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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文集第六卷 更多...
冰心文集第六卷
作者:冰心 文章来源:www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0-28 20:39:13
 

    在欧洲,同样地,人是那么复杂而突出,因此动物对于他,只不过是个动物。对于印度
人,那灵魂轮回的想法,人托生成为动物,动物托生成为人,并不奇怪,所以我们的经文
里,对一切有情的东西,慈悲并没有被看作多情善感的夸张而被放弃掉。

    当我在乡村和自然密切接触的时候,我心中的印度人的成分就露出头角,我不能冷酷淡
漠地对待一只小鸟的,柔软的毛茸茸的胸腹中跳动着的生命的喜乐。一八九四年八月十日

    昨夜水里一阵汹涌的声音把我惊醒了——一阵突然的河流的狂闹的骚动——也许是雨融
雪水的袭击:是这个季候常常发生的事情。踏在船板上的双脚会感觉到种种不同的力量在下
面运行着。轻微的颤抖,小小的摇动,和缓的高起和凶猛的击撞,都把我和河流的脉搏连系
起来了。

    夜里一定有什么突然的动乱使得河水奔涌起来。我爬起坐在窗前。一片朦胧的晕光使汹
涌的河水更显得疯狂。天空中散发着云雾的斑点。一颗极大的星星的光影,一长条地在水上
颤动,像是一道痛苦的灼热的伤口。两岸被熟睡的模糊所笼罩,两岸中间是这粗野的不眠的
动荡,不顾一切地奔涌着。

    在夜半看到这种场面,使人觉得自己完全换了一个人,白天的生活只是一个幻觉。而今
天早晨,那个夜半的世界又消退到梦境里去,融失为淡薄的空气。这两种生活是这样地不
同,但是对于人,两种生活都是真实的。

    白天的世界对于我仿佛是欧洲音乐——它的和谐与不和谐在交响乐的盛大队伍里交融起
来,夜晚的世界像印度音乐——纯洁、自由的旋律,低沉而生动。即使它们的对照是那么显
著——而这两种音乐都感动了我们。这个对立的原则是在创造的根柢的深处;是被国王和女
王、白昼和黑夜统一和变异、永恒和进化的统治所区分着。

    我们印度人是在夜的统治之下。我们沉浸在统一,即永恒之中。我们的曲调是为个人,
对自己独唱的;它们把我们的日常世界引到静独的超然里去。欧洲音乐是为多数人的,带着
他们舞蹈着穿过人的盛衰和哀乐。一八九四年八月十三日

    我所真切地想着的,真切地感到的,真切地体会的——它的自然的定数,就是要找到真
实的表现。在我心里有一种力量不断地向这目的努力,但是这力量不只是我一个人的——它
还渗透着万有。当这股万能的力量在个人里面显现的时候,它就不受他的约束,而只照自己
的本性行动起来;把我们的生命驯伏在它的力量之下,是我们的最大的喜乐。它不但给我们
以表情,也给我们以敏感和爱情;这就使我们的情感每次到来的时候,都会使我们感到它是
那样地新鲜,那样地充满了奇妙。

    当我的女儿使我快乐的时候,她就融入到喜乐的原始神秘,也就是万有中去;我的慈爱
就像崇拜似的被唤了起来。我确信我们一切的爱情都只是伟大神秘的崇拜,我们只是不自觉
地实行着,否则那就是无意义的。

    和万有的引力一样,在物质世界里支配着大大小小的东西,这个万有的喜乐,在我们全
部的内心世界中运用着它的引力,我们若以局部的眼光来看它,我们的了解就受到阻碍。

    我们为什么从人和自然中会得到快乐,在《奥义书》中给我们做了唯一的合理的解释:

    都是在喜乐中诞生的。一八九四年八月十九日

    吠檀多似乎帮助了许多人在万有和它的由来上得到了解答,但是我的疑问仍然没有澄
清。说吠檀多比其他大多数的理论是简单一点,这也是实话。关于创世和创世者的问题,越
看下去是越复杂;但是吠檀多确实把它精简了一半,用割断死结的办法把创造整个删掉了。

    剩下的只有婆罗摩——我们这些人只是在想象说我们也是——人类的心怎会找到地方来
容纳这个思想,真是一件奇妙的事情。更奇妙的是这想法并不像听去那样地不坚定,真正的
困难倒是去证明世界上真个有物质存在。

