见船身了,又是哪里 的海客,来拜访我们北山下小小的城市了。在黄昏,我看见银盘似的月亮,颤巍巍地捧出了 水平,海面变成一道道一层层的,由浓墨而银灰,渐渐地漾成闪烁光明的一片。淡墨色的渔 帆,一翅连着一翅,慢慢地移了过去,船尾上闪着桔红色的灯光。我知道在这淡淡的白烟 里,桔红色的灯光中,都有许多人——从大人的嘴里,从书本、像《一千零一夜》里出来 的、我所熟识的人,他们在忙碌地做工,喧笑着谈话。我看不见他们,但是我在幻想里一刻 不停地替他们做工,替他们说话:他们嚓嚓地用椰子壳洗着甲板,哗哗地撒着沉重的渔网; 他们把很大的“顶针”套在手掌上,用力地缝一块很厚的帆布,他们把粗壮的手指放在嘴里 吮着,然后举到头边,来测定海风的方向。他们的谈话又紧张又热闹,他们谈着天后宫前的 社戏,玉皇顶上的梨花,他们谈着几天前的暴风雨……这时我的心就狂跳起来了,我的嘴里 模拟着悍勇的呼号,两手紧握得出了热汗,身子紧张得从沙滩上站了起来……
我回忆中的景色:风晨,月夕,雪地,星空,像万花筒一般,瞬息千变;和这些景色相 配合的我的幻想活动,也像一出出不同的戏剧,日夜不停地在上演着。但是每一出戏都是在 同一的,以高山大海为背景的舞台上演出的。这个舞台,绝顶静寂,无边辽阔,我既是演 员,又是剧作者。我虽然单身独自,我却感到无限的欢畅与自由。
这些往事,再说下去,是永远说不完的,而且我所要说的并不是这些。我是说,每一个 人都有他自己的童年往事,快乐也好,辛酸也好,对于他都是心动神移的最深刻的记忆。我 恰巧是从小亲近了海,爱恋了海,而别的人就亲近爱恋了别的景物,他们说起来写起来也不 免会“一往情深”的。其实,具体来说,爱海也罢,爱别的东西也罢,都爱的是我们自己的 土地,我们自己的人民!就说爱海,我们爱的决不是任何一片四望无边的海。每一处海边, 都有她自己的沙滩,自己的岩石,自己的树木,自己的村庄,来构成她自己独特的、使人爱 恋的“性格”。她的沙滩和岩石,确定了地理的范围,她的树木和村庄,标志着人民的劳 动。她的性格里面,有和我们血肉相连的历史文化、习惯风俗。她是属于我们的,我们是属 于她的,她孕育了我们,培养了我们;我们依恋她,保卫她,我们愿她幸福繁荣,我们决不 忍受人家对她的欺凌侵略。就是这种强烈沉挚的感情,鼓舞了我们写出多少美丽雄壮的诗 文,做出多少空前伟大的事业,这些例子,古今中外,还用得着列举吗?
还有,我爱了童年的“海”,是否就不爱大连湾和广州湾了呢?决不是的。我长大了, 海也扩大了,她们也还是我们自己的海!至于日本海和地中海——当我见到参加反对美军基 地运动的日本内滩的儿童、参加反抗英法侵略战争的阿联塞得港的儿童的时候,我拉着他们 温热的小手,望着他们背后蔚蓝的大海,童年的海恋,怒潮似地涌上心头。多么可爱的日本 和阿联的儿童,多么可爱的日本海和地中海呵!
一九六二年九月十八夜,北京。
(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文学》1962年10月号。)郁达夫《满江红》词读后
今年九月十八日的《东风》版上,登有《郁达夫爱国诗选》,内有一首词,为便于参 阅,抄录如下:
满江红1937年作——闽于山戚继光祠题壁用岳武穆韵伟烈。拔剑光寒倭寇胆,拨云 手指天心月。到于今,遗饼纪征东A,民怀切。
会稽耻,终当雪。楚三户,教秦灭。愿英灵永保,金瓯无缺。台畔班师酣醉石,亭边思 子悲啼血。向长空洒泪酬千杯,蓬莱阙。A
民间流行之光饼,即戚继光平倭寇时制以代疰粮者。
这首词是郁达夫在一九三七年写的,不知是在“七七”以前还是以后,总之,屈指二十 五年了!这首词登载的那一天,又刚巧是“九一八”。如今,我们对于“九一八”似乎不大 关心了,原因是“会稽耻,终于雪”了,我国广大人民在党的领导下,已经“成就”了打倒 日本军国主义者的“丰功伟烈”,从头收拾了光复后的山河,孜孜业业地在进行社会主义建 设,而且还和日本人民携起手来,同为打倒我们共同的敌人美帝国主义而努力。九月九日, 越练越强的中国空军,从高空打下了一架美制U—2飞机,这种使世界上亿万爱好和平人民 拍手称快的“华夏威风”,诗人死而有知,不知要如何地欣喜;在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十三周年之际,读到“愿英灵永保,金瓯无缺”这两句诗,想着我们的领土台湾,还在美帝 国主义者的控制之下,我们今天不是向长空洒泪干杯,而是举起千百枝如椽之巨笔,和全世 界痛恨美帝国主义者的人民,一同为消灭这个首恶元凶。而使出最大的力量!
在这里,顺便提到光饼和征东饼,这两种“疰粮”并不是一件东西。光饼只有小茶盅口 那么大,是发面的,当中有个小孔,烤好后可以用细绳穿起,挂在颈上臂上,拿起就吃,十 分方便。征东饼比光饼略大一些,有点甜味,也是可以穿起来的。这两种饼在福建十分普 遍,就像北京的烧饼油炸脍一样,其味之香美,也不下于烧饼油炸脍。据我所知,在我国最 普遍的糕饼之中,与爱国思想事迹直接有关的,就是光饼和征东饼了。“民怀”之“切”, 使得这两种饼在创制的地方普遍流行,也使得每个人每天在吃着光饼、征东饼的时候,都会 想起爱国英雄戚继光的故事,这影响和效果是深远的。我希望这两种饼饵,能够在福建民间 永远流行下去。
(本篇最初发表于《光明日服》1962年9月29日。)从“公社果”谈起
葡萄,色香味俱佳,是我最喜欢的一种水果。关于葡萄,我有许多快乐的、童话般奇妙 的回忆,可惜的是北京不是出产葡萄的地方,上市的时期也很短,“北京”和“葡萄”很少 在我的思想上发生过联系。
今年秋天,各种各样的水果,像不断的宝石的泉流,从四郊涌进北京城,桃,梨,苹 果,柿子……在到处商店的窗中架上,发出诱人的艳色与浓香。尤其是葡萄,紫的像紫晶, 绿的像绿玉,一串串的密密颗粒上面,蒙着一层细细的白霜。
看到了葡萄,我感到快乐和幸福!
这些葡萄,来处不远,就在北京的四郊,它也和别的水果一样,都被称做“公社果”, 是农村人民公社化以后的伟大的产物!一九五八年以来,我们参观过不少近郊的人民公社, 听到了他们的生产计划。也知道他们开辟了多少果园,引植了多少优良品种,我们甚至于看 到了广大土地上一行行的细小的树苗。但是我们的眼光毕竟是浅短的,似乎能吃到果子还是 许多年以后的事,直等到一串串的紫晶绿玉,罗列在我们的眼前,我们才大吃一惊。一首安 徽民歌说:
昨天山边光溜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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