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听得书生又缓缓 说道:“今日笑得痛快,哭也痛快,可惜酒已没有了。”“卜”的一声,把葫芦掷到地上, 碎为四片。
书生行径虽怪异云蕾却觉得他别有一种强烈的感人之处。抬头一看,红日已过中天,云 蕾道:“咱们该分手啦。”说出之后,自己听着,也觉得有点惋惜的味道。一道:“你去 哪?你还要回黑石庄吗?”云蕾道:“不要你管。”书生笑着道:“你昨晚的行事,我都瞧 见啦!”云蕾想起洞房情事,面红过耳。书生道:“那石家小姐,美貌非常,又通武艺,小 兄弟,你为何三推四托,不愿与她成亲?”云蕾嘟嘴说道:“我愿与不愿,与你何干?”书 生笑道:“若不是我昨晚那么一闹,你也逃不出黑石庄,还不多谢我呀!”云蕾给他逗得抿 嘴一笑。书生道:“我辈豪杰,原不宜坠入温柔陷阱之中,你的定力,我很佩服。”云蕾面 上又是一红,诚恐与书生再谈下去,露出本来面目,不再打话,便倏地飞身上马。哪知刚出 林子,但听得背后马铃叮当,书生的白马已是赶上,扬声说道:“小兄弟我有话说。”
云蕾勒马回头道:“请说。”书生催马上前,与云蕾并辔而行,一笑说道:“山西境 内,都是石英与沙涛的势力,你孤身独行,不是被石英追回黑石庄去做女婿,就是被沙家父 子捉去折磨,不如与我同行,由我做你的保镖。”云蕾一想,也是道理。尚未回答,书生又 紧问道:“你上哪儿?”云蕾答道:“我上北京。”书生道:“那巧极了,我也是上北京。 咱们兄弟称呼了吧。”云蕾笑道:“我还未知道你的姓名,怎样称呼你?难道整天就叫你做 哥哥吗?”书生道:“我姓张,双名丹枫。丹心的丹,枫树的枫。”云蕾笑道:“好雅致的 名字,只是蒙古地方,可没有枫树啊,你这名字是怎么取的?”书生问道:“贤弟,你的姓 名呢?”云蕾道:“我姓云,单名‘蕾’字,蓓蕾的‘蕾’。”书生也笑道:“好一个漂亮 的名字,只是带一点女儿气味,冰雪胡边,也难看到花朵蓓蕾啊,你这名字是怎么取的?” 云蕾面色一变,道:“你怎么知道我是在冰雪胡边长大的?”书生笑道:“我的酒你一入口 便知来历,这岂不是也明明告诉了我你的来历吗?”云蕾一想,不觉哑然失笑。但细味书生 话意,似乎他所知尚不止此,不觉又是惴惴不安。
张丹枫谈笑风生,天文地理词章武事,竟似无一不知,云蕾听得津津有味,渐渐忘了戒 惧之心。一路行来,不觉又是天暮,张丹枫扬鞭一指,道:“前面有一个小镇,咱们是该投 宿了。”两人马驰迅疾,片刻之后,便到镇上找了一间客店。张丹枫道:“给我们一间靠南 的大房。”云蕾急接口道:“我们要两间靠南的房子。”掌柜的搔头说道:“究竟是要一间 还是两间?”云蕾急道:“两间,两间!”掌柜的望望书生,张丹枫微微一笑,道:“好, 就要两间。”掌柜的道:“就是你们两个人吗?”张丹枫道:“是呀,就是我们两个人。”
掌柜的甚为诧异,但多租出一间房子,对他自是有利,便不再问,欣然引张、云二人看 了房子,自去备办酒菜。张丹枫入房之后,微笑说道:“贤弟,不是我吝啬几个银子,你我 二人,抵足清谈,岂不甚好?何必要两间房子?”云蕾道:“贤兄有所不知,我平生最怕与 人同宿。”张丹枫一笑说道:“怪不得你在黑石庄不肯与石小姐洞房。”云蕾面上一红,急 忙乱以他语,书生也不再问,二人吃过晚饭,各自入房安歇。
云蕾心甚不安,闩了门后,紧紧关上窗子,和衣而卧。细想书生的一言一笑,不敢阖 眼,听得外面打了三更,客店中静悄悄地无一点声息,紧张的心情渐渐松驰,暗自笑道: “这书生虽然狂放,看来不是轻薄之徒。”云蕾两晚没有好睡,一放了心,不觉呼呼睡去。 也不知睡了多久,朦胧中忽似见那书生走近自己床边,俯身微笑,云蕾一剑搠去,那书生突 然大叫一声,霎时之间,满身都是鲜血。云蕾惊极而呼,只听得窗外砰的一声,张丹枫叫 道:“贤弟,快来!”云蕾揉揉眼睛,听张丹枫的叫声,充满惊意,几疑非梦,紧接着张丹 枫的叫声,又听得马匹嘶鸣之声,叫得甚是凄厉!