    无论如何,就像现在月亮升起了,以半闭的眼睛,我四肢伸展地躺在船舱上月光下面,
柔风吹醒了。我的塞满问题的头脑,这时,大地,流水,四周的天空,河水的微波,从纤路
上偶然走过的行人,不时掠过的小舟,田野外的树林,在月光下显得朦胧的树林外瞌睡的村
庄,被村外树林的黑影围抱着,——的确像是幻境中的幻觉;但是它们比真理还真实地缠绕
而牵引着神志和心,真理是抽象的,使人变成不可能体会:从这些幻觉里面解脱出来,能得
到什么样的超度。沙乍浦一八九四年九月五日

    我理会到我变得怎样地渴求空间而且尽情地享有它,当我以唯一的元首的身份,在门户
洞开的屋里的时候。在这里,不像在别的地方,写作的愿望与力量都是我自己的。外面生活
的刺激,在碧绿的波浪中卷到我心里,和这波浪一起卷来的光、香、声,都把我的想象力鼓
动成为故事的写作。

    每一天的下午,都有它们自己特殊的魅力。太阳的强光,那沉默,那寂静,鸟的鸣声,
特别是乌鸦的叫噪,以及愉快的安静的闲暇——这一切通同一气地把我整个地带走。

    就是这样的中午,似乎会使人写出《一千零一夜》那样的故事——在大马士革,布哈
拉,或是撒玛尔汗,和它们的沙漠上的车路,一串一串的骆驼!漫游的骑手,清澈的泉水,
从茸茸的枣椰树荫里涌了出来;它们的数不清的玫瑰,夜莺的歌声,士拉茨的酒;它们的张
着鲜艳的天篷的狭窄的市街,人们穿着宽大的长袍,裹着彩色的头巾,卖着枣子、壳果和
瓜;它们的宫殿,熏得喷香,窗边的蒙着梵锦的长床和枕垫,摆设得十分华丽;它们的邹碧
蒂亚、或是阿米娜、或是索菲亚,穿着文绣鲜明的衣服,宽大的裤子,绣金的鞋子,一根长
长的水烟袋,在她脚边袅袅地卷着青烟,锦衣华服的太监们守在她们的旁边,——这个神秘
遥远的地方,一切可能和不可能的人类的行为和愿望,欢笑和哀泣的故事。赴代革帕提阿途
中一八九四年九月二十日

    大树都立在洪水里,树身完全淹没了,枝叶俯伏在水面上。船只都系在芒果和榕树下
面,人们在船背后洗着澡。到处都看到农舍立在流水上,院落都浸在水里。

    当我的船从田里庄稼上面沙沙地穿行的时候,不时地走过大水以前的池塘,池塘周围的
莲花还看得出来,潜水鸟也在里面捕鱼。

    洪水穿进一切可到的地方。我从来没有看见陆地溃退到这个地步。陆地再多退一点,洪
水就要涌进农舍里,里面的居民就得搭起席棚来住。母牛就要死掉,如果它们总是站在没膝
深的水里。所有的蛇都从洞穴里涌了出来,他们和无数的无家的爬虫和昆虫,必须和人类成
为密友,在他屋顶的茅草里避难。

    蔬菜都在水里烂坏了,各种的垃圾到处漂浮,四肢枯瘦脾脏涨大的赤裸的孩子,到处在
溅泼着水,久经忧患的耐心的主妇们,穿着精湿的衣服在风中雨中蹒跚地掖起裙子做着日常
的工作。在这一切的上面,一层棺衣似的蚊群,在污毒的空气里飞翔——这情景真不能使人
愉快。

    感冒和发烧和风湿每家都有,患疟疾的孩子整天在哭——没有什么能够拯救他们。人们
怎能居住在这样不可爱,不健康,肮脏、荒凉的环境里呢?事实上是我们习惯于垂手忍受一
场自然的灾害,统治者的压迫,我们经典的压力,对于它们,我们一声不响地忍受,同时他
们却永远把我们折磨下去。赴波利亚途中一八九四年九月二十二日

    当人家提醒我说,只有三十二个秋天在我的生命中来了又去的时候,我感到奇怪;因为
我的记忆似乎退回到不可记忆的年光的朦胧之中;当我的内心世界泛滥着像无云的秋晨一样
的光明的时候,我觉得我正坐在一座魔宫的窗前,出神地注视着被充满着一切“过去”的暗
香的柔风所抚慰的,一个遥远记忆的场面。

