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着爱护我们可爱的接班 人,我们必须在自己的岗位上,细致深入地诱导着他们永远往自然、清新、朴实、健康的路 上走。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晚报》1962年6月3日。)一只木屐
淡金色的夕阳,像这条轮船一样,懒洋洋地停在这一块长方形的海水上。两边码头上仓 库的灰色大门,已经紧紧地关起了。一下午的嘈杂的人声,已经寂静了下来,只有乍起的晚 风,在吹卷着码头上零乱的草绳和尘土。
我默默地倚伏在船栏上,周围是一片的空虚——沉重,时间一分一分地过去,苍茫的夜 色,笼盖了下来。
猛抬头,我看见在离船不远的水面上,漂着一只木屐,它已被海水泡成黑褐色的了。它 在摇动的波浪上,摇着、摇着,慢慢地往外移,仿佛要努力地摇到外面大海上去似的!
啊!我苦难中的朋友!你怎么知道我要悄悄地离开?你又怎么知道我心里丢不下那些把 你穿在脚下的朋友?你从岸上跳进海中,万里迢迢地在船边护送着我?
过去几年的、在东京的苦闷不眠的夜晚——相伴我的只有瓦檐上的雨声,纸窗外的月 色,更多的是空虚——沉重的、黑赳赳的长夜;而每一个不眠的夜晚,我都听到戛达戛达的 木屐声音,一阵一阵的从我楼前走过。这声音,踏在石子路上,清空而又坚实;它不像我从 前听过的、引人憎恨的、北京东单操场上日本军官的军靴声,也不像北京饭店的大厅上日本 官员、绅士的皮鞋声。这是日本劳动人民的、风里雨里寸步不离的、清空而又坚实的木屐的 声音……
我把双手交叉起,枕在脑后,随着一阵一阵的屐声,在想象中从穿着木屐的双脚,慢慢 地向上看,我看到悲哀憔悴的穿着外褂、套着白罩衣的老人、老妇的脸;我看到痛苦愤怒的 穿着工裤、披着蓑衣的工人、农民的脸;我看到忧郁彷徨的戴着四角帽、穿着短裙的青年、 少女的脸……这些脸,都是我白天在街头巷尾不断看到的,这时都汇合了起来,从我楼前戛 达戛达地走过。
“苦难中的朋友!在这黑赳赳的长夜,希望在哪里?你们这样戛达戛达地往哪里走 呢?”在失眠的辗转反侧之中,我总是这样痛苦地想。
但是鲁迅的几句话,也常常闪光似地刺进我黑暗的心头,“我想:希望本无所谓有,也 无所谓无的。这正如地上的路;其实地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便成了路。”
就这样,这清空而又坚实的木屐声音,一夜又一夜地从我的乱石嶙峋的思路上踏过;一 声一声、一步一步地替我踏出了一条坚实平坦的大道,把我从黑夜送到黎明!
事情过去十多年了,但是我还常常想起那日那时日本横滨码头旁边水上的那只木屐。对 于我,它象征着日本劳动人民,也使我回忆起那几年居留日本的一段生活,引起我许多复杂 的情感。
从那日那时离开日本后,我又去过两次。这时候,日本人民不但是我的苦难中的朋友, 也是我的斗争中的朋友了,我心中的苦乐和十几年前已大不相同。但是,当同去的人们,珍 重地带回了些与富士山或樱花有关的纪念品的时候,我却收集一些小小的、引人眷恋的玩具 木屐……
1962年6月8日,北京。
(本篇最初发表于《上海文学》1962年7月号,后收入散文集《樱花赞》。)评 《“小小”供销站》
作为一篇初学写作者的作品,《“小小”供销站》①这篇短篇小说是难能可贵的。