云蕾一跃而起,好在是衣和而卧,无须耽搁,便打开房门走出,张丹枫在屋顶招手道: “咱们的宝马已被人偷去,快追快追!”须知张丹枫的照夜狮子马与云蕾的红鬃战马,都是 久经战阵的名驹,寻常的人,哪里近得它们?尤其是张丹枫那匹马,性烈力大,除了主人, 谁也使唤不得,所以张丹枫敢把奇珍异宝,都放在马上,一无顾虑。却想不到这样的两匹宝 马,居然也会给人偷去,那偷马之人,若非刁钻到极的神偷妙手,就是武艺超凡入圣之人。 饶是张丹枫艺高胆大,也不觉显出了慌张的神色。
云蕾一跃上屋,道:“追得上么?”张丹枫道:“咱们的马必不肯任贼人驱使,追得 上!”随手摸了一锭银子,向屋下一丢,店主人这时才跳起哗叫,张丹枫叫道:“房饭钱在 地上呢。”一句话尚未说完,身形已在十数丈外!
云蕾紧紧跟在他的后面,前面一路马嘶,两人循声追赶,不知不觉追到郊外,在淡月星 光之下,但见红马在前,白马在后,跳跃嘶叫,似是不肯行走,用力挣扎。两个马贼,都是 一色青色衣裳,蒙过头面,手拿着一把香火,点点火星,在黑夜中十分刺目。香火不住地捺 在马的身上,马儿负痛,欲想挣扎又被马贼双腿夹住,发不出凶性,无可奈何,被香火烧一 下,就跑一阵,所以虽然远远不及平时的神速,张丹枫和云蕾施展了绝顶轻功,也还是追它 不上。听得两匹宝马声声惨嘶,书生和云蕾都是心痛欲裂!
