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萍踪侠影录 更多...
萍踪侠影录
作者:未知 文章来源:www 点击数: 更新时间:2007-10-29 22:17:53
 
适才石英又说等了他六十年?

 种种疑团,横塞胸臆,云蕾正在推敲,忽听得后面人声嘈杂,石英大声叫道:“穷寇莫
追,蕾儿回来!”云蕾更是疑惑万分,看石英今晚所作之事,竟是处处护着那个贼人。云蕾
年少好奇,非但不听石英之话,反而身形急起,飞出墙外,忽又听得林子里一声马嘶,云蕾
举首一看,更是惊异!

 从林中跑出的那匹红鬃马,正是云蕾的坐骑,云蕾记得这匹马乃是扎在黑石庄前,不知
怎的竟会到了林子里面?那蒙面怪客这时已跨上马背,却并不催马前行,回过头来,又向云
蕾招手,这回云蕾看得较为清楚,虽然还未敢断定,但那人的身材却十分似那书生。这一下
惹得云蕾心中火起,骂道:“兀你这□,竟敢两次三番,前来戏我!”飞身上马,双腿一
夹,催马便追。那匹白马四蹄一起,迅逾追风,眨眼之间冲出林子。云蕾听后面马蹄之声,
知是石英率领庄丁策马追赶,更是放马飞驰。那匹“照夜狮子马”固然是世上罕见的白马,
即云蕾这匹坐骑,也是千中选一的蒙古战马,黑石庄的马匹哪里追赶得上?不消片刻,两匹
马都驰上了从阳曲西去京都的大道。

 蒙面人的白马一直在云蕾半里之外,看看云蕾追赶不上,又放慢下来,云蕾又是气恼,
又是好奇,急欲揭破心中之迷,也不顾前面有何危险,一股劲地往前直追!

 追风踏月,骏马飞驰,一前一后,追逐了百数十里,残月西下,晓风云开,不知不觉已
是清晨时分,也不知追到了什么地方,但见前面又是一片丛林,蒙面人回头叫一声道:“失
陪了!”白马四蹄翻飞,没入林中。

 云蕾怒道:“你跑到天边,我也要追你!”拍马飞赶,刚到林边,忽听得白马嘶鸣,林
子中有人怪啸!云蕾一勒马□,只见那匹白马闪电般飞奔出来,马背上的人已不见了。云蕾
吃了一惊:那蒙面人的武功非同小可,难道竟然给暗算,只逃出这匹来来?

 林子里怪啸之后,又传来了呼喝之声,云蕾略一思索,翻身下马,施展上乘轻功,跳到
一棵树上,只见林子中追出数人叫道:“可惜,可惜!给那白马跑了!咦,还有一匹红马,
呀可惜也跑了!”云蕾的马是久经训练的战马,懂得自行躲避,但只要主人叫唤,又会回
来。云蕾不用担心,在树枝上展开轻灵的身法,从这一查跳到另一棵树,片刻之间已到茂林
深处。

 林中人语嘈杂,云蕾隐了身形,偷偷窥下,见前日所遇的那个书生箕踞在一块岩石之
上,他的蒙巾已解开了。在他周围高高矮矮,围着了七八个人,沙涛父子也在其内,另外还
有一个披发头陀,一个青衣道士,相貌奇特,最为惹人注目。

 只听得沙涛冷冷笑道:“饶你这□溜滑,也终难逃我的掌心,你想要命么?”那书生摇
头摆脑道:“夫蝼蚁尚且贪生,况属人乎?”沙涛道:“你既然要命,快快把你的照夜狮子
马唤回来!你的珠宝我们可以不要,这匹马却是非要不可!”那书生又摇摇头道:“宝马神
驹,岂能轻易易手!”沙涛冷笑说道:“你的保镖已在黑石庄作娇客了,谁来替你保驾?”
那书生忽然把手一指道:“坚子何知,我之保镖来矣!”忽然声调一转,大声叫道:“保镖
的你还不快快下来救驾么?”正是:

 波谲云诡难预测,柳暗花明又一村。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五回 名士戏人间亦狂亦侠 奇行迈流俗能哭能歌     

 


 那书生把手一指,大声叫道:“保镖的你还不快快下来救驾么?”云蕾冷不防给他一口
喝破行藏,心中虽是气恼,却也不得不飘然落地。那披发头陀面色一变一扬手就是三枝利
镖,联翩飞至,云蕾身子悬空,尚未拔剑,抵挡不得,躲闪亦难,忽听得叮叮叮三声响,那
头陀所发的三枝利镖全都落在地上。头陀大吃一惊,伸手又取暗器,沙涛沉声说道:“且
慢,谅这小子插翼难飞!”把手一挥,七八个人四边站定,将云蕾围在核心。

 沙无忌一见云蕾,又妒又恨,眼都红了,磔磔怪笑,扬声喝道:“好小子,你不在黑石
庄作娇客,到这里做什么?轰天雷的手臂再长,也不能伸到这儿庇护你了!”扬刀欲上,沙
涛一把拉住问云蕾道:“是石英叫你来的么?”沙涛忌惮石英,未问清楚,一时之间,尚未
敢造次。那书生箕踞岩石之上,哈哈大笑,接声说道:“我说的话,你们听不见么?是我叫
他来的!他是我的保镖,你们要谋我的财,害我的命,他怎能够不来?保镖的,你吃我的,
喝我的,我而今遇难,你怎么还不动手呀?”

 沙涛喝道:“果真与轰天雷无关么?”云蕾甚是气恼,可是在此情形之下,势又不能不
为书生动手,青冥宝剑,拔在手中,怒声喝道:“什么轰天雷,轰地雷?俺就是凭这口手中
利剑,独来独往,从不藏奸弄鬼,缩在一边,叫别人出头!”这话明是骂贼,暗中实是骂那
书生。那书生又是哈哈大笑,道:“好呀,好呀!这个保镖请得不错,果然是个有种的!”
沙涛一声怪笑,道:“好小子,既然与轰天雷无关,那就是你的死期到了!”双掌一错,连
环拍出,那披发头陀和青衣道士也揉身疾上,群起围攻。

 云蕾一个盘龙绕步,青冥剑扬空一闪便照沙涛肩后的“凤府穴”疾刺,忽听得“当”的
一声,那头陀戒刀一立,将云蕾震得虎口发麻,猛地里青光一闪,那青衣道士的长剑又堪堪
刺到,云蕾急展“穿花绕树”的身法,斜里一闪,未及回眸,只听得刷的一声,衣袖已给剑
尖撕去一块!那头陀与云蕾刀剑相交,虽把云蕾震退,戒刀却也缺了一口,大声叫道:“这
小子使的乃是宝剑!”青衣道士笑道:“好极,好极!名马宝剑都已有了!”回剑一削,云
蕾反剑相迎,不料那道士倏然一缩,剑到中途,突然变势下刺,喝道:“着!”道士变招已
快,云蕾变招更快,一招“颠倒阴阳”,上下易位,疾刺道士小腹,随着剑势,剑诀一指,
也喝声:“着!”云蕾的师祖玄机逸士当年创了两套剑法,一套名为“百变阴阳玄机剑”,
一套名为“万汉朝海元元剑”。“百变阴阳”剑法,顾名思义,乃是以奇诡见长,这一招
“颠倒阴阳”,尤是其中妙着,本以为道士非中剑不可,不料一剑刺出,只听得“刷”的一
声搠了个空,头陀的戒刀已斜刺劈到!

