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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文集第六卷 更多...
冰心文集第六卷
作者:冰心 文章来源:www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0-28 20:39:13
 
泣。但当他们的饥饿一旦得到了满足,他们就忘掉过去一切的灾害。

    我不知道那社会主义的、财富合理分配的理想能否达到。

    如果不能的话,老天爷的分配就真是残酷的,人真是个不幸的东西。因为如果这个世界
上必须有苦恼,那也算了;但至少要留下几个小小的气孔,一瞥可怜的闪光,这也许可以鼓
励人类中较高尚的一部分,去不断地为解除痛苦而希望,而奋斗。

    他们说着一件极其冷酷的事情,那些人断言说,分配天下的物产;使每人有一口饭吃,
一点衣服穿,只不过是一个乌托邦的梦想。一切社会问题本来都是冷酷的!命运只容许给人
类这么窄小可怜的一床被,把它拉到世界上的这一部分,别的部分就没有盖的了。解除了我
们的贫困,我们丧失了财富;而有了财富,我们就失掉无数的仁慈,和美,和力量。

    但是太阳又出来了,虽然阴云仍在西方堆积着。一八九三年五月十一日

    在这里还有一件使我愉快的事情,有的时候,我们的纯朴的忠诚的老佃农们会来见我—
—他们虔诚的顺从是真诚的!他们在崇敬的美丽的纯朴和忠实上,比我不知伟大到多少。即
使我是不配受他们的崇敬的——他们的情感并不因此而失掉价值。

    我用对小孩子一样的热爱,来对待这些大孩子——但这里也有一个差别。他们比小孩子
还幼稚。小孩子还会长大,这些大孩子却再也不会长大了。

    一个温顺的灿烂的纯朴的灵魂,透过他们疲乏,起皱,衰老的躯体发出光来。小孩子只
是单纯而已,他们没有这些大孩子的毫无疑问决不动摇的忠诚。如果有一股潜流使人们的灵
魂可以沟通的话,那么我的真诚的祝福,定将伸向他们,为他们服务。一八九三年五月十六


    过午洗完澡之后,爽畅而清洁,我在河岸上散步了差不多一个钟头。以后我走上那只泊
在中流的新的游艇,躺在铺在船尾板上的床上,在夜晚的黑暗中,我静静地仰卧着。小这个
思想每天浮上我的心头:我会再生在这个布满星辰的天空之下吗?在这条孟加拉河上,在世
界的那么僻远的一个角落,这个美妙夜晚的宁静的狂欢,会再是我的吗?

    也许不会,风暴也许会改变了;也许再生的,我带有不同的想法。许多这样的夜晚可能
到来,但它们也许不肯这样信赖地、爱抚地、完全狂放地安息在我的胸怀里。

    奇怪得很,我最大的恐惧就是怕我重生在欧洲!因为在那里一个人不能这样地躺着,对
上面的无限的空间敞开整个心身——我恐怕,一个人只要躺下去,就会让人家严厉地申斥一
顿。我也许会在哪个工厂或是国会里拚命地忙着,像那边的道路,一个人的心思,因为交通
拥挤,必须是石头铺成的,几何学式地铺开,使它开阔无碍而井井有条。

    我确信我不能明确地说出,为什么这种懒懒的、梦想的、自我集中的、装满了天空的心
境,对于我是最值得想望的。当我在这里躺在游艇上,我一点都不觉得我比最忙碌的俗人卑
下。毋宁说,我若是束紧裤带拚命地干的话,和那些典型人物比起来,我可能显得非常软弱
的。一八九三年七月三日

    昨晚,风像丧家之犬那样地整夜嗥叫。雨还在不停地倾注。田地里的水奔涌成无数漩涡
流进河里。淋透了的农民搭渡过河,有的戴着斗笠,有的拿山药的叶子盖在头上。大货船滑
驶过去,舵工浑身精湿地坐在舵边,水手在雨里使劲地拉着拖绳。鸟儿郁闷地关在巢里,而
人的儿子依旧行进,因为不管天气怎样,世上的工作还必须做下去。

    两个牧童在我的船前放牛。那几只母牛十分高兴地吃着草,它们的鼻子插进青葱的草
里,尾巴不停地忙着拂打苍蝇。

    雨点和牧童的竿子都不住地、没有道理地落在它们的背上,但是它们都不计较地听任忍
受着,镇定地大声咀嚼下去。母牛有着那样地柔和、慈爱、忧郁的眼睛;我不知道为什么老
天爷会想到,应该把人的一切劳动负担,强加在这些壮大温和的牲畜的驯伏的肩膀上?