那照夜狮子马听得主人的声音,挣扎更烈,马贼用香火又烧,张丹枫大吼一声,一掠数 丈,右手一扬,只见数十缕银光飞射而去,那两个马贼好像脑后长有眼睛,一个筋斗勾着马 鞍躲到马腹下面。张丹枫痛惜名驹,只是射人,不敢射马,数十口飞针,无一打中。两匹骏 马负痛狂嘶,奔上山岗,张丹枫与云蕾紧追不舍,忽听得两个马贼哈哈一笑,声甚娇媚,竟 似是两个女人。云蕾一怔。只见山岗上碧绿色的磷火在乱草丛中流动明灭,山岗上荒冢垒 垒,阴冷之气袭人,云蕾至此,不觉毛骨悚然,张丹枫忽而纵声笑道:“岂有佳人甘作贼, 深宵却与鬼为邻?把我的马还来,我不与女流之辈动手。”与云蕾跃上山岗,忽听得有人娇 声说道:“这偷宝贼胆子倒大!”云蕾定一看,陡见到那两匹马前面两蹄高高举起,有如人 立,一先一后,立在山坡之上,既不嘶叫,亦不移动,在月光之下显得怪异非常。云蕾不禁 惊叫一声,只听得张丹枫冷笑道:“原来是你们捣鬼!”云蕾定了心神,再细看时,在山岗 之上,还挨次立着四条汉子,各举一足,作步下楼梯之状,神情木然,有如雕塑。这四条汉 子正是与石英交易的那四个珠宝商人,他们所作的形状,也正是那晚被张丹枫点穴之后的形 状。
云蕾松了口气。江湖之上有种马贼,能在野马狂奔之际,突然将它某一要害之处的血流 封住,就如被点了穴道一般,同样不能动弹。这四个珠宝商人大约是因昨晚吃了苦头,所以 今晚将这两匹马拿来报复。这形状虽然恐怖,但云蕾已知他们不是鬼魅,反不似以前的惊 恐,冲着那四个汉子叫道:“昨晚我替你们解了穴道,为何你们却难为我的坐骑?”那四个 珠宝商人仍是木然不语,忽听得山岗之上,有声说道:“客人都来了吗?带他进墓!”声音 竟似是从地底中发出,阴沉沉的,好像很远,却又似很近。云蕾吃了一惊,这种“传音入 密”的功夫非内功精纯,实难办到。看来今晚的敌人虽不是鬼魅,但却要比鬼魅还更可怕!
那个声音传出之后,乱石堆中突然现出两人,一色青衣,两双碧色的眼珠露在面罩外 面,顾盼之间,发出荧荧蓝光,显然不似汉族妇女。这两个妇女屈了半膝施礼说道:“请 呀!”张丹枫道:“先把我们的马救了再说。”那两上妇女道:“我们的主人自有吩咐,你 们不要见怪,若非如此,也不能引你们到来。”云蕾见她们说话尚颇和气,问道:“你们的 主人是什么人?”行先的妇人扭头一笑,道:“是啊,我倒忘记你们中国绿林道上的规矩 了,二嫂,递拜贴给他们!”后面那个妇人一转身递上两片骷髅头骨,张丹枫一见,面色大 变!
云蕾故作镇定,道:“这拜贴倒很特别。”两个妇人微微一笑,在前引路。张丹枫急忙 在云蕾耳边说道:“你快逃走,她们的主人是黑白摩诃!”云蕾心中念道:“黑白摩诃!” 猛然省起,这乃是周山民说过的当今江湖上最可怕的两个怪人。他们的父亲乃是印度商人, 进入西藏经商,落藉西藏,取藏女为妻,生下一对孪生兄弟,竟是一黑一白,十分奇怪。梵 文称恶魔为“摩诃”,所以他们同族之人便称哥哥为“黑摩诃”,弟弟为“白摩诃”。黑白 摩诃的父亲本是印度的武学名家,他们二人既学了印度的武功,又学了西藏、蒙古各种武 技,所以武功甚为怪异。两人长到十多岁后,离开西藏,遍游中土,闻说后来都娶了定居广 州的波斯富贾之女为妻,因而他们一家便通晓几种语言:印度语,汉语,波斯语,蒙藏语, 都讲得甚为流利。这一家人出没无常,在许多地方都有住宅,身上常带有奇珍异宝,若有不 知他们底细的绿林大盗或官府中人想夺取他们的珠宝,必然被他们折磨个够,然后处死。因 此黑道、白道都把他们一家看作煞星。至于他们为什么常常带有珠宝在身,则人言人殊,有 人说是偷的,有人说他们是正当的珠宝商人,到底如何,没有人敢去探问。
其实他们一家既非大贼,亦非正当商人,原来他们是专做见不得光的珠宝买卖的。亦即 是专门收买独脚大盗(没有同伴的单身劫贼,称为独脚盗)的赃物,然后卖到波斯或印度。 凡是独脚大盗,武功一定超卓异常,作案十九不会失手,偷东西不难,为难的却是将珠宝出 手,有黑白摩诃这样的人收买,他们自是求之不得,而且黑白摩诃将珠宝卖出海外,更不会 有破案的危险。所以江湖上几个最厉害的独脚大盗,都与黑白摩诃暗中往来,轰天雷石英便 是其中之一,也只有黑白摩诃才敢和他们做这种买卖。云蕾那晚所见的那四个珠宝商人,便 是黑白摩诃的“买手”,此中内幕,非但云蕾不知,连张丹枫也不知道。
张丹枫一见骷髅骨头,知是黑白摩诃的标志,悄悄叫云蕾逃走,不料云蕾反而微微一 笑,道:“你日间不是叫我做保镖的吗?现在我是非跟定你不可了!”张丹枫以为她不知黑 白摩诃的武功和来历,想向她解说,却非三言两语说得清楚,那两个波斯妇女又不时回头探 望。张丹枫心中叫苦:呀,你还不知道这两个魔头的厉害!