 饶是那道士躲闪得快,束道袍的丝带已给云蕾利剑割断,吓出一身冷汗。云蕾这一招绝
妙剑法,刺不着那道士,也是吃了一惊,腾挪闪展之下,架开了头陀的戒刀,躲开了沙涛的
一抓,青衣道士又提剑冲上。沙无忌叫道:“捉不了活的,死的也行!并肩子上呵,乱刀斫
这小子!”率领盗党,将云蕾围得介风雨不透。

 沙家父子已非庸手,那披发头陀和青衣道士,武艺更是高强,两口戒刀,一口长剑,互
为呼应,叫云蕾无法施展宝剑之长。云蕾被困在核心,圈子越缩越小,沙无忌恨他抢去石家
小姐,在戒刀与长剑掩护之下,当头急攻。激战之中,头陀、道士、沙涛的刀、剑、掌同时
袭到,云蕾一招“力划鸿沟”,奋力招架,沙无忌觑着破绽,鬼头刀搂头直劈,另一名盗党
的勾镰枪也斜刺勾到,云蕾不是三头六臂,敌那头陀、道士、沙涛的一刀双掌一剑已是吃力
万分,沙无忌的鬼头刀和盗党的勾镰枪又同时袭来,那是万万躲闪不了。

 沙无忌咬牙切齿,这一刀出手极重,陡然间,手腕关节之处,忽似给人用利针刺了一
下,不由得大叫一声,鬼头刀脱手飞去,寒光一闪,冷气沁肌,竟从云蕾的颈侧飞过。云蕾
吃了一惊,只见那使勾镰枪的也大叫一声,勾镰枪倒勾回来,伤了自己,竟然一跤跃倒地
上,爬不起来。原来他也似给人用利针刺了一下,握着枪把的手因痛一缩一弯,那勾镰枪一
弯即拐,因而非但伤不了云蕾,反把自己胸胁撕开了一大片皮肉。

 云蕾何等机灵,趁着敌人惊慌之际,倏地从沙无忌原来占着的空档跳出,只听得那书生
笑道:“妙极,妙极!保镖的,你这手暗器打得真不坏呀!”云蕾给书生一语点醒,心念一
动想道:“敌众我寡,是非用暗器不行!”趁着这个空隙,腾出左手,掏了一把梅花蝴蝶镖
扬空一洒,遍袭敌众,云蕾出道未久,即得了“散花女侠”的美名,这蝴蝶镖的功夫自是十
分了得。只听得叮叮连响,一片叫声,除了头陀、道士和沙涛能格开暗器之外,其余的盗党
全都给打倒了。

 那披头发陀和青衣道士乃是沙涛邀请来的黑道高手,见状惊疑不定,不知先前那暗器是
不是云蕾放的?若是云蕾放的,则“他”在围攻之下,还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放暗器,这种
本领实是骇人;若然不是云蕾放的,则那暗中相助的高手更是劲敌。如此一想,三个围攻云
蕾的强敌都不觉胆寒。披发头陀叫道:“松石道兄,你把他钉牢,沙寨主,你抢他的宝剑,
我去看看!”猛然间“□”的一声细响,头陀的手腕又似给利针刺了一下。三人之中,青衣
道士武功最高,留心之下,已瞥见那个箕踞在岩石上的书生身形微动,急忙叫道:“师兄,
是那羊牯捣的鬼!”长剑一展,疾如鹰隼穿林,从云蕾身边飞窜而出一剑向那书生搠去!

 书生尖声叫道:“救命呀,救命呀!”身躯颤抖,犹如雨打花枝。这青衣道士名叫松石
道人,乃是当今武当门下的第二代弟子,武当派的七十二手连环夺命剑法天下闻名,这一剑
去势何等快捷,刷的一声,却从他胁下穿过,连衣带也没沾着。松石道人的剑法是一招接着
一招、绵绵不断的连环剑法,眨眼之间,连进四招,书生乱嚷乱跳,看似手忙脚乱,却是每
一招都躲闪得恰到好处,任他剑光霍霍,剑影纵横,却是毫发无伤状同戏耍!