    河水每天上涨。我昨天只能从舱面上看到的东西,现在我可以从房舱的窗户里看到了。
我每天早晨醒起,都发现我的眼界更加宽阔。不久以前,只有远村边的树梢,像深绿的云彩
一般露了出来,今天整个树林都可以看见了。

    陆地和水慢慢地对面走来,像一对腼腆的情人似的。他们差不多达到了羞怯的极限——
他们的双臂将围抱到彼此的颈上。在豪雨中,我将会欣赏这满溢的河上的旅行。我在考虑下
令开船。一八九三年七月四日

    今天早晨露出一点阳光。昨天雨停了一会儿,但是天边的阴云还堆得很浓,久晴是没有
什么希望的。这堆阴云望去就像一张厚厚的云毯卷在一边,任何时候一阵好事的风,可能又
来把它铺开,盖住整个地面,把蔚蓝的天空和金色的阳光遮得毫无痕迹。

    今年在天空中不知积存了多少的水。河水已经涨过了那低洼的沃化的田地①,还要淹没
田里所有长起的庄稼。不幸的佃农绝望地在割下一束一束的半熟的稻子,用小船运走了。他
们走过我船前的时候,我听见他们在哀叹自己的命运。很容易了解,一个农人逼得在收获的
前夕割下稻来,会怎样地痛心,他们唯一的希望,就是有些穗子可能已经结成谷子了。

    天道里一定有些慈悲的成份,否则我们怎能从那儿得到我们的一份慈心呢?但是很难看
出慈悲的心究竟在哪里。千百万无辜的人们的哀号似乎没有得到什么结果。大雨任意地倾注
着,河水还在上涨,多少次的请求都没有得到任何方面的救济。人们只好说这样的话——这
一切都在非人所能了解——来自寻安慰。但是,人是极其需要懂得世界上是有慈悲和正义这
样的东西的。

    然而,这只不过是发气。理性告诉我们天地万物决不能①在沙岸填上一层可耕的土壤的
田地。——译者有圆满的快乐的。只要它是不圆满的,它就必须忍受不圆满的忧伤。只有在
它不是天地万物而是上帝的时候,才能是圆满的。我们敢于这样大胆地祈求吗?我们越思
索,我们越是常常回到起点上去——为什么要有天地万物呢?如果我们不能决心拒绝事物的
本身,只抱怨它的伙伴——忧伤,是无用的。沙乍浦一八九三年七月七日

    农村生活的流动不是太快,但也没有停滞,劳动和休息携手同行。渡船来回地开,行人
打着伞沿着纤路走去,女人们在浸在水里的竹篮里洗米,农民们头上顶着麻捆到市上去。

    两个人在用匀称的打击声,砍着一根木材。村里的木匠在一棵大无花果树下修理着一只
倒放着的小船。一条蒙古种的狗,无目的地在河岸上来回地走。几头母牛,在饱餐了一顿丰
富的青草之后,躺在那里反刍,懒洋洋地把耳朵前后摆动,用尾巴打拂着苍蝇。当几只乌鸦
放肆地站到它们脊梁上的时候,它们偶然也不耐烦地摇一摇头。

    这单调的伐木者的斧声或木匠的锤声,哗哗的桨声,赤裸的孩子们在嬉戏中的欢笑声,
农民们唱出的忧郁的歌声,更响的是转动着的油磨的叽嘎声,所有这些活动的声音,和微语
的树叶、鸣唤的鸟语并不走调,而且都在连合起来像一支大的梦想管弦乐队的动人的曲调,
演奏出一支绝纱的,微带着压抑的哀愁的乐曲。一八九三年七月十日

    对于我们一直在讨论着的沉默的诗人,我所要说的就是,虽然沉默的人和说话的人有着
同样的情感的力量,但这和诗歌没有关系。诗歌不是情感的问题,它是形式的创造。

    思想以一些隐秘和精妙的技巧,在诗人心中成形。创造力是诗歌的根源。知觉,情感或
者语言,都不过是原料,一个人也许有丰富的感情,另一个人有丰富的语言,第三个人两样
都有;但只有那同时也具有创造的天才的,才是诗人。帕提沙一八九三年八月十三日

    穿过那些“湖泽”①到卡里格雷村去,一种想法在我心中形成。这想法并不是新的,但
有时候旧的思想以新的力量来打动我。

    流水没有被两岸夹起,而伸展成为一片单调的茫茫的时候,就村庄是由几撮茅舍组成
的,散立在小岛似的土丘上。小船和一种圆陶盆是唯一的交通工具。当水没过耕地,稻子露
①有时候河流经过孟加拉平原,遇到低地,就展布成为面积无定的一片水,叫做“湖泽”,
在干季,只有大池塘那么大小,在雨季,就变成无边广大。