其实云蕾不是不知,而是不愿在危难之中舍他而去。两个波斯妇人在前引路,从乱石荒 冢之中穿过,没多久,到了一座巨大无比的古墓面前,墓中有声说道:“来的客人是两个小 娃娃吗?”波斯妇人笑道:“正是,这两个小娃娃可胆大哩!”墓中的声音道:“好,塞他 们进来!”
波斯妇人的手在墓门一按,墓门轧轧作响,张丹枫忽然运掌一拍,“轰”的一声,墓门 塌倒,哈哈笑道:“不必你请,我自己已来了。”
古墓里有厅堂房门,陈设华丽,有如地下宫殿,厅上插着十二枝粗如人臂的朱油烛,燃 烧得十分明亮,大约这地下宫殿还有和外面通气的建筑,人在其中并不难受。
云蕾放眼一看,只见大厅上摆着一张大理石桌,当中坐着两个鬈发勾鼻的怪人,一黑一 白,相映成趣。两旁各坐两个汉人,正就是那四个珠宝商。云蕾心道:“原来这古墓还另有 入口通道。”
黑白摩诃问道:“偷宝的是这两个人吗?”珠宝商人道:“是年长的这个,年幼的这个 是石英的女婿,他没有动手,还替我们解了穴道。”黑摩诃点了点头,指着云蕾道:“你站 过一边!”云蕾抗声说道:“我和他是一道来的,为何要站过一边?”白摩诃皱了皱眉, 道:“小娃娃不知好坏。”眉毛一动便不再说。
黑摩诃又指着张丹枫道:“你这大娃娃好大胆,居然敢到黑石庄去盗宝伤人,还打烂了 我的大门,你可以为我们是好惹的吗?”张丹枫大笑道:“你们到中国多久了?”黑白摩诃 怒道:“你这话是什么意思?”张丹枫道:“你们可听过‘冤有头,债有主’这两句中国俗 话吗?莫说我不是盗宝,即算我到黑石庄盗宝,又与你们何干?石英不管要你们来管?”黑 白摩诃变了面色,只听得张丹枫又道:“你们偷我的马,又怎怪得我打烂你的大门?再说这 地方也不是你的,这地方是死人住的呀!”黑摩诃道:“好呀,你嘴好刁,倒管起我们来 了。”张丹枫笑道::“就只许你管人家么?我看,你们关上墓门,干脆不要到外面去了最 好!”白摩诃道:“什么?”张丹枫道:“这个墓想必是哪个王公的?”白摩诃道:“是以 前晋王的,怎么?”张丹枫道:“俗语说,关上大门做皇帝,你们关上了这扇大门,不是也 可以称孤道寡了吗?就是做不成皇帝,最少也可以冒充晋王啦。不过,做皇帝其实也没有什 么意思。”
黑白摩诃连接受他挖苦,不禁大怒,也不见他们怎样作势陡然从座中飞身直起,两人四 手,齐向张丹枫脑门抓下。云蕾叫了一声,忽见一道白光,俨如匹练,倏然横在厅间。原来 张丹枫的佩剑也是宝剑,略一挥动,有如白虹。
