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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心文集第八卷
作者:冰心 文章来源:www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0-28 20:46:54
 
他江阴老家去。从江阴回来,就在我家举行了简单
的订婚仪式。

    年假过后,一九二九年春,我们都回到燕大教学,我在课余还忙于婚后家庭的一切准
备。他呢,除了请木匠师傅在楼下他的书房的北墙,用木板做一个“顶天立地”的大书架之
外,只忙于买几张半新的书橱,卡片柜和书桌等等,把我们新居的布置装饰和庭院栽花种
树,全都让我来管。

    我们的婚礼是在燕大的临湖轩举行的,一九二九年六月十五日是个星期六。婚礼十分简
单,客人只有燕大和清华两校的同事和同学,那天待客的蛋糕、咖啡和茶点,我记得只用去
三十四元!

    新婚之夜是在京西大觉寺度过的。那间空屋子里,除了自己带去的两张帆布床之外,只
有一张三条腿的小桌子——另一只脚是用碎砖垫起的。两天后我们又回来分居在各自的宿舍
里,因为新居没有盖好,学校也还没有放假。

    暑假里我们回到上海和江阴省亲。他们为我们举办的婚宴,比我们在北京自己办的隆重
多了,亲友也多,我们把收来的许多红幛子,都交给我们两家的父母,作为将来亲友喜庆时
还礼之用。

    朋友们都劝我们到杭州西湖去度蜜月,可是我们只住了一天就热坏了,夏天的西湖就像
蒸锅一般!那时刘放园表兄一家正在莫干山避暑,我们被邀到莫干山住了几天。文藻惦记着
秋后的教学,我惦念着新居的布置,在假满之前,匆匆地又回到了北京。关于这一段,我在
《第一次宴会》那篇小说里曾描写过。

    上课后,文藻就心满意足地在他的书房里坐了下来,似乎从此就可以过一辈子的备课、
教学、研究的书呆子生活了。

    一九三○年是我们两家多事之秋,我的母亲和文藻的父亲相继逝世。他的母亲就北上和
我们同住,我的父亲不久也退休回到北京来。这时我的二弟为杰已升入燕大,他的妹妹剑群
也入了燕大读家政系。他们都住在宿舍,却都常回来。我没有姐妹,文藻没有兄弟,这时双
方都觉得有了补偿。

    这里不妨插进一件趣事。一九二三年我初到美国,花了五块美金,照了一两张相片,寄
回国来,以慰我父母想念之情。那张大点的相片,从我母亲逝世后文藻就向我父亲要来,放
在他的书桌上,我问他:“你真的每天要看一眼呢,还只是一件摆设?”他笑说:“我当然
每天要看了。”有一天我趁他去上课,把一张影星阮玲玉的相片,换进相框里,过了几天,
他也没理会。后来还是我提醒他:“你看桌上的相片是谁的?”他看了才笑着把相片换了下
来,说:“你何必开这样的玩笑?”还有一次是一个阳光灿烂的春天上午,我们都在楼前赏
花,他母亲让我把他从书房里叫出来。他出来站在丁香树前目光茫然地又像应酬我似地问:
“这是什么花?”我忍笑回答:“这是香丁。”他点了点头说:“呵,香丁。”大家听了都
大笑起来。

    婚后的几年,我仍在断断续续地教学,不过时间减少了。

    一九三一年二月,我们的儿子吴平出世了。一九三五年五月我们又有了一个女儿——吴
冰。我尝到了做母亲的快乐和辛苦。我每天早晨在特制的可以折起的帆布高几上,给孩子洗
澡。我们的弟妹和学生们,都来看过,而文藻却从来没有上楼来分享我们的欢笑。