 云蕾自松石道人跳出圈子之后,虽然压力减轻,但那头陀力大刀沉,沙涛的毒砂掌亦须
防备,奋力战来不过打成平手。听得书生连叫救命,入耳惊心,心想:“难道我看错了人,
这书生真的不会武艺?”激战之中,分了心神,斜眼一瞥,险险被头陀一刀劈中,气得云蕾
心中火起:“这书生真真可恶,我为他与强敌性命□拼,他却戏弄于我!这次事情过后,再
也不理睬他了!”

 云蕾给书生戏弄得心中火起,却不知松石道人更是给他戏弄得七窍生烟!松石道人一剑
紧似一剑,总是刺那书生不着,那书生连叫了几声“救命!”忽然纵声笑道:“哈,原来你
是同我玩的,好玩呀!一、二、三、四……八、九……十二、十三……十九、二十……”道
人刺一剑,他就数一下,片刻之间已数到二十。沙无忌中了一针,受伤不重,这时已从地上
爬了起来,捡起了鬼头刀,偷偷走近。那书生一面数一面闪,目不旁观,沙无忌从石头后面
冷不防地跳了出来,一刀斫去,书生忽而反手一掌,不歪不斜,恰恰打中了沙无忌的鼻梁,
顿时冒出鲜血。书生纵声骂道:“你这蠢材,我救了你的性命,你却想要我的性命,不打你
一掌你也不醒,你有家教没有?沙老贼是教你恩将仇报的么?”

 此言一出,沙涛、沙无忌和云蕾三人都恍然大悟。那一晚沙无忌与副寨主到古寺偷袭,
本来要丧命在云蕾的青冥剑下,暗中有人相助,用暗器将云蕾刺了一下,叫云蕾的剑势失了
准头,沙无忌才能逃走。事后沙无忌曾对父亲言及,二人胡乱猜测,却怎么也猜不到竟然是
这个书生!

 沙涛不觉一呆,云蕾正自以攻为守,剑势迅疾异常,刷的一剑,将沙涛的护头盔劈裂两
边,沙涛大怒,心中想道:“我儿要劫他的珠玉宝马,他却会暗中相助?世间上无此道
理!”十指屈伸,向云蕾面门又抓。那头陀也给云蕾剑锋捎带一下,险险受伤,这两人都是
黑道上的高手,骄横已惯,几曾受过如此折辱?两人急怒之下竟然不理书生说话,欺云蕾年
轻力弱,狠狠急攻,意图打倒云蕾之后,再联手对那书生。云蕾给他们一轮急攻,前遮后
挡,几乎透不过气来。激战之中,再也无暇瞧那书生。

 耳中只听得那书生连声数道:“三十五、三十六……三十九、四十……四十三、四十
四……四十八、四十九、五十!好呀,武当派的好剑法领教了,领教了!我没工夫陪你玩
啦!”声音一断,忽听得松石道人怒叫一声,原来就在一眨眼之间,松石道人的长剑给那书
生劈手夺去!

 云蕾正在吃紧,刚避过了沙涛的当胸一掌,那头陀的戒刀又劈面斫来,云蕾一招“倒卷
珠帘”反削上去,那头陀刀锋斜闪,手腕一翻,刀背反磕,这一招用得甚为怪异,云蕾尚未
及变招抵御,忽见青光一闪,“喀嚓”一声,火花飞溅,只听得书生叫道:“你这秃驴为可
恶,给你留下一点记号!”头陀惨叫一声,和沙涛飞身便跑。原来就在那一瞬间,书生以迅
雷不及掩耳的手法,突然飞掠过来,将夺自松石道人的长剑,向戒刀一削。松石道人的长剑
剑身较戒刀为薄,按说刀剑相交,长剑还要吃亏,而书生轻轻一削,竟把头陀的戒刀削断,
若然这把长剑是像“青冥”剑那般的宝剑,那是不足为奇,但松石道人的剑却不过是普通的
长剑!这书生内家劲力之神奇奥妙,实是足以骇人,即算书生不随手再削去头陀的一只耳
朵,那头陀也要和沙涛舍命奔逃了!