黑白摩诃叫道:“好宝贝!”只见剑光人影之中,声如裂帛,张丹枫大笑道:“哈, 哈!妙极,妙极!黑白摩诃合力来对付一个大娃娃!”此言一出,只见黑白摩诃陡然一个筋 斗又翻回到原来的座位之上,甚是尴尬。原来他们并未将张丹枫当成对手,刚才一怒之下, 各各飞起动手,并未想到武林中平辈对敌的规矩,他们都以为一下子便可将这“大娃娃”了 结,哪知事情大出意外。
张丹枫拔剑快极,他们飞身下扑,陡见剑光,避已不及,结果张丹枫的长衫虽被他们撕 成数片,他们头顶的丝冠也被削去,连头发也被削去一片,还落了个以大欺小,以众欺寡的 罪名。
黑摩诃看了张丹枫一眼,道:“好剑法,咱们倒要好好比划比划。”口吻一改,已不将 他当做“娃娃”看待,而是将他当成平等的对手了。张丹枫微微一笑,道:“是你们两个一 齐上呢,还是一对一的单打独斗?胜了如何?败了如何?先得划出个道儿来!”黑摩诃怒 道:“你们二人,我们也是二人,谁也不占便宜。”以黑白摩诃这样大的威名,愿与二人一 对一的交手,可见他们对张、云二人已是忌惮。张丹枫抢着说:“此事与我这位兄弟无关, 只是我一人与你们比划。”黑摩诃道:“那么我便一人与你过招。”黑摩诃一开口,云蕾也 抢着道:“我们二人同来,自然是要一同与你们比划。”白摩诃说道:“好极,好极,你们 若一齐动手,那么我也陪你们过招。”张丹枫急极,道:“不,不,是我一人与你们比 划!”黑摩诃叫道:“怎么罗里罗唆说个不清?我和你比划,你的兄弟若不出手,我的兄弟 也不出手,这不简单之极吗?”云蕾尚待说话,张丹枫急道:“好兄弟,让我先试试,若要 不行,你再出手也还不迟。”黑摩诃一伸手,从墙角的玉棺里取出一根玉杖,碧荧荧放出绿 光,反身跃出场中,叫道:“来呀,来呀!我若胜了,你的马匹珠宝,一切东西全归我 有。”张丹枫道:“你若败了呢?”黑摩诃气道:“我若败了,这个地方就让你作主人 啦。”须知这个古墓,乃是黑白摩诃的藏宝洞窟之一,其中珍宝,价值连城,黑摩诃以此赌 赛,实是公平之极。张丹枫却大笑道:“谁要做这个鬼窟的主人?”黑摩诃道:“那你意欲 如何?”张丹枫道:“把我的马匹医好。”黑摩诃也大笑说道:“这个容易到极。但我做惯 买卖,言出必行。咱们公平赌博,我也不想占你便宜。你的宝物与我的宝物价值难分高下, 要与不要,随你的便。进招吧!”
张丹枫的长衣适才被黑摩诃裂成片片,挂在身上,碍手碍脚,且甚难看。张丹枫整了整 衣,自顾自的笑道:“我倒成了个叫化子了。”刷的一声,将长衣整件撕下,露出紧身衣 褂,上身是件金丝苏绣的背心,绣有两条金龙在海上腾波争斗,在烛光映照之下,更显得华 丽无伦。云蕾看出了神,心中奇道:“咦,蒙古地方也有这样好的苏绣!”
