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了,前面是一眼望不到头的宽阔平坦的大道, 两旁是浓绿的树行,树影外是一望无边的绿油油的田垅。大雨初晴的田野,是那样地空阔静 穆,又是那样地嫩柔流丽。我的朋友轻轻地往后一倚,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在你们这 里,我总是感到舒适而又兴奋,新鲜而又亲切,我仿佛找到了力量的源泉。我的心仿佛时时 刻刻都张着渴望的双臂,在迎接新的养料,新的灵感。就说今天的游览吧,这愿望在我心 中,已经潜存了几十年了。这次,我一得到可以访问中国的消息,我的儿女就高兴地说,这 下子您一定可以看见万里长城了……”她看着我笑了一笑,“我一直在谈万里长城,在你们 中国人的心目中,就不那样新奇了吧,横竖你们随时可以去玩玩的。”我笑说,“那也不 然,我的大半生是在北京度过的,但是长城也只去过两次。”她睁着双眼凝视着我,“第一 次是在四十年前,我还是个学生的时候,和几个同学一同去的,我们坐的是火车,到青龙桥 站下车再骑小驴走上八达岭。那时的万里长城……呵,那时的万里长城,真不能算是一个名 胜,不过是一片高大的颓垣!四围充满了寂寞与荒凉,除了有时有一串浅黄的骆驼,从深黄 色的山脚下,徐徐走过之外,一切都是单调的……”这时我的眼光中可能带着黯郁的神情 吧,她连忙问:“第二次呢?”我笑了笑说:“第二次是三年前,这个恐怕你也猜想得到, 万里长城回到了人民的怀抱,一切都不一样了。这一次,我还是坐火车去的,访问了康庄人 民公社的青龙桥分队,我安步当车地沿着宽阔的柏油大道,走上了八达岭,登上了万里长 城……那些景物,我不必描述了,我描述得不好,反而损害了你的诗意,但是,坐着小汽车 直到长城脚下,在我还是第一次呢!”
说到“诗意”,她暂时静默下来了,只凝神地望着窗外,这时窗外掠过的是一层一层长 着密树和杂花的山岩,一道一道潺潺飞溅的泉水。我们的车子徐徐曲折而上,转过一层山, 就换一幅图画,连我也看得心旷神怡,顾不得和她攀谈了。
到了长城脚下,瓮城里满是欢笑的人群,仰望长城上也有络绎不绝的游人。我的朋友就 兴奋得要立刻上去。我们相携着踏着平直的大砖垒成的层阶,慢慢地走了上去,在第一个堞 楼上停了下来。
她凝望着碧绿的波涛般起伏的群山,和连延地矗立在山脊上的雄伟坚厚的城墙,久久才 回过头来,说,“我早就知道你们的万里长城,是座极其伟大的建筑物,但是它给我的惊讶 和激动的深度,是我在未亲见以前所想象不到的!我想起你们雄壮激昂的国歌,我才体会 到,‘把我们的血肉,筑成我们新的长城’,这两句词里的‘长城’,坚固雄厚到什么程 度!
我在日本,也学唱过你们的《团结就是力量》的歌,我在历次的亚非作家会议上,也逐 渐地深深体会到,只要我们大家团结在一起,像一道长城似的坚固雄厚地矗立在帝国主义 者、新老殖民主义者的面前,我们的独立和幸福的日子,就不会是遥远的。现在,我想象中 的反对帝国主义,保卫世界和平的‘长城’,更加形象化了。”她伸出双手来,“来,我们 每一个人都是一块厚厚的砖,让我们把我们的身体,紧紧地靠在一起,筑成我们新的……” 她激动得说不下去了。
我走过去用手臂轻轻地围住她的腰,我们默默地又走上了一层堞楼,并肩倚在城堞上, 我看着她,说,“我每一次登上万里长城,都觉得一次比一次上得高,一次比一次看得远。
我第一次来的时候,虽然是和许多人一起来的,我却独自留在城半,满心的抑郁悲哀。 第二次来的时候,我同着两位朋友,我们在下面的那一座堞楼上,满怀欢喜地回望着解放十 年后的伟大祖国的山川。这一次来……”我紧紧地握住她的手,“我是同你——我的海外的 知己,我的争取亚非独立自由的战友。我又听到了你对于旧的和新的长城的想法……现在, 这座伟大的长城所给我的惊讶和激动的深度,也是我从前所想象不到的!……”
我们并肩默默地靠在一起,我们所听到的,不是自己心房剧烈的跳动,而是亚非千万人 民“反对帝国主义,保卫世界和平”的响彻云霄的呼声!