    在燕大教学的将近十年的光阴,我们充分地享受了师生间亲切融洽的感情。我们不但有
各自的学生,也有共同的学生。我们不但有课内的接触,更多的是课外的谈话和来往。学生
们对我们倾吐了许多生活里的问题:婚姻,将来的专业等等,能帮上忙的,就都尽力而为,
文藻侧重的是选送学社会学的研究生出国深造的问题。在一九三五至一九三六年,文藻休假
的一年,我同他到欧美转了一周。他在日本、美国、英国、法国,到处寻师访友,安排了好
几个优秀学生的入学从师的问题。他在自传里提到说:“我对于哪一个学生,去哪一个国
家,哪一个学校,跟谁为师和吸收哪一派理论和方法等问题,都大体上作了具体的、有针对
性的安排。”因此在这一年他仆仆于各国各大学之间的时候,我只是到处游山玩水,到了法
国,他要重到英国的牛津和剑桥学习“导师制”,我却自己在巴黎住了悠闲的一百天!一九
三七年六月底,我们取道西伯利亚回国,一个星期后,“七七事变”便爆发了!

    七我的老伴——吴文藻(之二)

    上次未完待续的稿是今年四月二十四日写的。七个月过去了,中间编辑同志曾多次来
催,就总是写不下去!“七七事变”以后几十年生活的回忆,总使我胆怯心酸,不能下笔—
—说起我和文藻,真是“隔行如隔山”,他整天在书房里埋头写些什么,和学生们滔滔不绝
地谈些什么,我都不知道。他那“顶天立地”的大书架撂着的满满的中外文的社会学、人类
学的书,也没有引起我去翻看的勇气。要评论他的学术和工作,还是应该看他的学生们写的
记述和悼念他的文章,以及他在一九八二年应《晋阳学刊》之约,发表在该刊第六期上的他
的《自传》,这篇将近九千字的自传里讲的是:他自有生以来,进的什么学校,读的什么功
课,从哪位教师受业,写的什么文章,交的什么朋友,然后是教的什么课程,培养的哪些学
生……提到我的地方,只有两处:我们何时相识,何时结婚,短短的几句!至于儿女们的出
生年月和名字,竟是只字不提。怪不得他的学生写悼念他的文章里,都说:“吴老曾感慨地
说‘我花在培养学生身上的精力和心思,比花在我自己儿女身上的多多了’。”

    我不能请读者都去看他的《自传》,但也应该用他《自传》里的话,来总括他在“七七
事变”前在燕大将近十年的工作:(一)是讲课,用他学生的话说是“建立‘适合我国国
情’的社会学教学和科研体系,使‘中国式的社会学’扎根于中国的土壤之上。”(二)是
培养专业人才,请进外国的专家来讲学和指导研究生,派出优秀的研究生去各国留学。

    (“请进来”和“派出去”的专家和学生的名字和国籍只能从略。)(三)是提倡社区
研究。“用同一区位的或文化的观点和方法,来分头进行各种地域不同的社会研究。”我只
知道那时有好几位常来我家讨论的学生,曾分头到全国各地去做这种工作,现在这几位都是
知名的学者和教授,在这里我不敢借他们的盛名来增光我的篇幅!但我深深地体会到文藻那
些年的“茫然的目光”和“一股傻气”的后面,隐藏了多少的“精力和心思”!这里不妨再
插进一首嘲笑他的宝塔诗,是我和清华大学校长梅贻琦老先生凑成的。上面的七句是:马香
丁羽毛纱样样都差傻姑爷到家说起真是笑话教育原来在清华

    “马”和“羽毛纱”的笑话是抗战前在北京,有一天我们同到城里去看望我父亲,我让
他上街去给孩子买“萨其玛”