    歌德在临终的时候,要“光更亮些”。如果我在那时候还有愿望的话,那就是同时也要
“空间更大些”;因为我非常喜爱光明和空间。许多人看不起孟加拉,因为它只是一片平
原,但是正是为此,我对它的风景格外迷恋。它的无遮无碍的天空,像一只紫晶的酒杯似
的,斟满了降临的暮色和夜晚的宁静,直到杯沿;凝静的中午的金裙,也毫无障碍地伸展开
来,把它整个地盖住。

    在哪里还有像这样的一个可以使人游目骋怀的地方呢?加尔各答一八九四年十月五日

    明天是杜尔伽大祭节。在我到S.家去的路上,我注意到差不多每一所大房子里都在造
着神像。使我想到在节日的几天中,老年人和青年人都变成孩子了。

    我们细想起来,一切娱乐的筹备,其实和玩着玩具一样,本身是没有什么目的的。从表
面上看也许像是浪费,但是在整个国家引起这样的感情的波浪,这能算是无益的吗?连那世
故到最枯干的人也被这汹涌弥漫的情绪所感动,从自我中心的兴趣中跑出来了。

    这样,一年一度有一段时间,一切的心都处在易于涌发爱恋和同情的柔怜的心情之中。
迎神送神的歌曲,情人的相会,节日的笛管的调子,明净的天空,和秋光的熔金般的颜色,
都是这首伟大的欢歌的一部分。

    单纯的快乐是儿童的快乐。他们有这种用任一件或每一件细小的东西,来创造自己的兴
趣世界的力量,连那最难看的玩偶,也因着他们的想象而变得美丽,因着他们的生命而活了
起来。在长大以后还能够保留享乐的天才的人,真是一个理想家。对于他,事物不仅是眼睛
看得见,耳朵听得见的,而且也是心感得到的,它们的狭窄或不完全,都消失在他自己所填
补上的喜乐的音乐里了。

    每一个人不能都希望做一个理想家,但是全体人民在这样的一个节期中,能最接近于这
种极乐的境界。这时候,我们平日当作玩具的东西,就失去它的局限性,而被理想的光辉所
美化了。波浦一八九四年十月十九日

    我们只在虚线画成的轮廓上认识人,这就是说,在我们的认识中,还有许多必须由我们
自己尽量去填满的空隙。这样,连那些我们很熟识的人,大部分也是我们自己的想象造成
的。有的时候这条线是这样地破缺不全,连重要的点子都没有了,一部分的图画一直是黑黑
地模糊一片。如果我们最好的朋友,只不过是穿在想象的线上的一个轮廓的破片,那么我们
真正地认识什么人了吗?或者除了用同样的支离破碎的方式以外,什么人又认识了我们呢?
但是,也许就是这些洞孔,可以让彼此的想象进入,做成了亲密的友谊;否则每个人都安居
在他的不可侵犯的个性里,除了里面的“居住者”之外,没有人能够去接近的。

    对于我们自己,同样地,我们只能零碎地认识到,我们必须凭着这些零碎的材料,来模
塑我们自传里的主人公——也必须请求我们想象的帮忙。无疑的,上天有意地省略去某些部
分,让我们在创造自己的时候,可以自己帮一帮忙。一八九四年十月三十一日

    第一场北风今天开始颤抖地刮着。看去就像有税吏到余甘树林里来过一样——一切东西
都失常了,叹息着,战抖着,畏缩着。中午阳光的疲倦的冷淡,和它的在芒果树梢的浓荫中
的、单调的鸽子的鸣唤,仿佛以临别的痛苦来笼罩这困倦的值日。

    我桌上时钟的滴答声,和松鼠在我屋里跳进跳出的拍达拍达的脚声,和其他一切的正午
的声音协调着。

    我觉得很好玩,看着这些柔软的、黑灰色条纹的毛茸茸的松鼠,和它们灌木似的尾巴,
它们的念珠似的闪烁的眼睛,它们温柔而忙碌的老练的动作。一切可吃的东西,必须收放在
屋角的纱橱里,防备这些贪婪的动物。因此它们在压抑不住的渴望中吸嗅着,来到碗橱周围
闻来闻去的,想找个窟窿钻进去。如果有些谷粒或是面包的碎片掉在外面,它们就准能找
到,而且用两只前爪捧着,使大劲地啃,一面把这东西转来转去地来适合它们的嘴。我只要
有一点响动,它们立刻把尾巴撅到背上,飞快地跑走,可是跑到半道又停下了,坐在门口的
垫子上,用后爪挠着耳朵,然后又跑回来。