一九六三年九月二十五日。
(本篇最初发表于《人民日报》1963年9月30日。)寄国外华侨小读者
亲爱的小朋友:
最近因为送一位外国朋友回国,我从北京经上海到广州,作了一次短期的旅行。前几天 刚回到首都,看见街市上已经充满了节日的欢乐气氛,一年一度的国庆节又到了。在这时 候,我首先想起的,总是我们在海外的年少的亲人,让我对你们述说我在这次旅行中的见 闻,作为我节日的献礼吧!
因为是陪着要赶行程的外国朋友,我们到处真是走马看花,但是尽管我们看的不细不 深,只就我们眼前所掠过的朝气蓬勃的景象,已经够使人欢喜赞叹的了。
我的那位外国朋友,她是个作家,观察很深刻,心思很缜密。有些景象对于我是“司空 见惯”了,对于她却样样都是新奇,都是伟大。比如说,当我们坐火车南下时节,看到车窗 外旋转过去的碧绿的田地,她就赞叹说:“你看,你们这里的田地,总是整整齐齐地连在一 起,一眼望不见边……”每到一个车站,她也要下来走走,她说:“你们这里看不见一个衣 服褴褛,形容枯槁的人,也看不见一个乞丐!”她还喜欢看车站上贩卖食品和土货的小车, 她笑说:“你看,这么多的水果,这么多的点心,种类又多,味道又美,这真给诽谤造谣, 说中国人又饥又寒的人,打了一记响亮的耳光!”
我们的第一个停留的地方是上海,从车站到旅馆去的道上,看见南京路一带有轨电车的 铁轨,正在拆除,红色的无轨电车已经在马路上往来不绝地行驶,这铁轨是英帝国主义者在 五十五年前敷设的,不过几天就会完全拆光,从此马路上不再有隆隆震耳的车声,来往的车 辆也可以平稳地通行,这会给上海人民以更深的安静快乐的感觉的。
我陪她参观了国棉二厂、七一人民公社……新中国的工人和农民,对于建设社会主义的 无比热情,证明了摆脱了半封建、半殖民地的枷锁,而做了自己国家主人的人民,是有无穷 的力量的。工厂和田地上的产品数量和质量,都是扶摇直上,这些指标和数字,都引起她极 大的兴趣。此外使她十分兴奋的还有上海的少年文化宫,这本是一个帝国主义分子的私人住 宅,有大客厅,大跳舞厅,大餐厅和许许多多极其讲究的房间,现在都成了上海少年儿童的 种种活动场所,他们在里面唱歌,跳舞,演剧,制造飞机和轮船的模型等等。每天接待的小 朋友,可达数千人。我们去的那一天,正看见很多的小朋友,在那里作种种活动,他们笑嘻 嘻地给我们表演魔术,请我们参观他们的唱歌组、刺绣组等。我们出来的时候,他们纷纷地 送了出来,在楼外广大的草地上游戏的小朋友,也围聚了来,欢笑着叫:“阿姨,再见!”