    (一种点心),孩子不会说萨其玛,一般只说“马”。因此他到了铺子里,也只会说买
“马”。还有我要送我父亲一件双丝葛的夹袍面子。他到了“稻香村”点心店和“东升祥”
布店,这两件东西的名字都说不出来。亏得那两间店铺的售货员,和我家都熟,打电话来
问。“东升祥”的店员问:“您要买一丈多的羽毛纱做什么?”我们都大笑起来,我就说:
“他真是个傻姑爷!”父亲笑了说:“这傻姑爷可不是我替你挑的!”我也只好认了。抗战
后我们到了云南,梅校长夫妇到我呈贡家里来度周末,我把这一腔怨气写成宝塔诗发泄在清
华身上。梅校长笑着接写下面两句:冰心女士眼力不佳书呆子怎配得交际花

    当时在座的清华同学都笑得很得意,我又只好认我的“作法自毙”。

    回来再说些正经的吧,“七七事变”后这一年,北大和清华都南迁了,燕大因为是美国
教会办的,那时还不受干扰。但我们觉得在北平一刻也呆不下去了,同时,文藻已经同大后
方的云南大学联系好了,用英庚款在云大设置了社会人类学讲座,由他去教学。那时只因为
我怀着小女儿吴青,她要十一月才出世,燕大方面也苦留我们再呆一年。这一年中,我们只
准备离开的一切——这一段我在《丢不掉的珍宝》一文中,写得很详细。

    一九三八年秋,我们才取海道由天津经上海,把文藻的母亲送到他的妹妹处,然后经香
港从安南(当时的越南)的海防坐小火车到了云南的昆明。这一路,旅途的困顿曲折,心绪
的恶劣悲愤,就不能细说了。记得到达昆明旅店的那夜,我们都累得抬不起头来,我怀抱里
的不过八个月的小女儿吴青忽然咯咯地拍掌笑了起来,我们才抬起倦眼惊喜地看到座边圆桌
上摆的那一大盆猩红的杜鹃花!

    用文藻自己的话说:“自一九三八年离开燕京大学,直到一九五一年从日本回国,我的
生活一直处在战时不稳定的状态之中。”

    他到了云南大学,又建立起了社会学系并担任了系主任,同年又受了北京燕大的委托,
成立了燕大和云大合作的“实地调查工作站”。我们在昆明城内住了不久,又有日机轰炸,
就带着孩子们迁到郊外的呈贡,住在“华氏墓庐”,我把这座祠堂式的房子改名为“默
庐”,我在一九四○年二月为香港《大公报》(应杨刚之约)写的《默庐试笔》中写得很详
细。

    从此,文藻就和我们分住了。他每到周末,就从城里骑马回家,还往往带着几位西南联
大的没带家眷的朋友,如称为“三剑客”的罗常培、郑天翔和杨振声。这些苦中作乐的情
况,我在为罗常培先生写《蜀道难》序中,也都描述过了。

    一九四○年底,因英庚款讲座受到干扰,不能继续,同时在重庆的国防最高委员会工作
的清华同学,又劝他到委员会里当参事,负责研究边疆的民族、宗教和教育问题,并提出意
见。于是我们一家又搬到重庆去了。

    到了重庆,文藻仍寄居在城内的朋友家里,我和孩子们住在郊外的歌乐山,那里有一所
没有围墙的土屋,是用我们卖书的六千元买来的。我把它叫做“潜庐”,关于这座土屋和门
前风景,我在《力构小窗随笔》中也说过了。

    我记得一九四二年春,文藻得了很重的肺炎,我陪他在山下的“中央医院”也就是“上
海医学院”的附属医院,住了将近一个月,他受到内科钱德主任的精心医治,据钱主任说肺
炎一般在一星期内外,必有一个转折期,那时才知凶吉。

    但是文藻那时的高烧一直延长到十三天!有一天早上,护士试过了他的脉搏,惊惶而悄
悄地来告诉我说:“他的脉搏只有三十六下了。”急得我赶紧跑到医院后面的宿舍里去找王
鹏万大夫夫妇——他的爱人张女士是我的同学——那时我只觉得双腿发软,连一座小小的山
坡都走不上去!等我和王大夫夫妇回到病房来时,看见文藻身上的被子已被掀过来了,床边
站满了大夫和护士,我想他一定“完”了!回头看见窗前桌上放着两碗刚送来的早餐热粥,
我端起碗来一口气都喝了下去。我觉得这以后我要办的事多得很,没有一点力气是不行的。
谁知道再一回头看到文藻翻了一个身,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迸出一身冷汗。大夫们都高兴地
又把被子给他盖上,说:

    “这转折点终于来了!”又都回头对我笑说,“好了,您不用难过了……”我擦着脸上
的汗说:“你们辛苦了!他就是这么一个人,什么都慢!”