    这种微小的声音整天地继续着——咬啮的牙齿声,跳走的脚声,和架上磁器的叮当的响
声。西来达一八九四年十二月七日

    每逢我在月下沙岸散步,S.总来谈些事务。

    昨晚他来了;谈完了话,静默临到我上面的时候,我发觉那永在的万有,在夜色中站在
我面前。一个人的琐碎的杂谈,足够使万有的弥漫一切的显示,变得模糊了。

    杂谈的话语刚告了终结,星辰在宁静中降临了,把我的心斟到满溢,我在一个角落上找
到了座位,和那些聚集的百万光球坐在一起,开着关于存在的伟大的神秘会谈。

    在晚上我必须早些出去,好让我的心去吸收外界的宁静,否则S.就来向我拉杂地问到
牛奶对我是否适合,或是我看完了那每年的契约没有。

    我们是多么奇怪地安放在“永恒”与“刹那”之间呵!任何关于口腹的暗示,在心思居
住在精神世界的时候,都显得无望地不调和,——但灵魂和胃口已经同居了那么久了。月光
照到的地方,是我在地上的产业,但是月亮告诉我,说我的经理人是个幻象,而我的经理人
告诉我,说月光是完全空虚的。可怜的我呢,就在这两者之间挤扁了。一八九五年二月二十
三日

    当我想给《实践》杂志写稿的时候,我简直是心不在焉,我举目观望每一条走过的船
只,而且凝注着渡船的来往。这时在岸上靠近我的船的地方,有一群水牛在把它们宽大的鼻
子伸进牧草里去,用舌头把草卷起送进嘴里,然后咀嚼起来!

    使劲地喷出一阵阵满足的热气,一面用尾巴赶着背上的苍蝇。

    忽然间一个赤裸的瘦弱的娃娃,出现在场面上,做出无数的声音,又用一根棍子捅着耐
心的牲畜中之一,而它只偶然地对这小家伙瞥视一下,一路还抽空揪着吃着一簇一簇的叶子
和青草,这个不动声色的畜牲,悠闲地走了几步,那个小鬼头就仿佛觉得他的牧人的责任已
经尽到了。

    我猜不透这个牧童心里的秘密。不论什么时候,一只乳牛或是水牛选好了自己喜爱的地
方,舒服地在吃着草,我不懂为什么定要搅扰它,就像这牧童现在那样非赶它走开不可,直
到它挪到别的地方。我推测那是人类在战胜他所驯伏的大力气的牲畜的主人公光荣感。无论
如何,我喜欢看水牛在青草丛中掩映。

    但是我开头想说的不是这个。我想告诉你,近来任何一件小事,都会分散我对于《实
践》杂志的责任心。在我的上一封信①里告诉你的那些土蜂,它们为着无结果的追求,应和
着无意义的嗡嗡调子,孜孜不倦地在我头上旋绕。

    它们每天早上九、十点钟的光景就来了,突然疾飞到我的饭桌上,又急转到书桌下,碰
撞着有色的玻璃窗,然后在我头上绕一两圈,就嗤嗤地飞走了。

    我很容易把它们当作冤魂不散的鬼,变成黄蜂一再地回来,在过路的时候对我作一次问
候的拜访。但我并没有这样想。我确信它们是真的土蜂,在梵文有时叫做吸蜜者,更罕见的
就是叫做双须类。一八九五年二月十六日

    在我们生活下去的时候,我们必须时时刻刻脚踏实地走。

    但在概括起来的时候,这却是十分细小的事情,两个钟头的集中思索,就可以把握一
切。

    在三十年的紧张生活之后,雪莱只能供给两卷的自传材料,而里面有相当的一部分,还
让道登的杂谈给占去了。我的三十年的生活,是连一卷也填不满的。

    为了这小小的生命,我们是多么小题大做啊!只要想想有多大的土地、买卖和商务只为
供给它的粮食,全世界上每一个人占了多大的空间,虽然一张椅子就容得下他的全身!而等
到这一切都做好做完之后,只剩下两个钟头思索的材料和几页的文章!

    我的懒散的这一天,在我的几页上占了多少个无足轻重①此信未选入本集。——译者的
断片呢!但是这宁静的一天,在平静的水边的荒凉岸上,不会在我永恒的过去与将来的卷轴
上,多少地留下一点鲜明的金迹吗?一八九五年二月二十八日

    今天我得到一封不具名的信,是这样开始的:

    让自己全心全意地俯伏在另一个人的脚前,是一件最真诚的礼物。

    写信的人从来没有见过我,只从我的作品中认识了我,他又接着说:

    无论是多么少或是多么远,太阳①的崇拜者也会得到一部分的阳光。你是世界的诗人,
但是对于我,你似乎是我一个人的诗人。

    还有一些同样情调的话。

    人是那样地切望把他的爱寄托在一个对象上,这样他最后就和他自己的“理想”爱恋上
了。但是我们怎么就该认为思想就不像事实那么真实呢?我们永远不能确实知道我们通过感
官所得到的真理,对于思想后面的本质,也就是心的创造来说,为什么我们就有更大的疑问
呢?