鲁迅纪念馆是在虹口公园里面,这公园是解放后开辟出来的,引了水,种了树,现在已 是湖水涟漪,浓荫如画了。在大树下红花绿草之间,老人们在休息,少年们在看书,草地上 还有许多小朋友围坐着在说故事,在游戏。我们在鲁迅墓前献了花,还到纪念馆参观,这里 面也有许多小朋友,在静静地仰头细看。祖国这位伟大作家的一生,对于我们的青少年,是 有极大的鼓舞和感染的力量的。
在上海期间,我们还偷空到苏州游览一天。我的这位外国朋友,对于苏州的几个花园, 如西园,留园,拙政园,都有着很大的兴趣。园林艺术,本是中国建筑家的特长,在那里 面,一山一水,一亭一台的配置,都有很大的匠心。这几个花园本是元、明、清几代的古建 筑,解放前有的成为驻兵之所,残毁不堪,现在一一修复。一进园门就觉得身入图画之中, 暑气尽消。我的朋友照了许多相片,久久留连不忍离去。
从上海到广州也坐的是火车。一进入广东境,火车和北江并行了几小时,这一路,水秀 山青,我们很早醒起,看见这风景就不想再睡了。我的朋友说:“你的国家是多么辽阔,又 是多么美丽,我们走了几天,处处景物不同,而且,走了这么几天还没有到边!”
广州是她走过的地方,上次她入境的时候,已经参观过一些名胜了,我们只在一个傍晚 坐着汽车出去兜风,走过新建的珠江大桥,这是通向湛江等处的孔道,两旁木麻黄树林,又 深又密,绿意扑人。树下连绵不断大红花丛,更是争妍斗艳。这座大桥,是我去年路过的时 候所没有的,祖国的建设,真是日新月异呵。
我送她到了深圳,深圳又新建了一座大楼,上面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九龙车站”几个金 字。我正向这座新建筑物凝望的时候,我的朋友忽然拉着我的手,说:“我进入你们国门的 时候,从对面看见这座楼上飘扬的五星旗,我就落下泪来了,对于你们这个伟大的国家,我 想望了多久了呵!”
亲爱的小朋友,我们伟大的祖国,给我们以多么大的光荣和自豪呵!作为新中国的人 民,我们决不会辜负祖国对于我们的关怀和热爱,我愿意在祖国第十四个伟大的节日,和小 朋友们在一起,立下志愿,无论在国内,在海外,我们决心努力学习,好好工作,和我们周 围的各国的广大人民,一同为世界和平,人类进步,贡献出自己最大的力量!
祝你们节日快乐!你们的朋友冰心一九六三年九月南行日记摘抄1963年8月17日
已有六年没有到上海了!不但是我的日本朋友三宅艳子对于中国解放前的这个“冒险家 的乐园”,抱有极大的兴趣和好奇心,我对于上海和住在上海的朋友们,也是久思一见的。
艳子对我说:“我听见去过上海的朋友们说,要看中国人民怎样创造奇迹,上海就是一 个好例子。他们用坚强的双手,把帝国主义在中国的土地上所犯下的罪恶,铲除得没有一点 痕迹。在上海,我一定多停留几天,多看一看。”
午11时55分到达上海,住和平饭店。
从车站到旅馆的路上,看见南京路直到外滩一带的有轨电车的铁轨,正在拆除。无轨电 车已经在马路上往来不绝地行驶。这是英帝国主义者在五十五年前敷设的,不过几天就会完 全拆光了。我说:“从此南京路上不会再有隆隆震耳的车声,来扰乱上海居民的安宁了。” 艳子却说:“南京路上帝国主义者最后的钉子也将拔尽了!”她在北京看过《霓虹灯下的哨 兵》,她对于南京路上的一切,特别注意。