    我的身心交瘁的一个多月过去了,却又忙着把他搬回山上来,那时没有公费医疗,多住
一天,就得多付一天的住院费,我这个以“社会贤达”的名义被塞进”参政会”的参政员,
每月的“工资”也只是一担白米。回家后还是亏了一位文藻的做买卖的亲戚,送来一只鸡和
两只广柑,作为病后的补品,偏偏我在一杯广柑汁内,误加了白盐,我又舍不得倒掉,便自
己仰脖喝了下去!

    回家后,大女儿吴冰向我诉苦,说五月一日是她的生日,富奶奶(关于这位高尚的人,
我将另有文章记述)只给她吃一个上面插着一支小蜡烛的馒头。这时文藻躺在家里床上,看
到爬到他枕边的、穿着一身浅黄色衣裙,发上结着一条大黄缎带的小女儿吴青(这也是富奶
奶给她打扮的),脸上却漾出了病后从未有过的一丝微笑!

    文藻不是一个能够安心养病的人。一九四三年初,他就参加了“中国访问印度教育代表
团”去过印度,着重考察了印度的民族和印度教与伊斯兰教的冲突问题。同年的六月,他又
参加了“西北建设考察团”,担任以新疆民族为主的西北民族问题调查。一九四四年底,他
又参加了去到美国的“战时太平洋学会”,讨论各盟国战后对日处理方案。会后他又访问了
哈佛,耶鲁,芝加哥,普林斯顿各大学的研究中心,去了解他们战时和战后的研究计划和动
态,他得到的收获就是了解到“行为科学”的研究已从“社会关系学”发展到了以社会学、
人类学、社会心理学三门结合的研究。

    一九四五年八月十四日夜,我们在歌乐山上听到了日本帝国主义者无条件投降的消息。
那时在“中央大学”和在“上海医学院”学习的我们的甥女和表侄女们,都高兴得热泪纵
横。我们都恨不得一时就回到北平去,但是那时的交通工具十分拥挤,直到一九四五年底我
们才回到了南京。正在我们作北上继续教学的决定时,一九四六年初,文藻的清华同学朱世
明将军受任中国驻日代表团团长,他约文藻担任该团的政治组长,兼任盟国对日委员会中国
代表顾问。文藻正想了解战后日本政局和重建情况和形势,他想把整个日本作为一个大的社
会现场来考察、做专题研究,如日本天皇制、日本新宪法、日本新政党、财阀解体、工人运
动等等,在中日邦交没有恢复,没有友好往来之前,趁这机会去日,倒是一个方便,但他只
作一年打算。因此当他和朱世明将军到日本去的时候,我自己将两个大些的孩子吴平和吴冰
送回北京就学,住在我的大弟妇家里;我自己带着小女儿吴青暂住在南京亲戚家里,这一段
事我都写在一九四六年十月的《无家乐》那一篇文章里,当年的十一月,文藻又回来接我带
着小女儿到了东京。

    现在回想起来,在东京的一段时间,是我们生命中的一个转折点。文藻利用一切机会,
同美国来日研究日本问题的专家学者以及东京大学、京都大学的同行人士多有接触。我自己
也接触了当年在美留学时的日本同学和一些妇女界人士,不但比较深入地了解了当时日本社
会上存在的种种问题,同时也深入地体会了美帝国主义的侵略本性!