    出相当深而十分清澈的水面,小船在上面行驶的时候,望去就像在稻田上走似的。“湖
泽”里还有特别的植物和动物,有水莲花、鸢尾花和各种的水鸟。这样,这“湖泽”既不像
泽又不像湖,而有它自己的特色。——译者失去了它的美。就语言来说,韵律起着河岸的作
用,付予诗歌以美和特征。就像河岸给每一条河以突出的个性一样,节奏也使每一首诗歌有
一种独特的写法;散文就像那无形态、无个性的“湖泽”。而且,河水有流动,有前进;
“湖泽”只用浩阔来席卷田地。因此,为要给语言以力量,韵律的狭窄的约束变成必要的;
不然的话,它就不住地散展开去,而不能前进。

    农村里的人称“湖泽”为“哑水”——它们没有语言,没有表情。河水不停地潺着;诗
歌的字句也这样地吟唱,它们不是“哑字”。这样,格律产生了形式、运动和音乐的美;格
律不但产生美,也产生了力量。

    诗歌决心受格律的控制,不是受了盲目习惯的引导,乃是因为它这样作就得到了运动的
快乐。有些傻子以为韵律是一种字句的体操或戏法,目的只求得群众的赞赏。这是不对的。
韵律的产生像一切的美在整个宇宙中产生一样。思潮引进轮廓分明的范围里,给有韵律的诗
句以一种感动人心的力量,含糊的不明确的散文就做不到。

    当我从江河进入“湖泽”,又从“湖泽”进入江河的时候,这想法对我渐渐明确起来
了。

    一八九三年,斯拉万月二十六日有些时候我曾这样地想过,男人是一件粗制滥造的货
物,女人是一件完美的产品。

    女人在礼貌,惯例,谈话,装饰上都有完整的一套。理由是,世纪以来,自然就指定她
这个明确的角色,而且也已经使她适应了这个角色。洪水,政治革命,社会理想的变革,还
都不能把她从她特殊的作用上转移开去,或是破坏她们中间的相互关系。她一直在恋爱着,
照料着,爱抚着,此外什么都不做;而且在这些事上她学来的绝妙的技巧,渗透了她的心身
与行动。她的性格和行动像花朵和香气似的,变成不可分离的,因此,她没有疑惑或踌躇。

    但是男人的特性里还有许多洞孔和疙瘩;每一个不同的环境和力量,对他的发展过程都
有所贡献,也都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因此有的人就有一个无边开展的前额,另一个人有个
莫名其妙的突起的鼻子,第三个人又有一个出奇地冷酷的下颏。如果男人是一个目的的继续
和划一,自然定会竭力地给他做一个明确的模型,使他能简单而自然地起着作用,不必去卖
那么大的力气。他就不必有这么复杂的行动规程;当他受外界影响扰乱的时候,他也将不会
那么容易地脱离常轨。

    女人是在一个母亲的模型里造成的。男人没有这样的原始图案作为根据,因此他一直不
能上升到和美一样地完全。一八九四年二月十九日

    有两只大象来到这边河岸上吃草。我对它们极感兴趣。它们用一只蹄子轻轻地敲击地
面,然后用鼻端卷住青草,揪起一大堆草皮土块和其他的东西。它们把这一大块甩来甩去,
直到所有的土都甩干净了;然后放在嘴里吃掉。它们有时候忽然兴起,就把尘土吸进鼻孔里
去,然后喷着鼻子把尘土洒满全身;这是它们大象式的化妆。

    我喜欢看这些长得太大的动物,它们笨大的身躯,它们的无穷的力气,它们形象的难看
的不相称,它们的驯良的浑噩,它们的身量和笨重使我对它们有一种慈怜——它们笨拙的身
躯带些稚气,而且它们有宽大的心。它们撒野的时候是狂暴的,但当它们安静下来的时候,
它们就是和平的化身。

    粗野和巨大合在一起并不排拒人,它反而能吸引人。一八九四年二月二十七日

    天空阴晴无定。忽然间一阵风来,使船身的一切接缝都在懒惰地叽嘎呻吟。一天就这样
地消磨下去。

    现在已经过了一点钟,沉浸在这乡村正午的时光中,和它的种种声音里——鸭群的叫噪
声,走过的船激起的漩涡声,沐浴的人洗衣服的泼溅声,赶牛郯水的人远远的吆喝声——使
人甚至于难以想象到椅子——桌子,单调而沉闷的加尔各答每天例行的生活。

    加尔各答像政府办公处一样,是沉重地规矩。每一天的日子到来,都像从一个造币厂铸
出的金钱一样,轮廓鲜明,闪闪发光。呵!那些枯燥沉闷、没有生气的日子,是那样地一般
轻重,那样正经地体面呵!