上海的朋友们就在我们在旅馆大厅里等着上电梯的时候,笑着告诉艳子说,“这个旅馆 本来叫做沙逊大厦,是一个以贩卖鸦片起家的英国沙逊爵士盖的旅馆。这地方,在解放前当 然都是由外国老爷们和高等华人占住,其他的人是进不来的。好些年前,英国文人萧伯纳到 上海的时候,就住在这里。他约了鲁迅先生来看他。鲁迅到了这里,因为他不是‘西装笔 挺’,开电梯的侍役,就不敢让他上去,直到他通了姓名,萧伯纳自己下来接他上去,又送 他出来,下面厅堂里的洋人们,才一齐肃然惊异。”这故事我也是初次听到的,艳子和我都 笑了起来。我们四顾这大厅里来来往往的黑色,白色,黄色,棕色皮肤的人,都是我们的朋 友,大家虽不相识,却都互相点头微笑。这个当年界限森严的“冒险家”的群居中心,现在 成了我们和来自世界各国的朋友们的友谊中心了。
上午陪艳子参观了国棉二厂。
我们在听过二厂厂长的激动人心的介绍以后,参观了几个车间,都感到车间里的空气, 比外面还凉爽。车间里的纺纱机,有的还是英国的一九一四年的老机器,但是工人们那种精 神焕发的工作情景,都给我们证明了工人作了自己的和机器的主人以后,劳动的热情是不可 遏抑的。艳子在车间外面的顾正红烈士墓碑旁边,静立半天,还照了好几张相片。这颗年轻 的红色的种子,在这一块地上,开出了多少美丽的红花呵!
下午,艳子开始写她的“北京——上海特快”那篇文章。
晚7时,上海朋友们在上海大厦十七层楼上接待我们晚餐。
窗外江边一带灿烂的灯光,引得我们都走到廊上去。艳子倚栏四望,赞叹地说:“这夜 景多么璀璨!最好的是这里的灯光,都仿佛显着那么柔和,那么安静,不像香港那样一到夜 里,夜色把一切的压迫欺骗淹没了以后,海岸和商船兵舰上的灯火和霓虹灯还放射着各种各 色帝国主义者的毒光!至于我们的港口,像横须贺,佐世保……还有美帝国主义者的兵舰或 核潜艇在停泊着呢!”
上午参观上海西郊七一人民公社。
艳子对于人民公社化后农作物产量的上升,和中小学校学生人数的不断增加,感到极大 的兴趣。在参观有十六位医生和护士的医院,以及托儿所和拖拉机站的时候,她尤为兴奋。 她和几个年轻的拖拉机手一同照了几张相片。临别时,和那一位女拖拉机手特别紧紧地握 手。
下午,艳子继续写文章。
晚上,我们参观了大世界,这对于我,也是一个新的经验。我说,“我从前也到过上 海,但是从来没有逛过大世界。
因为老人们说那不是一个适宜于年轻妇女游玩的地方。”上海的朋友们笑说:“从前的 大世界,连年轻的男子也是不大敢去的——现在大不相同了。”艳子听了这些话,兴致更浓 了,去了一看,觉得这真是一个新型的劳动人民娱乐的场所,很热闹,却不嘈杂,到处秩序 井然。我们在欢乐的人群中,走走站站,木偶戏、京剧等都看了一会,很晚才回来。
今早到了少年宫。这是我到过的地方。艳子看到一座帝国主义分子的私人住宅,从前只 供三四个人享受和请客的大客厅,大餐厅,跳舞厅等都成了千百个快乐活泼的新中国儿童活 动的场所,使她十分高兴。我们的孩子也真会招待客人,他们拉着客人的手,请她参观魔术 表演,请她听唱歌,和其他的种种活动。我们过了一个花团锦簇的上午。艳子对于中国的儿 童,印象是极好的,今天又给她添一个美丽的印象。