    这时我们结交了一位很好的朋友——谢南光同志,他是代表团政治组的副组长,也是一
个地下共产党员。通过他,我们研读了许多毛主席著作,并和国内有了联系。文藻有个很
“不好”的习惯,就是每当买来一本新书,就写上自己的名字和年、月、日。代表团里本来
有许多台湾特务系统,如军统、中统等据说有五个之多。他们听说政治组同人每晚以在吴家
打桥牌为名,共同研讨毛泽东著作,便有人在一天趁文藻上班,溜到我们住处,从文藻的书
架上取走一本《论持久战》。

    等到我知道了从卧室出来时,他已走远了。

    我们有一位姓林的朋友——他是横滨领事,对共产主义同情的,被召回台湾即被枪毙
了。文藻知道不能在代表团继续留任。一九五○年他向团长提出辞职。但离职后仍不能回
国,因为我们持有的是台湾政府的护照,这时华人能在日本居留的,只有记者和商人。我们
没有经商的资本,就通过朱世明将军和新加坡巨商胡文虎之子胡好的关系,取得了《星槟日
报》记者的身份,在东京停留了一年,这时美国的耶鲁大学聘请文藻到该校任教,我们把赴
美的申请书寄到台湾,不到一星期便被批准了!我们即刻离开了日本,不是向东,而是向西
到了香港,由香港回到了祖国!

    这里应该补充一点,当年我送回北平学习的儿女,因为我们在日本的时期延长了,便也
先后到了日本。儿子吴平进了东京的美国学校,高中毕业后,我们的美国朋友都劝我们把他
送到美国去进大学,他自己和我们都不赞成到美国去。便以到香港大学进修为名,头了一张
到香港而经塘沽的船票。他把我们给国内的一封信缝在裤腰里,船到塘沽他就溜了下去,回
到北京。由联系方面把他送进了北大,因为他选的是建筑系,以后又转入清华大学——文藻
的母校。他回到北京和我们通信时,仍由香港方面转。因此我们一回到香港,北京方面就有
人来接,我们从海道先到了广州。

    回国后的兴奋自不必说!一九五一年至一九五三年之间,文藻都在学习,为接受新工作
做准备。中间周总理曾召见我们一次,这段事我在一九七六年写的《永远活在我们心中的周
总理》一文中叙述过。

    一九五三年十月,文藻被正式分配到中央民族学院工作。

    新中国成立后,社会学和其他的社会科学如心理学等,都被扬弃了竟达三十年之久。文
藻这时是致力于研究国内少数民族情况。他担任了这个研究室和历史系“民族志”研究室的
主任。他极力主张“民族学中国化”,“把包括汉族在内的整个中华民族作为中国民族学的
研究,让民族学植根于中国土壤之中”。这段详细的情况,在《中央民族学院学报》一九八
六年第二期,金天明和龙平平同志的《论吴文藻的“民族学中国化”的思想》一文中,都讲
得很透彻,我这个外行人,就不必多说了。

    一九五八年四月,文藻被错划为右派。这件意外的灾难,对他和我都是一个晴天霹雳!
因为在他的罪名中,有“反党反社会主义”一条,在让他写检查材料时,他十分认真地苦苦
地挖他的这种思想,写了许多张纸!他一面痛苦地挖着,一面用迷茫和疑惑的眼光看着我
说:“我若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就到国外去反好了,何必千辛万苦地借赴美的名义回到祖国
来反呢?”我当时也和他一样“感到委屈和沉闷”,但我没有说出我的想法,我只鼓励他好
好地“挖”,因为他这个绝顶认真的人,你要是在他心里引起疑云,他心里就更乱了。