这故事的中心人物是一个小村供销站的售货员佩珠,被村里的青年人亲热地叫做“带珠 的人”的。她了解党的农村商业政策,牢牢地记住公社财贸书记的话:“一切要为群众的方 便”,于是她拒绝了大队支书对她的照顾,什么“工作上不方便呀!路远呀!不好走 呀……”坚决要在后山村头上那间孤独的、被大榕树笼罩着的小屋设立她的小小的供销站, 因为那里是个“各村进山、下田的社员一定要经过它;大榕树是人们工后休息的地点”。她 坚持说:“小屋好!去个人帮我打扫,明日开始营业。”故事就从这里展开了。
这个短篇,对于环境的描写、人物的刻画,都很鲜明生动。女售货员佩珠是个热爱群 众、热爱劳动、热爱自己工作的姑娘,她勤劳、爽朗、爱说话,这样就又衬托出一个不爱说 话而心里有数的生产队长、埋头苦干的卜由明,他就是大队书记派来帮她打扫小屋的小伙 子。他的话虽然不多,但是①《“小小”供销站》载1962年6月23日《大公报》第三 版,作者崔以忠。——作者
在小说里关于他的打扫、刷灰以及屋里摆设安排的描写,都看得出他是一个在工作上细 心周到的人。他的话虽然不多,但是他对于供销站的关心、对于佩珠的帮助甚至于喜爱,都 从另一帮以刘树生为首的青年人的行动和说话里显露出来了。
这样的处理方法,是很干净利落的。
这个短篇的整个气氛是社会主义农村建设的一片快乐光明的景象:困难是有的,工作是 忙的,里面也有矛盾,比如说,春天来了,春耕忙了,农具蓑衣等等都是供销站赶着供应 的;而由于供销站地点的适中,农民送山货方便了,一冬天收的山货连供销站的小屋的床下 都塞满了;山区的雨季要来了,为着避免潮气的袭击,山货必须赶紧送到镇供销社去。
这时,佩珠孤掌难鸣,怕送了山货,又耽误了营业。正在她愁眉不展的时候,卜由明来 教她:“把事情和大家商量商量”,结果是二十个青年农民利用清明放假的这一天,帮助她 一口气把所有的山货通通送到镇供销社去。这一段的描写很有气势,描绘出精力充沛、热爱 劳动的青年和少女的团结互助的精神。我觉得,如果在“只见佩珠摆着两条辫子,走在最前 头”这两句的后面,再加上一两句描写这二十个挑着担子的青年的雁阵般的长长的队伍、健 步如飞地走的话,也许结尾会更有力一些。
第五段描写的是一些细节,从群众在田间的对话中衬托出佩珠的好心和能干,少数人有 误解,多数人心里明白,从青年的玩笑里顺便也带出卜由明和佩珠之间的感情。这也是写得 好的,不过文字上也可以再简洁一些。
在我们这个新社会里,到处都是新的气象,尤其是在农村,有新建设、新措施,也有新 困难、新矛盾。这一些都是作者笔下的好材料。初学写作的人,在参加人民火热的斗争中, 能抓住这些动人的场面细细地观察、研究、分析,多多地写,对自己是个锻炼和提高,对于 人民也是有益的。我对于初学写作的作者们,抱着很大的希望。
1962年6月13日于北京。
(本篇最初发表于《大公报》1962年6月23日。)感谢我们的语文老师
前天近午,有三个在初中和高中读书的少年来看我。他们坐了一大段车,还走了一大段 路,带着满脸的热汗,满身的热气,满心的热情,一进门就喊:
“×妈妈,您好,我们来了!”
这几个孩子,几乎是我看着他们长大的,几个月不见,仿佛又长了一大截!有的连嗓音 都变了,有的虽然戴着红领巾,却不像个中学生而像个辅导员,有的更加持重腼腆,简直像 个大姑娘了,可是在我这里,他们就像回到自己家里一样,一面扇扇子,喝凉水,眼睛四下 里看,嘴里还不住地说。最后,他们就跑到书架和书桌前面去……
“您有什么新书没有?”
“您这儿还有《红旗谱》哪,我看过一遍都忘了,老师还让我们夏天看呢,借给我好不 好?”
“这《蕙风词话》《人间词话》说的是什么呀?”
“呵,《人民文学》第七期,我们都说那篇《赖大嫂》写得好,您说呢?”
我一个人实在对付不了三张快速的嘴,我只看着他们笑,我只感到心花怒放,多么火热 的青春呵!