下午,上海的朋友们邀我们在文艺会堂茶叙。这本来也是一个帝国主义者的俱乐部,地 方很雅静,现在里面装饰一新,有会堂,有茶座,有图书室……我们座谈的客厅里,壁上挂 着几张关于新中国建设的摄影佳作,十分生动。艳子很喜欢这个地方。她说,“在从前,这 恐怕也是中国人进不来的所在,帝国主义者被赶走了以后,文艺工作者又多了一个谈心的场 所了。”
晚上,我们到外滩公园散步,她问,“这就是当初‘中国人和狗不准入内’的公园 吧?”我点点头,挽着她的手臂,向着江边走去。这时,江边堤畔走着倚着许多乘凉的人, 微风送来轻轻的笑语。树影里大道上无声地走着往来的车辆。后面是一簇簇的高楼上灿烂的 灯火。我指着和平饭店和中国银行的屋顶让她看,“解放前中国人盖这座中国银行的时候, 英帝国主义者硬是不让它高过沙逊大厦。因此,中国银行的最上一层楼屋,比沙逊大厦的尖 顶就稍矮一点。”艳子笑了说,“帝国主义者就是这样强压人,今天看来,也是枉费心机, 革命的人民的斗争气焰是压不下去的。”
上午参观了鲁迅纪念馆,艳子在鲁迅墓上献了花。
鲁迅的战斗的一生,给艳子以很大的激励。她在纪念馆里巡行的时候,总在默默静静地 看,有时还写点笔记。她说鲁迅当年在上海和帝国主义者以及一切反动派斗争的艰苦景况, 和现在日本的进步的文艺家所处的景况几乎是一样的。看了鲁迅的斗争事迹,再看看今日的 新中国,新上海,使她增加了无限的信心和勇气。
下午,在整理行装的时候,艳子很兴奋地说:“上海不但没有辜负了我的期望,而且比 我所想象的更为坚强,更为美好。这种子我要带回日本去,让它在我的工作中开花结果。”
她是一个不大纵谈的人,这次在上海,她说的话很多,高兴的时候,简直是谈笑风生。 我笑说,从她身上发出的,日益蓬勃的朝气使她更加可爱了。她也笑说,那是中国和上海给 她的感染,她要感谢可爱的中国和可爱的上海。
(本篇最初发表于《文汇报》1963年10月2日。)《红楼梦》写作技巧一斑
真没想到关于《红楼梦》的文章,是这样地不好写!我把这部文学巨著,又从头翻了一 遍,睡前饭后,或是做着其他事情的时候,脑子里总在不断地思索琢磨,也还挑不起一个下 笔的头绪。理由也很简单:《红楼梦》这部书,写的是清朝中叶贾、史、王、薛四大家族兴 衰的历史,而主要的是衰败没落的一段。故事里所反映的社会现象、经济关系是那样地错综 复杂;所描写的人物、生活、乃至于园林、居室、服饰、器物又是那样地深刻、细致,真是 包罗万象、洋洋大观。
虽然自己平日和朋友在一起的时候,也曾随便举其一端,而兴高采烈地谈个没完,但是 当自己要选个题目,来比较深入地抒写的时候,就感到自己真像进入大观园的刘姥姥,神眩 心摇,应接不暇。而且,《红楼梦》这部书,在老一辈的知识分子中间,几乎人人熟悉;在 评论家、作家笔下,二百年来,尤其是解放后,已经出现了不少很深刻、很精辟的文章,我 无论从哪一方面来写,都不会有什么新的意思。不过,作为一个喜爱《红楼梦》的读者,作 为从事写作、希望从祖国的古典名著里得到教益的人,若是光从《红楼梦》的写作技巧着 眼,光挑《红楼梦》许多技巧中的一种手法,来略谈一下,那么,在百花齐放的许多纪念文 章之中,做一朵墙角的蒲公英,也许会衬托得花圃里的异卉名花,更加明艳,更加芬芳吧!