    正在这时,周总理夫妇派了一辆小车,把我召到中南海西花厅,那所简朴的房子里。他
们当然不能说什么,也只十分诚恳地让我帮他好好地改造,说“这时最能帮助他的人,只能
是他最亲近的人了……”我一见到邓大姐就像见了亲人一样,我的一腔冤愤就都倾吐了出
来!我说:“如果他是右派,我也就是漏网右派,我们的思想都差不多,但决没有‘反党反
社会主义’的思想!”我回来后向文藻说了总理夫妇极其委婉地让他好好改造。他在自传里
说“当时心里还是感到委屈和沉闷,但我坚信事情终有一天会弄清楚的”。一九五九年十二
月,文藻被摘掉右派分子的帽子。一九七九年又被把错划予以改正。

    作为一个旁观者,我看到一九五七年,在他以前和以后几乎所有的社会学者都被划成右
派分子,在他以后,还有许许多多我平日所敬佩的各界的知名人士,也都被划为右派,这其
中还有许多年轻人和大学生。我心里一天比一天地坦然了。

    原来被划为右派,在明眼人的心中,并不是一件可羞耻的事!

    文藻被划为右派后,接到了撤销研究室主任的处分,并被剥夺了教书权,送社会主义学
院学习。一九五九年以后,文藻基本上是从事内部文字工作,他的著作大部分没有发表,发
表了也不署名,例如从一九五九到一九六六年期间与费孝通(他已先被划为右派!)共同校
订少数民族史志“三套丛书”,为中宣部提供西方社会学新出名著,为《辞海》第一版民族
类词目撰写释文等,多次为外交部交办的边界问题提供资料和意见。并参与了校订英文汉译
的社会学名著工作。他还与费孝通共同搜集有关帕米尔及其附近地区历史、地理、民族情况
的英文参考资料等,十年动乱中这些资料都散失了!

    一九六六年“文革”开始了,我和他一样靠边站,住牛棚,那时我们一家八口(我们的
三个子女和他们的配偶)分散在八个地方,如今单说文藻的遭遇。他在一九六九年冬到京郊
石棉厂劳动,一九七○年夏又转到湖北沙洋民族学院的干校。这时我从作协的湖北咸宁的干
校,被调到沙洋的民族学院的干校来。久别重逢后不久又从分住的集体宿舍搬到单间宿舍,
我们都十分喜幸快慰!实话说,经过反右期间的惊涛骇浪之后,到了十年浩劫,连国家主
席、开国元勋,都不能幸免,像我们这些“臭老九”,没有家破人亡,就是万幸了,又因为
和民院相熟的同人们在一起劳动,无论做什么都感到新鲜有趣。如种棉花,从在瓦罐里下种
选芽,直到在棉田里摘花为止,我们学到了许多技术,也流了不少汗水。湖北夏天,骄阳似
火,当棉花秆子高与人齐的时候,我们在密集闭塞的棉秆中间摘花,浑身上下都被热汗浸透
了,在出了棉田回到干校的路上,衣服又被太阳晒干了。这时我们都体会到古诗中的“锄禾
日当午,汗滴禾下土”句中的甘苦,我们身上穿的一丝一缕,也都是辛苦劳动的果实呵!

    一九七一年八月,因为美国总统尼克松将有访华之行,文藻和我以及费孝通、邝平章等
八人,先被从沙洋干校调回北京民族学院,成立了研究部的编译室。我们共同翻译校订了尼
克松的《六次危机》的下半部分。接着又翻译了美国海斯、穆恩、韦兰合著的《世界史》,
最后又合译了英国大文豪韦尔斯著的《世界史纲》,这是一部以文论史的“生物和人类的简
明史”的大作!那时中国作家协会还没有恢复,我很高兴地参加了这本巨著的翻译工作,从
攻读原文和参考书籍里,我得到了不少学问和知识。那几年我们的翻译工作,是十年动乱的
岁月中,最宁静、最惬意的日子!我们都在民院研究室的三楼上,伏案疾书,我和文藻的书
桌是相对的,其余的人都在我们的隔壁或旁边。文藻和我每天早起八点到办公室,十二时回
家午饭,饭后二时又回到办公室,下午六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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