    在这里我躲开了我的圈子的要求,也不觉得像一件开足的机器。每一天都是我自己的,
我带着闲暇和思想走遍田野,不受时间空间的束缚。在我低头漫步的时候,夜晚渐渐地在地
上,空中,水面深了下去。一八九四年三月二十二日

    当我坐在船上窗前看着河水的时候,忽然看见一只奇怪的禽鸟,拚命地从水里凫到对岸
去,后面跟着一大片的喧嚷。

    我发现那是一只家禽,它挣扎着,跳进水里,为要逃避它在船上厨房里逼在眼前的劫
运。现在它已疯狂地竭力想抢渡过去,当它快达到彼岸的时候,残忍的捕逃者的毒手围上来
了,它被胜利地掐住颈子带了回来。我告诉我的厨师,我今天什么肉也不想吃。

    我真的必须停止吃荤了。我们想法吞咽鲜肉,只因为我们没有想到我们做的是一件残酷
罪恶的事情。有许多罪恶是人们自己创造出来的,有些罪恶被镇压了,因为它们同习惯、风
俗、传统背道而驰。但是残酷不在这些罪恶之内。它是一个主要的罪恶,不允许有争辩或微
小的区别。只要我们不让我们的心变成麻木不仁,它对于残忍的抗议总是可以清晰地听到
的;但是我们大家一直都在轻松愉快地犯着残忍的罪——事实上,任何没有参加的人都被起
个浑名叫做怪人。

    我们对于罪恶的了解是多么虚伪!我觉得最高的戒律就是对于一切有情的同情。爱是一
切宗教的基础。那一天我读到一份英国报纸,说有五万磅的兽肉运到非洲驻军区去,但在运
到的时候,发现那肉已经腐坏。这批托卖品又被退了回来,最后就在扑次茅斯以几磅钱的廉
价拍卖掉了。这是多么惊人的生命的浪费呵!对于生命的真正的价值是多么麻木呵!

    有多少生物只为点缀一次宴会上的盘碗而被牺牲掉,而其中的大部分会是原封不动地撤
下席去的。

    只要我们对于我们残忍的行为是无意识的,我们也许是无罪的,但是如果在我们的慈悲
心唤起了以后,我们仍旧坚持扼杀我们的情感,只为的是要去参加别人的对生命的掠夺,我
们就侮辱了我们心中一切的善念。我已经决定试行素食了。一八九四年三月二十八日

    这里已经很暖了,但是我不大怕太阳的热气。热风吹啸着吹过,不时地在回旋中停了一
会,又旋转起它的尘土和落叶枯枝的裙子,跳舞着走了。

    今天早晨却是很冷的——几乎像一个隆冬的早晨;说实话,我对于洗澡并不太热心。要
想说明在所谓“自然”这个大东西里,的确在发生着什么事情,是很困难的。一个不清楚的
原因从一个不知名的角落出现了,忽然间一切东西就都变了样。

    人的心思的运转,和身外的自然一样的神秘——昨天我就这样地想起。一种奇妙的炼金
术在动脉、血管和神经、在脑筋和骨髓里工作着。血水涌流下去,神经弦子颤动着,心的肌
肉起伏着,人身内的季候在逐一地变换着。下一次又有哪一种的风,什么时候从什么地方吹
来——对于这些我们一点也不知道。

    这一天我确信我将生活得很好;我感到我坚强得能以跳越过世上一切防碍我的忧伤和考
验;而且,我仿佛有了一张印好了的终生的日程表,安全地放在口袋里,我的心情是舒畅
的。第二天,不知道从哪一层地狱刮来了一阵大风,天空中显出险象,我就开始疑惑我是否
真能禁受一切的暴风骤雨。

    只因为在某处血管或者神经纤维有点毛病,我的一切力量和智慧都变得无用了。

    我自己身内的神秘使我惊恐。它使我不敢说出我要做什么或不要做什么。它为什么总是
胶着在我身上——这个我既不能了解又不能驾驭的无边的神秘?我不知道它要引导我或是我
引导它到哪里去。我看不出什么事情在发生着,也没有人来请教我说什么事情将要发生,然
而我必须摆出主人公的样子,装作一个执行者……