脂砚斋在《红楼梦》第一回里,正文“至若离合悲欢,兴衰际遇”之下,批着说:
映带,有隐有现,有正有闰,以至草蛇灰线,空谷传声,一击两鸣,明修栈道,暗度陈 仓,云龙雾雨,两山对峙,烘云托月,背面傅粉,千皴万染诸奇,书中之秘法亦复不少……
这就说明《红楼梦》的故事,虽然都是取材于作者耳闻目睹的真实生活,但若没有经过 作者一番精心结构,它是不可能成为一部完整的、生动逼真而又波澜起伏的文学作品的。
脂砚斋的批语中还有“无缝机关”、“多才笔墨”、“十年辛苦不寻常”等,也是指作 者的写作技巧说的。
其实,就是光谈《红楼梦》的技巧,也是书不胜书,除了全文加批之外,几乎无法细 谈。而且种种手法,也不是没有交叉的,现在姑且拈出“两山对峙”一条,来谈谈我的体 会。
比如说:在荣宁两府这样的封建大家庭里,统治和被统治的阶层、统治和帮凶的阶层之 间,相互的监视防范,如临大敌。彼此之间,一有机缘便给对方加上很苛刻很恶毒的评语, 使得读者对于双方的本质和心思行为,都看得一清二楚,举例来说:凤姐和她手下的管家奶 奶们,在日常生活的尖锐磨擦中,必然有许多怨谤的。在第十六回里,凤姐对贾琏面有得色 地述说她协理秦可卿丧事的一段:
错一点儿他们就笑话打趣,偏一点儿他们就“指桑骂槐”的抱怨;“坐山看虎斗”, “借刀杀人”,“引风吹火”,“站干岸儿”,“推倒了油瓶儿不扶”,都是全挂子的本 事;况且我又年轻,不压人,怨不得不把我搁在眼里……
在第六十五回里,贾琏的小厮兴儿,对贾琏的新宠尤二姐,说的是另一方面的话,他批 评凤姐说:
里歹毒,口里尖快……皆因他一时看得人都不及他,只一味哄着老太太、太太两个人喜 欢。他说一是一,说二是二,没人敢拦他,又恨不的把银子钱省下来,堆成山,好叫老太 太、太太说他会过日子。殊不知苦了下人,他讨好儿。或有好事,他就不等别人去说,他先 抓尖儿。或有不好的事,或他自己错了,他就一缩头,推到别人身上去;他还在旁边拨火 儿……
……我告诉奶奶:一辈子不见他才好呢!“嘴甜心苦”,“两面三刀”,“上头笑着, 脚底下就使绊子”,“明是一盆火,暗是一把刀”:他都占全了……
他们相互之间引用的那些成语,可以说是形容尽致,也可以看出统治者的帮凶们在规矩 礼节的假面具后面,对统治者咬牙切齿,剑拔弩张的状态。因此,忠心于凤姐而又不是没有 委屈的平儿,在五十五回中,对管家媳妇们有过这样的话:
道还不知道!二奶奶要是略差一点儿的,早叫你们这些奶奶们治倒了……众人都说他利 害,你们都怕他,惟我知道他心里也就不算不怕你们的……
再举一个例子:在像《红楼梦》里那样的封建社会里,不但是贾、史、王、薛“四家皆 连络有亲,一损俱损,一荣俱荣”,就是个别的奴才,为着自己的利害关系,对于主子的利 益,也是极其关心,侧击旁敲,察言观色,说出自己的主人说不出的话,探出自己的主人所 探不出的事情,比如莺儿和紫鹃,她们是宝钗和黛玉的贴身侍婢,她们的小姐嫁给什么人, 嫁到哪里去,对于她们自己的终身和前途都有极大的关系的。黛玉和宝玉的恋爱,在紫鹃心 中是了如观火,因为宝黛二人比较地天真烂漫,“坐卧不 << 上一页 [11] [12] [13] [14] [15] [16] [17] [18] [19] [20] ... 下一页 >>
特别说明:本文版权归作者所有。本站所有资料仅供个人参考,不得用于商业用途。更多资源请访问:www.yy-home.com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