慢慢地,他们手里拿着书、水杯和大蒲扇,围着我坐下来了,谈着看书,谈着文学作 品,忽然谈锋转向语文老师。
那个变了嗓音的大小孩子说:“我看书的兴趣,完全是我们的语文老师引起的。在前 年,我们的那位语文老师,不用提多好啦,给我们上语文课的时候,讲的那么生动,我们都 听得入了迷。下课以后去找他谈话,他还给我介绍许多课外的书籍。那一年,我看的书最多 了,课内的古典文学,像《琵琶行》,我到现在还能背。可惜这位老师只教我们一年,就去 编教材去了。后来的语文老师,上课时候讲的内容和政治课差不多,我们对于课文的感受就 不特别深了……”
那个更加沉静的姑娘,这时也微笑说:“我们的语文老师也不错,我就是喜欢跟他写作 文。他出的题目好,总让人人都有自己的话说,而且说起来没有完。他在卷本上批改的并不 多,但是他和每个学生谈话的时候,却能谈到几个钟头。现在,我才知道写作文也可以是一 件很快乐的事……”
我看着这几双发亮的感激的睛睛,使我想起了许多往事,从欣赏到写作,从幼芽到小 树,是经过多少人的细心培养呵。
我嘴里只说,“我真愿意你们的语文老师都在这里,他们听了不知要怎样地高兴。但 是,也别忘了,‘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阅读和写作,一旦有了好的开头,就得自己 努力继续下去,要不然,老师走了,这些好习惯也跟着走了,你说可惜不可惜?那老师也就 白教了!”
他们都笑了,“也可能是白教了,我们努力就是,不过,我们还是感谢我们的老师!”
我好像是对自己说的,“只要努力,老师就决没有白教,让我们都感谢我们的老师!”
(本篇最初发表于《北京晚报》1962年7月25日,后收入散文集《拾穗小 札》。)《没有织完的统裙》读后
读完这本《没有织完的统裙》①,兴奋得如同看了描写兄弟民族生活的电影一样,它把 读者引到色彩浓郁的环境里,丰富奔放的生活中去。
《没有织完的统裙》是一位兄弟民族作家——白族杨苏同志写的关于祖国云南省内兄弟 民族的生活的短篇集。这本书有它的特色,也可以说是因为他所描写叙述的对象,有它的特 色。这些故事的背景是:青翠的山崖,碧绿的流水,深郁的树林,鲜红的花朵,肥美的田 地……这些故事里的人物是壮健的、纯朴的、美丽的、粗犷的、热情的,刚刚挣脱了封建统 治的少数民族弟兄姊妹。故事的发展是在他们和自己陈旧的风俗习惯作坚持的斗争中、在他 们和汉族弟兄开始同工共事而日益亲密团结中,慢慢地引伸出来,中间穿插着许许多多兄弟 民族的丰富多彩的起居服食、节庆歌舞,和极其形象化的兄弟民族所常用的富有诗情画意的 语言。这样,就使每一段故事都显得绚烂照眼,如火如荼!而一切的一切,又归纳在解放后 的党领导下的崭新的边疆兄弟民族的生活。我想,假如这些故事让一个汉族作家来写,若不 是在那里生活①《没有织完的统裙》,白族杨苏著,中国青年出版社出版。——作者过许多 年的,也许写不出那么细致周折的情节,不用谈别的,就是那些花草鸟兽之名,已经够人探 讨考证的了。
在这里面,给我印象最深的,是《亲如兄弟》那一篇。受尽了汉族地主和本地的土司欺 凌的傣族弟兄——卖哏,对于来帮助他们插秧的汉族协作队,是没有信心的,他又怕汉人 “欺负”他的牛,于是他偷偷地把牛牵到山上藏了起来,但是当他看到协作队长王力和其他 汉族队员拼出死命来自己犁田,又在江洪暴涨的时候跳下水去保卫堤堰,这些活生生的“亲 如兄弟”的事实,把卖哏彻底地感动了,于是他在间不容发之顷,砍下一根龙竹,来不及削 下枝丫,就跳入急流之中,去救王力!
这几段文字是写得出色的:
是没有一个人直起身喘口气,汉族和傣族男男女女四十来个人的心比太阳还热,四十多 双眼睛,看着王力他们前进的脚步,踏过傣族人民的土地,听着他们“杭唷”
“杭唷”的哼声,全心只想着一件事,“栽呵,栽呵,抢时间栽呵”。
正在王力他们代牛犁田的时候,社主任帅恩相从田埂上挑着一担秧子来了:
挡住王力他们,激动地大喊:
“者弄老王,耕牛在这样辣的天气也不犁田啊,不能这样,不能这样!”
王力额上的汗水,滴进了他的眼里,他艰难地睁着眼睛说:“社主任,没有关系,我们 是来帮助傣族兄弟栽秧的,再苦点我们也高兴啊!”
帅恩相紧紧拉住牵绳,望着他们肩膀上勒进去的紫红印痕,含着泪水道:
“者弄老王,不能再这样,除非你们从我身上耙过去!”