 书生哈哈一笑,将长剑向松石道人一掷,道:“谋财害命乃是不仁,不自量力乃是不
智,不仁不智,岂宜惹是生非?还你的剑,回去再练十年。”武当派的剑法乃是剑学正宗,
门下弟子中颇多骄狂自大的,而尤以松石道人爱管闲事。所以他虽然不是黑道上的好汉,沙
涛邀他同来劫宝,却是一邀便到,不料连刺五六十剑,连书生的衫角都未沾着,这时被书生
奚落,哪里还敢逞强,接过长剑,神沮气丧,沉声问道:“请你留下万儿。”书生笑道:
“你想找我报仇么?”松石道人道:“不敢。”书生道:“既然不敢,何必多问,你不敢与
我为敌,我不欲与你为友,非友非敌,通姓名作甚?”书生这一番歪理,把松石道人驳得无
话可说,长叹一声,愤然将长剑拗为两段,反身出林,发誓从此终生不再使剑。

 书生哈哈大笑,道:“好,都给我滚!”绕场一匝,脚尖乱踢,被云蕾用暗器打倒地上
的那些盗党,本来都被封了穴道动弹不得,书生每人踢了一脚,立刻便把穴道解开,云蕾的
蝴蝶镖打穴本是独门手法,被书生一举手一投足,便破了去,甚是骇异。只见那书生一面解
穴,一面笑道:“昨晚你破了我的独门点穴,而今我也破了你的,彼此彼此,谁也不要怪
谁!”云蕾看他解穴的身手,与自己所传的却又不同,又不似是同一渊源,心中更是莫名其
妙。

 片刻之间,盗党的穴道全都给书生解开了,沙无忌先前吃书生打了一掌,呆在场中,尚
未逃跑,见书生救起同伴,忽然行近前来,向书生当头一揖,道:“你救我一次性命,打我
一掌。他日我亦要饶你一次不死,还你一掌。”

 书生笑道:“我救你一命,乃是看在沙老贼面上,不必你这小贼承情,饶我一次不死,
那可不必,还我一掌我倒等你。只是你比松石道人更不如,你要回去再练二十年,快滚!”
沙无忌心胸最为狭窄,向书生与云蕾狠狠盯了一眼,带领众盗,走出树林。

 书生摇了摇头,忽而仰天叹道:“一掷乾坤作等闲,神州谁是真豪杰?沙家父子在黑道
上也有点虚名,谁知却是如此不成气候!”意兴萧索,一派失望的神情。林外马嘶,盗党已
经远去。

 云蕾本来要走,听他如此叹息,瞥了书生一眼,忍不住地大声问道:“雁门关外的金刀
寨主如何?难道也不算得真豪杰么?”书生面色略变,却微微一笑,掩饰神情,又摇了摇
头,道:“金刀寨主与沙家父子自然是不可同日而语,只是要说他就是真豪杰嘛,也还未见
得!”云蕾气道:“好,普天之下,只有你才是豪杰!”一怒冲出树林,忽见眼前人影一
晃,只听得书生笑道:“小兄弟,慢走,我说你才是豪杰。”云蕾左右腾挪,连使了几种身
法,都被书生拦住去路。云蕾怒道:“你拦我作什么?”不理书生拦阻,腾身冲去,书生伸
出一掌,向她胸前一按,意欲消解她的去势,将她拦住,云蕾瞪眼喝道:“你、你、你敢欺
负……”“姑娘”二字冲到口边忽又咽住,青冥剑猛得向前一挥,书生料不到她如此动怒,
指未沾裳,愕然急退,忽听得云蕾叫了一声,向前倾倒。原来是她用力过猛小臂脱臼。书生
道:“我替你接臼。”云蕾怒道:“不要你来弄。”左右两手互握,用力一按,背过身去,
卷起衣袖,擦了金创药,站了起来,又想奔跑,忽觉身体虚软。原来是激战半日,气力已将
用尽了。书生走近前来,一揖到地,道:“我这厢替你赔罪了!小兄弟,你心地纯良,能急
人之难,确是侠骨柔肠,我一路行来,所见的人物,只有你还够得上做个朋友。我生性狂
放,有开罪之处,请你不要放在心上。”一对明如秋月的眼睛,注在云蕾身上,云蕾面上一
红,只觉这书生别有一种丰仪,令人心折,低头问道:“那么你为什么要骂金刀寨主呢?”
书生笑道:“你佩服的人,未必就是我佩服的,何必要强人同你一样。而且我也没有骂他,
他为人也自有令人敬重之处。只是……说来话长,不说也罢了。”云蕾心中一动,道:“你
是从雁门关外来的吗?”书生仰天一笑,吟道:“浮萍飘泊本无根,落拓江湖群君问!”笑
得甚是凄凉。云蕾心想道:“这人想必也有一段伤心身世,与我一样。我的伤心身世也不欲
人知,那又何必去盘问他?”如此一想,同情之心,油然而生,道:“好,那我不再恼你
了,咱们就此分手吧!”书生忽又笑道:“小兄弟,你今日做我的保镖,我该请你喝一杯
酒。这回你是有功受禄,我不说你白食了。”云蕾已听惯了他开玩笑的声调,不生气了,想
了一想,眼珠一转,问道:“荒林之中,哪里有酒?”