张丹枫整好衣衫,抚剑一揖,道:“你先请!”黑摩诃微微一笑,对他的礼貌似是甚为 满意。身形微动,笑容未敛,便呼的一杖向他迎面扫来,张丹枫反手一剑,但见白光绿光互 相纠结,发出一片极其清亮的金玉之声。正是:
杖影剑光捺眼乱,深宵古墓斗神魔。
欲知二人胜败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第六回 联剑惩凶奇招启疑窦 抽丝剥茧密室露端倪
黑摩诃挥动玉杖,绿光闪闪,与张丹枫的宝剑相碰,发出一片极其清亮的金玉之声,白 光绿光,互相纠结,云蕾看得吃了一惊,心道:“原来这怪物的玉杖也是一件宝物!”二人 似是各以上乘内功相持,张丹枫的宝剑附在玉杖之上移动不得,而黑摩诃的玉杖也似被剑光 裹住,抽不出来。只见两人犹如钉牢在地上一般,苦苦相持,过了一盏茶时刻,两人额上都 滴下汗珠。云蕾正自想道:“这样下去,岂不两败俱伤?”忽听得呼的一声,黑摩诃身形飞 起,宝杖仍未抽开,连人带杖,就如吊在张丹枫的宝剑之上似的,呼呼疾转。云蕾心中纳 闷:这是哪门子的武功?忽听得“当”的一声,张丹枫大叫声道:“乖乖!不得了!”云蕾 大吃一惊,正要拔剑,但见二人已倏地分开,东西相向,又听得张丹枫大笑道:“没事,没 事!原来你不过是头老驴,转磨转了半天,也转不出个道理来!哈,哈!徒有虚名骇世俗, 却无本事退娃娃!哈,哈,哈!”笑声未毕只见那黑摩诃须眉怒张,大叫道:“娃娃,不知 死活!”身形暴起,绿光一长,疾如雷霆,向张丹枫的额角天庭猛地戳下,来势既疾,手法 又怪异之极。云蕾听完张丹枫那两句歪诗,正自想笑,嘴巴刚刚张开,这一下子,笑声似突 然被人封住,却“啊”的一声叫了出来!
忽听得张丹枫又是大笑一声叫道:“娃娃打老驴头了!”脚步不动,小腹内陷,身躯陡 的后移,青锋三尺,疾起而迎,这一招拿捏时候,恰到好处,眼看黑摩诃的一条长臂,就要 被张丹枫的宝剑硬生生地切下。原来二人各以上乘的内功相拼,争持不下,张丹枫不敢变 招,而黑摩诃却以西域的“磨盘功”解脱出来。张丹枫虽没受伤,却是吃惊非小,心中想 道:“我无法解开这相持之局,他却脱身出来,实是不容轻视。”无计破敌,所以故意出言 相激。张丹枫初入墓门之时,黑摩诃看不起他,称他为“大娃娃”,其后见他显出本领,才 改容相向。而今张丹枫故意自称“娃娃”出言藐视,实是有心激怒他。
黑摩诃果然中计,暴怒飞起,疾使毒招。哪知高手较技,最忌动气,这一下正陷入了张 丹枫以静制动的圈套,但见张丹枫一剑斜削,剑光透过绿光,已削到黑摩诃的臂上,任他武 功绝顶,也难逃这断臂之灾!
哪知黑摩诃的武功,异于中土,他练有印度的瑜伽之术,全身柔若无骨,各部肌肉,都 可随意扭曲屈伸。张丹枫正喜得手,忽觉剑尖一滑,黑摩诃的臂膊竟扫过背后,随即一个筋 斗倒竖地上,双眼圆睁,有如铜铃,暴怒叫道:“好小子,俺与你拼了!”倏地跳了起来, 以足作手,抡起玉杖,挑向张丹枫的丹田要穴!杖法之怪,世罕其伦!