    母亲在孩子身上实现了伟大的“思想”,这是每个孩子身上都有的,但那不可言说的
“思想”,对于任何其他的人,并没有显露出来。难道我们可以说那把母亲自己以生命和灵
魂牵引出来的东西是虚幻的,而不能把我们同样地牵引出来的①作者的名字。罗宾,是“太
阳”的意思。——译者东西,却是真正的真实吗?

    每一个人都值得承受爱情的无限财富——他的灵魂的美是没有边际的……但是我谈的太
宽泛了。我所要表达的是,一方面,我没有权利接受我的崇拜者贡献给我的心;这就是说,
对我来讲,一个看透了我的日常的外表的人,是决不会有这些美好的情感的。但是在另一方
面,我是配受一切甚至于更高的崇拜。赴帕卜那途中一八九五年七月九日

    我正滑穿过弯曲的小伊茶玛提,这条雨季的小小的河流。

    它两岸的一排排的村舍,它的麻地和蔗田,它的小小的一块一块的芦苇地,它的碧绿的
浴场的斜坡,它像被人所喜爱而常常背诵的几行诗句。人们不能熟记像巴特马那样的大河,
但是这条曲折的小小的伊茶玛提,它的音节的流动,是被雨的韵律所调节的。我正在慢慢地
写我自己的诗……

    这是黄昏时候,天空被云雾遮盖了,雷声怒吼,野树丛向着吹过的狂风波浪似地低首。
竹林深处,墨一样地沉黑。苍白的微光像传报恶耗的使者,在河水上闪烁着。

    我在阴暗中伏案作书,我愿意低声说出低调的亲密的话语,来和这黄昏的半阴影的画
面,取得一致的情调。但正是这种的愿望,把一切的效果都毁坏了。愿望不是自己得到了满
足,就是一点也得不到。所以准备打一场严酷的仗,比准备说一段随便的、没有条理的话,
简单得多。西来达一八九五年八月十四日

    关于工作的一个主要之点,就是为了工作的缘故,个人必须将私人的苦乐看轻;真的,
要尽可能地忽视它们。我想起了在沙乍浦发生的一件事。有一天早晨,我的仆人来晚了,对
于他的迟到我感着十分愤怒。他走来站在我面前照例地问了安,用微带哽咽的声音解释说,
他的八岁的女儿昨天夜里死去了。以后,他拿起掸子来,开始收拾我的屋子。

    当我们察看工作的园地,我们看到有的人在经商,有的人在耕地,有的人在挑担,而在
这下面,死亡,忧伤,损失,在一个看不见的潜流中每天地涌流——它们的隐秘没有受到干
扰。如果有一天这些情感压制不住地奔腾到水面来,那么一切工作都要立刻停顿。个人的忧
伤在下边流着,上面是一条坚硬的石轨,责任的火车载着人类的担负隆隆地走过,除了指定
的车站以外,不为任何人停车。这工作的残酷性,也许,就是人的最严肃的安慰。库施提亚
一八九五年十月五日

    只从表面的经文传来的宗教,永远不会变成我们自己的;我们和它的唯一联结是习惯上
的。把宗教吸收到内心里,是一个人的伟大的终身事业。它必须在痛苦中诞生;必须在他生
命的血液中生活;然后,不管它是否给他带来了幸福,人的旅程将在圆满的喜乐中终结。

    我们很少体会到我们是多么虚伪,我们听别人嘴里说着,我们也跟着不停地说,同时我
们的“真理”的庙宇,却总在我们心里,一天一天地,一块砖一块砖地,不停地砌了起来。

    我们不能了解这永远建造的神秘,当我们在流逝的时光中,把苦乐分起来看;就像把一
句话分成一个字一个字地来读,就变成不可了解的了。

    我们一旦发现了这个在我们心中进行着的创造计划的一致性,我们就体会到我们和永远
扩展的万有的关系。我们体会到我们也在被创造的过程之中,和在轨道上旋转的天星一样—
—我们的愿望,我们的痛苦,都在整体里面找到它们恰当的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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