 书生撮唇一啸,只听得林外马声长嘶,遥相呼应,片刻之后,两匹马奔入林中,前面的
那匹是书生的白马,后面的那匹是云蕾的红马。书生笑道:“它们倒先交上朋友了。”在马
背上取下一个皮袋,从皮袋里取出一个红漆葫芦,递给云蕾道:“你打得累了,先喝一
口。”云蕾喝了一口,眉头一皱,脱口说道:“啊,原来你果然是从蒙古来的!”那酒是一
种蒙古独有的马奶酒,略带酸味,酒性甚烈。云蕾小时常陪父亲喝酒,云蕾爱吃甜酒,不喜
烈酒,更怕那种又酸又骚的味道,所以入口难忘。

 书生双眸炯炯,道:“你也是从蒙古来的?看你温文俊秀倒像是来自山温水软的江
南。”云蕾给他一赞,也报以微微一笑。书生双指相擦,“嗒”的一声,笑道:“萍踪寄
迹,何必追问来源,流水行云,本应各适其适。你不必问我,我也不必问你,这回是我问错
了。”云蕾好奇心起,按捺不住,脱口又问:“那天晚上,那两个胡人是追你回去的么?”
书生大口喝酒,微笑不答,云蕾自言自语道:“瓦刺与中国即将交兵,你是汉人中的豪杰,
所以要逃出胡边了?”书生苦笑一声,神情甚是奇异,仍是大口喝酒,任由云蕾猜度。云蕾
抬头望他,眼光中充满疑问,又:“那两个胡人既都是追捕你的,为何你助我杀了一人,却
又救了另一人?”书生又喝了口酒,忽然笑言道:“小兄弟,你真好问!你可知道我救的是
什么人?”云蕾脱口说道:“是澹台灭明的徒弟。”书生看了云蕾一眼,见她冲口答出,甚
是奇异,淡淡一笑,缓缓说:“那死的是脱欢帐下的武士。”只说了此句,便闭口不言。云
蕾更觉疑惑,想:“澹台灭明是张宗周手下最得力的武士,那死的是脱欢的武士张宗周和脱
欢是瓦刺国的左右丞相,那又有什么不同?为何要杀脱欢的武士,却放走张宗周的人?”还
待再问,见书生只顾喝酒,知道问也无用。那书生喝了几口,摇了一摇葫芦,失声说道:
“只剩下一小半了。”惋惜之情,现于辞色。云蕾道:“这酒有什么好?中国处处都有佳
酿,还不够你喝的吗?”书生怅然说道:“人离乡贱,物离乡贵。我就是宝贝这种酒。”捧
起葫芦,放在鼻喘,闻那酒味。云蕾见他神色,忽然想起幼年事情。七岁那时,她和爷爷初
回中国,在雁门关外,爷爷拾起一块泥土,恋恋不舍地闻嗅,俨然就是这副神情,不觉又脱
口问道:“你不是汉人吗?”