张丹枫运剑如风,眨眼之间,还击数招,但见那黑摩诃时而飞身跃起,时而倒竖地上, 手足并用,把宝杖抡得呼呼风响招数怪绝,攻势猛极。云蕾倒吸一口凉气,定睛看时,只见 张丹枫口角敛了笑容,在绿光笼罩之下,竟是凝身不动,长剑挥舞,有如白虹贯日,在绿色 光圈之下,东一指,西一划,出手并不见快但每一招都是妙到毫颠,恰恰将黑摩诃的攻势化 开。看他剑锋明是东指,却忽地偏向西边,明是向右削去,却不知怎的,出手之后,却是向 左戳来,而每一招都是攻敌之所必救守敌之所必攻,黑摩诃的攻势如风狂雨骤,却是无法使 他移动半步。黑摩诃的杖法乃是西土秘传,中土罕见的武林绝学:天摩杖法。斗了一百来 招,竟寻不到敌人半点破绽,也不觉倒吸了一口凉气。白摩诃在旁虎视眈眈,但以有言在 先,不便出手相助。
两人各以怪异招数搏击,相持不下,但听得墓门之外,晨鸡动野,飞鸟鸣林,不知不觉 已是清晨时分。黑摩诃久战不下焦躁异常,搏击更烈,张丹枫仍是不为所动,脚跟犹如钉牢 在地上一般,剑势不疾不徐,竟似手挥五弦,目送飞鸿,凝重之极而又潇洒之极!
云蕾看得眼花缭乱,心中暗暗称奇,须知云蕾自小便跟飞天龙女叶盈盈学剑,年纪虽然 只有十七岁,却已学了十年。叶盈盈的剑术,在武林之中,数一数二,对各家各派的剑术无 不通晓,因此云蕾虽是年纪,对于剑术一道,却称得上是个“大行家”,只要别人一伸手, 一出招,就能知道他的宗派来历。偏偏今晚看了半夜,却一点也看不出张丹枫的剑术渊源, 但觉他的剑术也好似自己所学的一样,包含有各家各派的成份,但出手招数,却又与自己所 学的大不相同,不由得纳罕之极!
再看些时,忽又觉张丹枫此套剑法似曾相识,却又偏偏说不出名来。云蕾细细思量,这 套剑法自己又明明没有见过,而且也从未听师父说过有这种怪异的剑法,自己怎的却会有如 此微妙的、似曾相识的感觉?真是越想越奇,莫明所以。但觉他每一招虽然都是出乎自己意 料之外,但到他出手之后,却又觉得每一招都“深合吾心”,好似自己想说一句话,还未想 到如何表达,却忽然给别人先行说了,而又说得非常之妙,令自己又是佩服,又是痛快,既 出意外,又在意中。
云蕾全神贯注,忽地心头好像有一道电光闪过,蓦然感到张丹枫这套剑法虽是与自己所 学的大不相同,但却又似是与自己所学的相克相生,可以互相配合,就如一对孪生兄弟,心 灵交感,呼吸相通!
这时云蕾但觉得心神恍惚,浮想联翩,场中的黑摩诃与张丹枫虽然还在激战,她却好像 视而不见,听而不闻,突然想起下山前夕,师父对她所说的话来。
那是一个除夕之夜,川北小寒山的山峰之上有一间石屋,石屋内点着十二枝粗如人臂的 牛油巨烛,烛的式样和枝数,都如今晚所见的一样。浊光转绕之中,坐着一个中年女子和一 个艳若鲜花的少女,这就是飞天龙女叶盈盈和她唯一的爱徒云蕾了。屋内摆有酒食但却不是 除夕欢宴,而是师徒相别的离筵,原来叶盈盈替她的徒弟饯行,云蕾武艺已成,遵奉师父之 命,明天便要下山了。
云蕾早已从师父口中知道自己一家的血海深仇,无时无刻不想下山则日报仇,可是今晚 师父替她饯行,却颇出她意料之外。为什么早不叫走,迟不叫走,却偏偏在除夕之夜替她饯 行呢?云蕾一边听师父的嘱咐,一边心中暗自思疑,面上露出疑惑的颜色。叶盈盈也似觉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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