这些对话,是共产党和毛主席派来的汉族兄弟和傣族兄弟的,呕心沥血的情感沸腾的对 话,这对话和幸福的眼泪在一起,把汉傣两族人民的心都滋润了。
底下一段关于卖哏的感受的描写,也是有力的:
踉踉跄跄地走到田埂上,似乎所有的眼睛都在怒视他,那些眼泪仿佛滚烫的开水浇在他 的心上。在这个集体中,他像一个被遗忘了的旅客,孤零零地蹲在一个角落里,享受不到兄 弟般的关怀,也享受不到集体温暖的友谊。他拼命地扯着田埂上的野草,把扯下的野草掐 碎,在手掌中拼命地揉,好似只有这样,才能解除他心中沉重的负担。唉!这些是共产党毛 主席教出来的汉人,是傣家人的亲兄弟啊,怎么才能赎回自己的错误呢?!
汉族协作队在傣族兄弟中间,显示了他们是党和毛主席伟大民族政策的化身,使汉傣人 民之间,水乳交融,亲密无间,他们誓愿要把这一大片荒地,变成良田,“让谷子长得像芭 蕉一样”,“变得比经书里的天堂还要好”。
这书里的几个短篇,还给我一个鲜明突出的印象,就是我们兄弟民族的青年,在解放以 后,拨开重重的云雾,看到了天空海阔的前途,他们是怎样地浑身充满了干劲,雏鹰乳虎似 的要轰轰烈烈地大干一场,来改变自己家乡一穷二白的面貌,来保卫自己美丽自由的祖国。 像《路遇》里的傈僳族青年余三,跑一百三十里路到城里去剃头发、胡子,为的是怕人家说 他年纪大了,不让他当解放军。边防军王班长用壮烈的行动教育了兄弟民族新的一代人,这 一代人,将使我们伟大祖国的边疆像铜墙铁壁一样巩固,这是一个例子。另外,像《没有织 完的统裙》里的载瓦女青年娜梦,她不听她母亲谆谆训诲的“男人不会耍刀,不能出远门; 女人不会织统裙,不能嫁人”的古谚,而一心一意地丢掉织裙,去学“管天管地管风雨”的 气象学,要织“一条最好看的统裙,织一条载瓦姑娘从来没有见过的统裙”,因为“毛主席 已经给山鹆子插上了鹰的翅膀”。再没有什么习惯的力量,能够把这个充满了远大的理想的 姑娘,关在茅屋里,去织完那条只有鸟兽花朵的统裙了。
提到老风俗习惯,从这几篇小说里,我们也能看出为着努力生产,创造新生活,我们兄 弟民族的青年要向它作着多么艰苦的斗争:《嫩西节》里的傣族青年岩贺保,坚决而又温柔 地说服他的新娘米月团,为着生产紧张,放弃那新婚夫妇回家拜年的习俗——“利很浪”, 他给她算了耗费去的劳动力之后,说“不要说阿公阿祖传下的规矩,就是佛祖订下的也得 改”。《剽牛》里的景颇族女青年木娜,为着她的祖父在全村的人都下田生产的时候,却去 剽牛祭鬼,她气喘吁吁地跑去找支部书记劳则,说:“……我想,寨子里已两年不剽牛祭鬼 了,我阿公怎么带这个头呀!心里一急,家都来不及回去,赶快来找你了!”《春雨满山 寨》里的景颇族青年梅普堵在新婚之夕,却为着正当生产队里需要一个骨干的时候,他的新 娘按老规矩若要回家一年的话,就要耽误生产,他烦恼地想:
毛主席领导景颇人大解放,一年比一年更新,一天比一天更美好。这些变化,用景颇人 所有的语言加在一起也说不完。咳,可是我们的老风俗习惯,却为什么变得这么慢,这些古 老的东西,像蜘蛛网一样地把我们脑子网住了,怎么也撕不开它,使我们不能往前走……
但是,“天下无难事,只怕有心人”,这些古老风俗习惯中的不利于生产发展的东西, 像“利得浪”、“剽牛”、“跑娘家”,都在这班青年人的反对之下,也像柔弱的蜘蛛网一 样,让一根尖利的嫩竹,一下子挑开了。
最后,应该提到这本书里,那些迷人的、西南边疆浓郁绚丽的景色香味的描写,看了那 些句子,至少让我们多学些“草木鸟兽之名”,至少让我们这些没有到过美丽的西南边疆的 人,也走入这醉人的图画里面!