 书生诧然说道:“你看我不像汉人吗?”书生剑眉朗目,俊美异常,莫说在蒙古找不到
这样的人物,即在江南士子之中也不可多见。云蕾瞧他一眼,面上又是一红,道:“你就是
死了变灰,也还是汉人。”话说之后,忽感失言,那书生眼睛一亮,放声说道:“对极,对
极!我死了变灰也还是中国之人!咱们喝酒!”拔开塞子,又把那蒙古酒倾入口中。

 云蕾笑道:“你鲸吞牛饮,几口喝完,岂不更为可惜?”书生醉眼流盼,酒意飞上眉
梢,大笑说道:“今日是我最得意之日,理当开怀痛饮。”云蕾道:“何事得意?”书生言
道:“一者是交了你这个朋友,二者是我得了稀世之珍。来,来!小兄弟,我请你饮酒赏
画!”在皮袋里取出那卷画来,迎风一晃,挂在枝杈之上,大声说道:“你看呀,这岂不是
稀世之珍吗?”

 云蕾书香门第,祖父是当朝一品,钦命使臣,父亲先文后武,也是个饱读诗书的秀才,
云蕾幼受熏陶也略解词章字画。这幅画正是石英藏宝楼中所挂的那幅巨画,昨晚瞧不清楚,
而今临近一看,只见画中城廊山水树木人物,无一笔不是工笔画描,那自然是上上的画师所
绘,但却似是只求传真不见神韵,与古来的山水名家相比,那是远远不如,心中笑道:“这
书生潇洒脱俗,赏画的眼力却是不见高明。”书生把那一葫芦烈酒全都喝完,大笑说道:
“你瞧不出其中妙处么?”

 只见那书生走近摩挲,看了又看,忽而高声歌道:“谁把苏杭曲子讴?荷花十里桂三
秋。那知卉木无情物,牵动长江万古愁!呀,牵--动--长--江--万--古-愁!”
唱到最后一句,反复吟咏,摇曳生姿,真如不胜那万古之愁。云蕾心道:“古人云狂歌当
哭,听他这歌声,真比哭还难受!”想不到那书生一歌既终,当真哭了起来,哭声震林,哭
得树叶摇落,林鸟惊飞。云蕾手足无措,不知其悲从何来,何故痛哭如斯?

 书生哭个不停,云蕾给他哭得心烦意乱,对方是个陌生男子,想上去劝解,又觉不好意
思;若离开他,又似不近人情。书生越哭越哀,云蕾也觉心酸,忍不住陪他哭了。书生瞥她
一眼,忽而以袖拭泪,哭声顿止。猛地又抬起头来,仰天狂笑。云蕾“呸”了一声,道:
“你喝醉了么?哭哭笑笑,闹些什么啊?”书生向她一指,道:“你也醉了,彼此彼此。”
云蕾低头一看,原来自己的衣襟也给泪珠滴湿了。无端端陪他哭了一场,真是好没来由,不
觉也笑了起来。

 书生纵声大笑,吟道:“亦狂亦侠真名士,能哭能歌迈流俗。当哭便哭,当笑便笑,何
必矫情饰俗。你我俱是性情中人哭哭笑笑,有何足怪?”双手把画缓缓卷起,又吟道:“长
江万古向东流,立马胡山志未酬,六十年来一回顾,江南漠北几人愁?”云蕾心中一动,想
道:“昨晚这书生到黑石庄取画,石英说等了他六十年,而今这书生又说出‘六十年来一回
顾’的话,数目不谋而合,这里面藏的是什么哑谜?莫说这书生仅是二十余岁的少年,那石
英也不过刚过六十岁生日,这六十年之话,如何解释?”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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