    我觉得我像一架活的钢琴,里面有很大很复杂的机构和钢丝,但是我没有法子知道谁是
演奏者,而且对于演奏者为什么要演奏,也只能有一个猜度,我只能知道他弹的是什么,调
子是愉快的或是哀伤的,什么时候那音符是婴音还是变音,曲调是不是合拍,基调是高还是
低,但是,就连这些我也真正地知道吗?一八九四年三月三十日

    有时当我体会到生命的旅途是漫长的,所遭到的忧伤是很多而不可避免的,必须有一种
极大的斗志来支持我的心的力量。有些夜晚,当我独坐着凝视着桌上的灯焰,我发誓我要像
一个勇士似的活着——不动摇,沉静,不怨尤。这决心把我吹鼓了起来,当时我真把自己看
做是一个十分、十分勇敢的人。当我担心着路上的荆棘会刺伤我的脚的时候,我又退缩了,
我开始对于前途感到认真的忧虑。生命的道路又显得很长了,我的力量也显得不够了。

    但是这最后的结论不会是真实的,因为正是那些细小的荆棘是最难忍受的。心的家务管
理是节俭的,需用多少才花掉多少。在小事上决不浪费,它的力量的财富是精打细算地积攒
起来,准备应付真正的巨大灾难的。因此,为较小的忧烦而流泪号哭,总不能引起慈善的反
应。但当忧伤最深的时候,努力是没有限度的。那时候,外面的硬皮被戳穿了,慰安涌溢了
出来,一切忍耐和勇敢的力量都结合在一起,来尽它们的责任。这样,巨大的苦难也带来了
伟大的持久的能力。

    人性的一方面有追求愉乐的欲望——另一方面是想望自我牺牲。当前者遇到失望的时
候,后者就得到力量,这样,它们发现了更完满的范围,一种崇高的热情把灵魂充满了。因
此当我们在微小困难面前是个懦夫的时候,巨大的忧伤激起了我们更真实的丈夫气概,使我
们勇敢起来。所以,这里面有一种快乐。

    说苦中有乐,不是一种空洞的似是而非的议论,反过来说,在愉乐中有缺憾,也有实在
的,不难理解为什么应该是这样。西来达一八九四年六月二十四日

    我在这里还不过四天,因为不去计算时间,日子就仿佛已经很长了。我感到如果我今天
回到加尔各答去,我会发现它变了很多——就像我自己一个人在逝水的光阴的外面站住了,
不理会身外世界的渐渐变动的地位。

    事实是,在这里,离开了加尔各答,我生活在我自己内心世界之中;在这里时钟不遵守
通常的时间;在这里时间的持续是以情感的强度来衡量的;在这里因为外面世界不计算分
秒,片刻变成小时,小时又变成片刻。我似乎觉得时间和空间的细分,只不过是精神的幻
觉。每一个原子都是不可计量的,每一段时刻都是无限的。

    我小的时候,读到一段波斯的故事,我非常地喜欢它——我想就在那个时候,我也能了
解其中的深意,虽然我只不过是个孩子。为要指出时间的幻觉的本质,一个僧人倒些法水在
一只桶里,请国王进去泡一泡。国王刚把脑袋浸进去,立刻就发现自己到了海边的一个国家
里,在那里他度过很长的时间,经过了也做了许多事情。他结了婚,有了孩子,他的妻子儿
女又都死了,他丧失了一切的财富,当他在痛苦中辗转的时候,他忽然发现他又回到自己的
屋里,他的朝臣们在旁边围绕着。在他为他的痛苦而斥骂着这僧人的时候,他的朝臣们说:
“但是,陛下,您只不过把头浸在水里,立刻又抬了起来!”

    我们整个生命中的苦乐,也同样地圈在片刻的时间之中。

    在苦和乐还在的时候,无论我们感觉到它是多么长久,多么强烈,只要我们一从世界的
水里抬起头来,我们就会发现这一切都多么像一个细微的短暂的梦。一八九四年八月九日

    今天我看见一只死鸟随流而下。它死亡的经历是很容易推测的。它的窝巢是在村边的一
棵芒果树上。它晚上回到家来,挨着它的羽毛柔软的伴侣,舒服地躺在里面,在睡眠中休息
着它的纤小疲倦的身躯。忽然间,在夜里,巨大的巴特马河在她的床上轻轻转侧;芒果树根
上的土被冲走了。这小东西的窝巢没有了,它在长眠不醒之前,只惊觉了短短的一瞬。

    当我在毁坏一切的自然的可怕的神秘面前,我自己和其他生物的区别就显得很微小。在
城市里,人类社会总是摆在前面,朦朦浮现;它对其他生物的苦乐和自己的比较,总是残酷
地淡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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