……走到半路,天色已黑下来,公路,渐渐模糊了,
路两旁的大青树、挺直的蔓苍坡、棕榈、苍青的梅宗,都变成黑糊糊的巨大枝桠,苦 艾、香茅草、刚翻过不久的泥土、新鲜的牛马粪,混合着发出一股香味。土狗和蝌蚪的鸣叫 声,更衬托出田野里的安静……
……雨的确停了,阳光已经穿破乌云,向大地投射出道道金光,芭蕉叶上的雨珠,在阳 光下闪闪发亮,粉白的楸木树花,火红的攀枝花,淡黄的茶子花,都饱含着春雨,在阳光里 开得越发鲜艳。远处苍蓝的青山,分外明净爽朗。只有稠密的森林上空还蒙着一层蓝雾般的 水汽,地上的青草,翠绿鲜嫩,像绿斑鸠雏鸟的绒毛一样,原来在大青树下躲雨的阳雀、蔡 子雀、灰斑鸠都抖开羽毛上的雨珠,成双成对扑剌剌飞上树梢,宛啭啁啾,使雨后的一切景 物都显得分外明净美丽……
……出了竹林,太阳正从苍蓝的山巅升起,初升的太阳,像个红玉盘,阳光也仿佛红玉 的闪光,非常柔和。
在阳光照射下,山慢慢变成靛蓝的颜色。一片片香茅草,铁莲花似的一丛丛剑麻,被阳 光染成金绿色的。透过橡胶林和榕树的空隙,阳光又像一支支金色的箭,投射到长满香茅的 大地上。随着晨风,田野里飘过熟透了的菠萝香味。棉花和豆叶上残留着的露珠,起初还在 阳光下闪着银光,不一会,它就成了一股淡淡的青烟,枭袅娜娜向蔚蓝的天空飘去!
像这种富有田野抒情诗意味的句子,在这十三个短篇中,到处可见,在此就不多占篇幅 了。此外,还有许多十分生动的民间谚语,如:“树叶当不了烟草”,“老年人的话,抵得 刀子砍下的刻刻”,“树老心空,人老颠东”,“盐多了要苦,话多了不甜”,“树林子里 没有鸟,蝉娘子叫也是好听的”等等,都是我们兄弟民族人民从日常生活中所汲取出来的智 慧。至于许多独特的形象化的比喻,如以攀枝花比姑娘,山鹰比小伙子,说“耳朵比麂子还 尖”,“炸药的性子比野猪和豹子还暴烈”等等,更带着浓厚的本地风光,不是处在与大自 然密切接触的环境中的人,要学也学不来的。
我们热切地希望我们兄弟民族作家,多给我们写些反映兄弟民族生活的作品,不但是给 我们介绍一些兄弟民族地区新人新事的知识,引导我们神游于鲜明绚烂的边疆风物之中,而 且会给我们祖国文学的大花园中,添上许多色艳香浓的永不雕谢的花朵。
(本篇最初发表于《民族团结》1962年8月号。)香山消夏录
一家子五口,终于坐上汽车出发了——天气是晴朗的,柏油大路两旁的钻天杨,在灿烂 的阳光下,树身下半段涂着白灰,上面是抹上绿油似的发亮的密叶,一眼望去,这道长长白 色栅栏支着的一大片绿纱屏障,一直引到天边。清晨的凉风,从车窗外吹了进来,把这一家 人的快乐心情,吹得更加浮动!
父亲坐在司机旁边。他是比较安静的,但也时时被后座的纷纭的笑语,引得微笑起来。 哥哥和妹妹最淘气,最爱说的,从一上车起,就没有停过嘴,姐姐平常算是严肃一些,这一 天也没少说话。母亲听着、说着,看看前面和身旁的人,心里感到有一种描写不出的幸福的 满足。
这三个孩子——哥哥、姐姐、妹妹,无论从那一方面看,都不能说是“孩子”,他们都 是二十几岁的人了。他们都在工作着,工作的地点相离得还不近。四五年之中,一家团聚的 机会,还没有过一次!还在今年春天,他们知道在夏天可以想法子把假期凑在一起的时候, 他们就以密集的通信网,反复地磋商一起歇夏的日期和地点。但是为了假期的参差,消夏地 点的“客满”,直等到三个人前后都到了家,才迅速地决定在中伏——最热的时期,到离家 最近的香山饭店去住上一个星期。这三个人在准备的时期中,忙乱得像到南极去作几年的探 险一样,鸡飞狗叫,仿佛连屋子也在旋转。
母亲的爱怜的眼光,看着在她上一页 [1] [2] [3] [4] [5] [6] [7] [8] [9] [10] ... 下一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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